哨塔上的青銅鐘被咚咚咚地敲響,負責站崗放哨的小岬一邊敲鐘,一邊大喊:「巨岩牛出現啦,正從前門往部落裡走進來!巨岩牛出現啦……」他用盡全力地喊著,感覺嗓子下一秒就要變得沙啞了。
隨著鐘聲的響起,過半千人的部落瞬間變得「熱鬧」起來,四周都乒乒乓乓地響,各家各戶都趕緊關上門窗,婦女和小孩都躲在室內;青年以上的男人們都拿起各自順手的武器,有的用耙、有的用矛、有的用鏟,反正家裡有什麼就拿什麼。
他們包圍住高近四米的巨岩牛,有節奏地吼叫著,敲打著夥伴的武器,發出金屬的敲擊聲。看似聲勢浩大,但只要仔細觀察就能發現事實並非如此,他們只是在虛張聲勢而已。
「后羿呢?有人知道他去哪了嗎?」精壯的青年,阿免傾頭耳語。雖然他勇於戰鬥,但自己有多少實力,還是心裡有個譜的。
「快點派個人去找他吧。這樣撐不了多久。」老人阿基的餘音剛落,數道重疊的慘叫聲從側方傳來,地面也傳來猛烈的震動,是巨岩牛發起攻擊了。
「我去,我去,你們頂住!」在人群的後方衝出一位少年,小岬往部落裡跑去,目的地直指后羿家。
他焦急地拍打后羿家的大門,「后羿哥,后羿哥,巨岩牛來了!兄弟們要撐不住了!」在叫喊聲中,還穿插著喘氣帶來的停頓。
「咿──」大門被開出能容納一顆人頭大小的縫,嫦娥從縫中探出頭來,「誒?他不是已經出門了嗎?」她眨眨水靈靈的大眼,眼珠子轉了轉。
「是嗎?好,我知道了,謝謝嫂子。」小岬頷首道別,沒等嫦娥回應就一溜煙地跑走了。
嫦娥笑了笑,回身坐到餐桌前陪伴七歲的后鄂,摸摸他的頭,柔聲道:「你爸爸要去拯救部落了喔,我們一起為他加油吧。」
「嗯!」后鄂猛地點頭,對著門口拉起看不見的弓弦。他還沒到年齡出去守護家園,因此被后羿留了下來。
「哈哈,你想學爸爸當獵人和勇士嗎?還是要學媽媽當醫生?」嫦娥的腦海裡已經浮現出兩種不同的未來了。
「兩個都要!」后鄂從椅子了跳起來,驕傲自信地挺胸叉腰,俯視著母親。
「這麼有大志呀──」嫦娥倍感欣慰,都快笑得看不見眼睛了。「你爸爸知道的話,一定會很開心。」
另一邊廂,部落的前門已經一片狼藉,原本包圍著巨岩牛的眾人傷的傷,退的退,零零星星地散落在那片煙塵滾滾的廣場上。
「快把傷員帶到裡面去。大家分開一點站,以分散牠的注意力為主要目標。」長老撐著拐杖,在哨塔下指揮大家。
「哎呀!」阿免來不及躲避,一下就被衝來的巨岩牛撞飛,在地上連滾數圈。
「各位辛苦了!」后羿的聲音從哨塔上傳出,意氣風發的他迎著風,拉緊胸前的弓,隨即一發破風射出的箭在空中畫出一道直直的紅線,貫穿了巨岩牛的身軀,插了在地上。
「砰──」巨岩牛應聲倒地,眾人大聲歡呼,喚著后羿的名,歌頌他的救場。
姍姍來遲的小岬只趕得上看見巨岩牛倒地的一幕,他順著消退的紅線望向哨塔,「原來跑到這裡來啦。」他長呼一口氣,總算卸下了重擔,「后羿哥真的是,又不先跟我們打聲招呼。」
后羿順著弦的慣性垂下提著弓的手,幾滴鮮血落在木地台上,那是雞的血,還有幾條雞毛慢慢飄落。那把弓整體呈暗紅色,沾染著鮮血,也有數條血管狀的物體纏繞著,散發出讓人不太舒服的氣息。
單膝跪地,后羿痛苦地喘著粗氣,「果然還是習慣不了這傢伙的反噬。」他看著自己被反噬而變得潰爛的雙掌道。
