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哥,為什麼袮要見死不救啊!」二姊月神,蒙斯邊哭邊罵,小拳拳噠噠噠地落在大哥太陽神──納塔斯──的胸膛上,「弟弟們都死了,在祂們被一個個獵殺的時候,袮卻獨自逃跑?」那時候蒙斯剛下班,正在休息,等祂醒來的時候,就被月兔告知弟弟們的死訊。
雖然是弟弟們沒有守好規矩在先,但也不至於要賠上性命吧。祂們也只不過是手拉手,一起出來玩而已……
「袮就是太過懦弱了!從小就是這樣,明明擁有那麼強大的力量,卻還是只知道逃跑。」蒙斯想起小時候納塔斯也是遇事就跑,還把作為妹妹的祂丟在身後,等祂自生自滅。幸好身為月神的祂有著非凡的力量,不至於輕易死在其他奇怪的神或魔手裡。
兩兄妹正以神格體對峙,大哥低著頭,不敢看妹妹的眼睛,「……那,那就只能說明祂們只是那種程度的男人而已,是祂們活該。搞得人間雞飛狗跳,被反擊不也正常嗎?」祂低聲回嘴,卻在氣勢上就明顯輸了一大截。
「祂們還小,那只是孩子調皮不懂事,偷偷溜出來晃晃而已。更何況,祂們是出來找袮玩的啊!」蒙斯氣得一頓輸出,口不擇言,「祂們怎麼就活該了?袮怎麼不說自己是懦夫呢?袮根本就是怕了,丟下弟弟們獨自逃跑。真要說的話,該死的是袮!」
大哥被說得啞口無言,只能默默挨罵。
「我就問一句,要不要跟我一起去為弟弟們報仇?」蒙斯怒地瞪住祂,卻遲遲等不到祂的應和。
「我討厭袮,我不要跟袮好了!」丟下這麼一句話,蒙斯就甩頭離開了。
看著妹妹消失的背影,納塔斯心中的恨意才漸漸浮出,那是對自己的恨,恨自己的懦弱和不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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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空不知被黑暗吞噬了多久,沒有太陽或月亮作為基準,根本無法具體客觀地觀察時間的流動。只知道,在后羿暈迷的期間,連續下了三次睡眠之久的大雪。
嫦娥憂鬱地坐在床邊,小手覆於后羿死白且冰冷的臉頰上,指尖輕拂著,感受著他微弱的生命氣息,盼著他睜開雙眼的一刻。「部落裡的人都瘋了,他們一直守在外面,等著你醒來……」
她擦擦鼻涕,聲淚俱下地接著說:「你什麼時候回來?我好難受。」她趴在后羿的胸膛上,埋首抽泣。
「怎,怎麼了?」一隻大手虛弱地落在嫦娥的頭上,壓在身下的胸膛大幅度地起伏,讓她猛地抬頭。
兩人對上了眼,「你醒啦!」嫦娥高興得尖叫出聲,緊緊地抱住愛人。
「哎喲。」后羿笑著回擁,輕拍她的背,溫聲道:「發生什麼事了嗎?誰讓妳受委屈了,嗯?」
「爸爸,你真的是殺人兇手嗎?小岬哥哥去哪了?」后鄂抱著小被被,慢慢地走了進來,他的眉頭都要呈「八」字形了。「為什麼叔叔阿姨都說你是殺人兇手?媽媽都只讓我別聽他們說的話而已。」
「鄂。」嫦娥拭掉淚水,吸吸鼻子,張開雙臂,讓后鄂來到她的懷裡。他比后羿早很多就醒過來了,身體也恢復得七七八八。
后羿只是摸摸兒子的頭,不知道該如何回應他的問題。難道要直接跟他說:對,爸爸就是殺人兇手。這樣嗎?
他做不到,他不想破壞自己在兒子心中的形象。
后鄂的一雙大眼睛,眼巴巴地看著他,渴望能得到一個答案。
后羿暗自嘆了口氣,才說:「總有一天,我會告訴你真相的。」才想摸摸他的小臉蛋,卻忽然想到自己這雙手早已沾滿鮮血。手懸在半空良久,他才匆匆跑去洗手,縱使嫦娥早就幫他清理過了,可他還是覺得不乾淨。
「對