「你應該要感到驕傲的,很少人能像你這樣,使用我的力量後還能說話。」一道低沉的聲音回應他,但在這哨塔上的,就只有后羿一人,和他手上那把弓。
「要不是巨岩牛的外皮太硬,我們的箭頭太弱,我才不想用到你的力量呢。」
「放心吧,你會再次地、不斷地使用我的力量,直至身體承受不了的一天到來,甚至成為攻擊的一部分。」低沉的聲音是直接傳入腦中的。
等后羿從哨塔下來,部落裡的人們都正在為今晚的慶典做準備。
「后羿,我們這次又被你救了。」勒大叔正搭著篝火,看見路過的后羿就立馬停下手裡的動作。
「過獎了,這都是大家的功勞。」后羿現在只覺得很累,歸家心切,點點頭就快步離開了廣場。
「你回來啦!」嫦娥一看見丈夫就展開了笑容,她在這之前都在為受傷的勇士們療傷,看見傷者眾多,也不禁擔心起后羿的安危。幸好大家都說他只是在哨塔上射箭,應該沒有受傷的可能,這才能專心為大家處理傷勢。
她是整個部落裡最高明的醫生,大家自然都來找她療傷。剛好是個很好的練習機會,就讓后鄂打下手,順便跟著她學點真功夫。
「爸爸!」后鄂得意地拉著剛被他處理完傷口的阿免走來,「你看,這是我自己幫他弄的喔。」
「哇,很棒,但你是不是忘記了,對待傷患的時候要溫柔一點。」
「啊對!」后鄂馬上鬆開手,向阿免道歉,並安排他坐到一旁休息。
「還好嗎?看你嘴唇有點蒼白。」嫦娥輕拂他的臉頰。這點小異常、小症狀根本逃不過她的法眼。
「沒事,只是剛剛的消耗有點大,現在累了而已。」后羿拍拍她的手背以示安慰,「我回屋歇一會就好了。」輕輕在她手背落下一吻,他就揹著弓進了屋。
嫦娥蹙眉,就差把「擔憂」兩字寫在臉上了。這次也借用了力量嗎?她眺望廣場上,正被幾位經驗豐富的大叔「分屍」的巨岩牛,又回首看了看周圍的傷員和鄰居,暗自為大家祈禱,可以有個平平安安的生活。
慶典在后羿沉睡四小時後的夜裡正式舉行,長老雖然年紀也快到六旬了,但他還是以響亮的嗓音主持:「我們為后羿乾杯,為各位勇士乾杯,為未來一周的豐盛乾杯!」他舉起竹杯帶動氣氛,隨即把杯中的酒一飲而盡。
主角打打哈欠,強睜著眼睛,調動還在睡覺的肌肉和精神狀態,配合大家狂歡,「乾杯──」
后羿是部落裡戰績最亮眼的獵人、勇士,也因為他的可靠而被眾人敬重和依靠。雖然他的初心只是在於找食物和保護家園而已,根本不在乎這種虛榮。
5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CsDZtsatlz
「羿,羿。」嫦娥輕輕地搖晃愛人厚實的三角肌,把長髮勾到耳後,傾身近距離看著他的睡顏。
「嗯?」后羿迷迷糊糊地讓眼簾撐出條縫,未適應光線的眼睛隱隱作痛,但映入眼簾的是嫦娥,頓時又覺得沒事了,還清醒了半分。「現在太陽到哪了?」
「就是太陽的問題,天上出現了好幾顆太陽啊!」嫦娥急得雙手比劃著。后羿只覺得困惑,甚至都開始懷疑自己是不是在做夢了。
他歪頭挑眉,「什麼鬼,好幾顆太陽?」兩指捏捏臉頰──會痛!
所以她說的都是真的嗎?還是她在跟我開玩笑而已?
嗯,一定是這樣沒錯,如此荒謬的事,又怎麼可能是真的呢?
他掀開……嗯?怎麼大冬天的,沒蓋被子也能睡得這麼爽?說起來,感覺還有點熱呢。
「不會吧!」他咚咚咚地跳下床,跑到窗邊抬頭往天上看。真的有五顆太陽高掛著,還有第六顆正慢慢探出。「如此異象,指定沒好事!」
「大家都在廣場討論這件事,他們說想聽聽你的見解……」嫦娥說到後面只剩下蚊飛的音量,因為她見后羿已經衝出房門了。
「妳也一起來吧。」他隨便套上一件獸皮無袖外衣就出門了。「我先過去嘍。」
「一定是太陽神生氣了,祂們要來懲罰我們!」伍伯斬釘截鐵道,還讓大家快點下跪,向神明謝罪。他表現得像神明的使者一樣,使身旁的人都不禁遲疑。
但這樣的異象,引入神明的確又能很好地解釋。
「真的嗎?我們犯了什麼罪?」
「你敢說自己沒有做過壞事嗎?一件壞事都沒做過?」
「啊,后羿來了!」小岬第一個發現匆忙趕來的后羿,他蹦蹦跳跳地指向來者,讓大家的目光從伍伯那轉移到后羿身上。
剛剛在室內也沒那麼明顯,但現在只是走了一小段路而已,就已經熱得滿頭大汗、後背濕透了。
「后羿,你知道這些太陽是什麼一回事嗎?」長老用手背擦掉額上的汗珠,從坐著的石頭上落地,在哨塔的陰影盡頭迎接他。
其實哨塔的影子也沒有多大,這裡只容下了每個大家庭所派出的一位代表而已,有男有女,有老有少。
「我也不知道啊,剛起床才知道有這件事。」后羿摸摸後腦勺,他也毫無頭緒。
「還會有幾顆太陽出來啊?現在有五顆,快六顆,我已經有點頂不住了。」小岬脫得只剩一條褲衩,反正都是熟識的鄰居,就沒差了。這樣掃視過去,也有不少人跟他一樣。
「如果後面還有好幾顆怎麼辦?萬一不只是好幾顆而已呢?」
「別啊!我已經快要熱死了。」一位頂著大肚子的大叔仰頭哀怨,其他代表也紛紛表態,爭先恐後地嚷嚷著要后羿為大家給出個解決方案來。
明明就不是他把太陽叫出來的,他也不是長老的說……
身體被左推右拉的,高高低低的嗓音穿過腦殼,惹得他有點煩躁,「停!大家冷靜點,先不要急,這樣是解決不了問題的。」
小岬聞言也幫忙拉住激動的爆炸頭娟大嬸,大家彼此提醒,現場氣氛才稍微冷靜下來。
這時,嫦娥也趕到了,「大家盡量待在陰影處,也要記得補水,小心中暑了。」她在來的路上就想到了這個潛在危機。
「哎呀,中暑會怎麼樣?會死嗎?」
「要喝多少水才夠呀?」
「別說人了,樹都快頂不住啦。」本就沒多少片葉子的樹枝吊著零散的枯葉。
嫦娥耐心地一一叮囑大家要注意的事情,后羿則趁機思考對策。
「這樣好了,我們先預想兩種可能性,一是那些太陽等一下就會自己退下來了;二是它們不退,那我就把它們射下來。」其實后羿心裡也沒底,不知道能不能做到。
「那我們要等多久?現在就已經熱得要命了。」
「射下來?你能做到嗎?那可是太陽誒!」
小岬連忙捍衛自己的偶像,「后羿哥一定能做到的,我相信他!」他拍拍挺起的胸膛,堅定且自豪的瞳對上后羿的。後者心虛得不敢直視,畢竟連他自己也沒有十足的把握。
「好,那就先不管如何,我都為『射日』做好準備吧。」
此話一出,立馬得到迴響,「好,就等你這句了!」一個掌聲就能像病毒般擴散開來。
在掌聲之下,是小聲的質疑。「真的這麼容易就能把太陽射下來嗎?」
「不知道,但我們現在也只能相信他了吧。」
「不行,不行,那會遭天譴的,會得罪神明的,引來更大的禍患!」伍伯說著就抱頭跑走,嘴裡還大喊著:「不是我,不是我,我跟他們是不同邊的,請神明辨忠奸!」
他表現得繪聲繪影的,彷彿神明已經降臨了一樣,不少人都紛紛低頭呢喃著,對神明的敬意。正所謂,寧可信其有,不可信其無。
「那……我還要把『祂』們射下來嗎?」后羿倒是不太在意神不神明的,活下來才是首要任務。如果連活下去的做不到,有神明又如何?
在他身邊的小岬瞪大眼睛,笑著連點好幾下頭。
后羿抬首瞇著眼,用手擋下大部分的陽光,就這樣「委婉」地看著所謂的「太陽神」。能射下來嗎?
「能,但我每一發都需要一個青少女作為能量來源,一個青少年作為箭矢的原材料。」在臥室裡,那把能射穿巨岩牛的弓──達斯佩爾──正向他提出條件。
「我就猜到,絕對沒那麼簡單。」后羿跺跺腳,長嘆一口氣,然後任由身軀砰一聲倒在涼蓆上,雙臂呈「大」字攤開。
他轉了轉眼珠子,想到一個重要的問題,「后鄂不在範圍內,對吧。」
「他太小了,能量不夠。」達斯佩爾變成了棍棒的形態,懸浮在半空中,事不關己般「看戲」,獨眼長在上面那一端,「當然,你也得在連續的射擊中撐下去。」言下之意,就是它會反噬他。
天上已經來了八顆太陽,後面還跟著一顆太陽慢慢走出來,后羿熱得全身濕透,髮尖掛著汗珠,唯一穿在身上的褲衩顏色深了一個度,黏答答的感覺讓他與世界隔著一層不適和煩躁。
他很想現在、馬上、立刻就把外面的太陽都射下來。「這也太熱了吧!」他忍不住大喊出聲。
但是這又得犧牲多少人命呢?又該犧牲誰?他們真的該被犧牲嗎?憑什麼是犧牲他們?青少女、青少年們,他們才正值花樣年華,本該無憂無慮地享受人生的。
「爸爸,我好熱。」后鄂踏著重重的腳步走進臥室,紅撲撲的臉頰已經說明了他又多熱。
后羿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把達斯佩爾放到牆壁的架子上,再用自己寬厚的背擋在前面,使他們兩看不見彼此。「我理解你的很熱,先忍耐一下吧。爸爸會想辦法解決的。」
后鄂無力地趴在涼蓆上,雙臂向前伸直,可憐兮兮的模樣惹得后羿心裡難受,可他同時又想到,「射日」的代價是十幾個別人家,如他愛惜后鄂般愛惜的子女,他又怎麼忍心讓那些年輕人犧牲呢?如果有人說要犧牲后鄂,換來大家的福祉,他也不會樂意。
遲遲不願面對這個棘手的難題,直到一陣燒焦味湧入鼻腔,后羿才意識到事情的嚴重性。要不是他沒看見有火在自己的身上燃燒,他都要懷疑是不是身體熱到自燃了。
「已經出來十顆太陽了。怎樣?你要把『祂』們射下來嗎?我隨時都可以喔。」達斯佩爾雲淡風輕地說。
天上沒有第十一顆太陽跟著出現,可以說是不幸中的大幸了。
「你怎麼好像沒啥感覺似的?」后羿不悅地送它一記白眼。
「因為我是魔物,那個世界的溫度比這裡溫暖多了。」
「唧。」后羿知道,在對方受不了之前,人類就會先被這群太陽搞到滅絕。所以它才能如此從容不迫的。它敢打包票,他會在事情變得不可收拾前借它的力量「射日」。
「羿,外面的哨塔和樹都燒起來了,還有不少人也中暑,被送到這裡來了。現在大家都在我們家門前嚷嚷著要你出來把太陽射下來。」嫦娥急匆匆地跑進臥室。
后羿沒有立即回話,他還在消化她帶來的資訊,一邊也還在糾結「祭品」的問題。真的唯有這樣做嗎?
「怎麼了嗎?」嫦娥留意到他的異樣,眉頭都皺得能夾死蒼蠅了。於是她把門關上,坐下來準備聆聽他的煩惱。
基於嫦娥早就知道且了解達斯佩爾的存在和操作原理,所以不需花太多時間作解釋。
「的確是個大難題,一邊是十八條未來可期的、寶貴的生命,另一邊是整個部落,甚至是整個世界的安危。我們的水早就蒸發完,外面的火勢越來越大,倒下的人也越來越多,更別提已經熱死的牲畜了。」嫦娥纖細的手指在下巴處游移,想不出正確的答案,更準確來說,這種事根本就不會有正確答案。
作為小小的人類,又如何為這難題給出個正解呢?
如果外面的太陽們真的是神明,又為什麼要這樣為難渺小的人類呢?
「后羿哥,后羿哥!阿鄂倒下了!」小岬在客廳大喊道。他在這裡幫忙照顧中暑倒下的人,不料帶著他的后鄂也跟著倒下了。
「鄂!」后羿和嫦娥馬上衝出臥室,嫦娥為其作檢查,果不其然,也是中暑了。
看著兒子面無血色、虛弱到極點的樣子,后羿總算是下定了決心。「各位,我需要九男九女的年輕人來協助我『射日』,如果有哪位志願者來請纓的話,就太好了。這會是個青史留名的壯舉,因為我們將要射下九顆太陽啊!」后羿昧著良心,忍著難受說出豪言壯語。
「我我我,后羿哥,我來協助你!」小岬二話不說就站出來支持他。
后羿也頓了頓,最怕的事情還是發生了,他在心裡吶喊著:孩子你別來啊!可是他又不能直接說出真相。
這孩子總是無條件地支持他,說沒有偏心是假的,他最不希望看見的就是這個情況,可這偏偏又是他唯一能預見的。
隨著小岬的帶頭,不少熱血的孩子在氣氛的帶動下報上了名字,也有幾個是在父母的「鼓勵」下加入的。誰不想自家小孩功成名就、光宗耀祖,為世界做出一番貢獻呢?
「去吧,小心一點,聽后羿哥哥的指揮。」婦人輕輕推著女兒單薄的背,把她送到后羿的身邊。
「還差一位少年,誰要來?」熱心的阿基數了一下人頭,逕自接下徵召的工作。
「阿免,你去吧。平時對抗外敵入侵的時候,你不都衝第一個的嗎?」
「對啊,阿免是我們的勇士!」
「阿免、阿免、阿免……」眾人開始起哄,讓那孩子一時間都不知該如何是好。
「可是我沒信心能……」真的這麼容易就能把太陽射下來嗎?
「咳,你不行的話,還有誰能行呢?就決定是你了!」阿基用力拍拍他的肩。
后羿留意到他有所顧慮,於是小聲地彎腰問:「孩子,你願意嗎?這個任務毫無疑問是困難的,我不想勉強你。」
阿免看了看周圍,還是在猶豫中不自覺地點了頭,在熱烈的掌聲中成為最後一位「射日」的勇士。
環視一圈身邊只有十幾歲的孩子們,后羿的心痛得很。腦袋裡不止的低沉奸笑聲惹得他惱火,卻又不能表現出來。
「哈哈哈,快點開始吧,我已經迫不及待了。」達斯佩爾一直被后羿揹在身後,自然目睹了全程。它要的就是這種效果。
十八位孩子跟著后羿和嫦娥來到山頭,這裡將會發生的事,只有兩人一魔能帶下山。
「好熱,山上更熱了!」孩子們都氣喘吁吁地跪下,蒼白的嘴唇,發青的臉色已經說明了他們的身體狀態。
「啊,有人暈倒了!」一旁的女孩尖叫著蜷縮身體。
嫦娥立馬去做檢查,「羿,要抓緊時間啊!」
后羿沉著氣點頭,「各位,現在會綁住你們的手腳,然後蒙上你們的眼睛。不用怕,很快就結束了。」
小岬連連點頭,還自動請纓,為其他人上綁,感覺他特別亢奮。阿免則一臉狐疑,但他已經沒力逃跑了,就這樣默默地等著被綁起來。
「為什麼要綁起來啊?」一女孩問。
「因為……我怕你們會受傷。」這個理由,連后羿自己也覺得很爛,但他一時間也想不到什麼好的藉口。
「蛤,什麼啦?」有人直接吐糟,有人大笑出聲,孩子們都以為他是在搞幽默。
等大家都坐好之後,后羿也手握著達斯佩爾,為射日做好準備了。
「后羿哥,讓我來當第一個吧,我為你打頭陣。」就算被綁住手腳,也難掩小岬的蠢蠢欲動,彷彿他正高舉雙手,一蹦一跳地表現著。
后羿難受得面容扭曲,好不容易才找到活動手腳的方式。
「哈哈哈,既然他都這樣說了,就成全他吧。」達斯佩爾變成棍棒的形態,順便脫離后羿的掌心,逕自跑去吃掉一位女孩,速度之快,女孩連尖叫都來不及。它包裹住女孩,血紅的身軀上攀著蠕動的粗大血管,迸發出駭人的紅光,只需片刻,它就完成了能量的吸收和轉換。
它以弓的形態飛回后羿的手裡,在被握住的瞬間立馬反噬他,赤紅的血管從內到外攀附上肩膀,再蔓延到另一條胳膊,還伴隨著皮開肉綻的龜裂,搞得后羿痛不欲生,那種痛是從內到外,又從外到內延伸的,可他硬是一聲不吭地默默承受著痛楚。
對比孩子們的死亡,這點痛楚根本算不了什麼。
「把右手掌壓在他的頭頂。」低沉的聲音在后羿的腦海中指揮著他。
即使后羿很心痛,十分有十二分的不願意,但頭上的烈日卻給了他不得不為之的理由。在山下,是無數條生命,還有倒下的后鄂;在眼前,是十八條寶貴的年輕生命。
「孩子,後人會歌頌你的英勇……請原諒我。」後面那一句說得很小聲,也帶著哽咽,他知道,小岬能聽到。
手掌壓下,小岬從頭開始變形,在一陣扭曲異動之後,成為了后羿手上的一支箭矢,滴著血,還殘留著滾燙的溫度,很重。
后羿強忍著在眼眶打轉的淚水,他認為自己沒有資格哭,是他騙了他,騙了他們,是他殺死了這群孩子。
顫抖的手把箭矢架到弓弦上,對準頭上可惡的太陽。「都是因為『袮』們,管『袮』是不是神明,都給我下來!」后羿把悲傷轉移到對太陽的仇恨上。
他用盡了全身的力氣穩定雙手,只求不會浪費掉兩位孩子的貢獻和生命。「嘿,讓我來!」達斯佩爾把能量都灌入箭矢,空氣為之震動,強大的風壓吹得嫦娥差點睜不開眼睛,原本飄逸絲滑的長髮早已被吹得凌亂,但她沒有多作整理,只是盡可能地護著暈倒的女孩。
「三、二、一,放!」依然是達斯佩爾在做指揮,后羿只管操作。箭矢脫離弓弦的瞬間,后羿也跟著脫力跪了下來,喘著粗氣,仰望著天上三螺旋直衝太陽的一道赤弧。
赤弧貫穿了其中一顆太陽,那顆太陽穿了個洞,逐漸變得暗淡,失去光輝,慢慢消逝於天空中。
「成功了,羿,孩子們,我們成功了!」后羿還沒反應過來,是嫦娥先歡呼起來的。
「真的嗎?太好啦!」
「好耶──」
「嗚呼,后羿哥果然是我們的救世主,連太陽都能射下來!」
「大家都是救世主,這是大家共同完成的,少了誰都不行。」嫦娥吸吸鼻子,狠狠地用手拭去流不完的淚水,「你們很棒,你們真的很棒……」
「嫂子哭了嗎?太感動了?」一片笑聲在山頭迴響。
「成功了嗎?真的成功了嗎?小岬,我們成功了。」兩行淚從后羿的臉上滑落,隨後一口鮮血噴出,左邊鼻孔也流出一行溫熱。
「是我成功了,要是沒有我,僅憑你們又怎麼可能把太陽射下來。」達斯佩爾不屑地反駁。
然而后羿完全沒有理會它的意思,用手背隨便把那行溫熱擦成一抹紅,「既然是可行的,那就趕快把剩下的都射下來吧。」再拖下去,也不知道部落的人們能不能撐得住;還有后鄂,他的情況也不能耽誤太久。
「呿,就這麼急著要把剩下的孩子送走啊?」達斯佩爾飛去把暈倒的女孩吃掉,一邊接著說:「殺人兇手!」
后羿沒有回話,只是默默地走到另一位少年前,準備「製作」箭矢,「……請你原諒我。」
他就這樣,把太陽一顆顆地射下來,知道第九顆太陽也跟著消逝,黑幕降臨,純黑色的天空,連月亮都不見了,彷彿是在為孩子們的犧牲默哀,世界寧靜得不真實。
后羿抱頭跪倒在染血的草地上,整個人都在發抖,在嫦娥的懷裡一直呢喃著:「對不起、對不起……」寒意滲入心底裡,又似是從心底滲出來的。
「這個罪,我和你一起扛。」嫦娥緊緊抱住他,輕輕拍著他的背。也不知道他是什麼時候昏迷的,動作沒停,卻已經失去了意識。這也難怪,連續使用九次達斯佩爾的力量,早就超出身體可負荷的了。
嫦娥仰望天空,不禁認為這片黑暗正是太陽神對他們的懲罰。剛剛「射日」到一半,其中一顆太陽早早就下山了。
剩下的那顆太陽,會不會永遠都不出來了?
ns216.73.217.69da2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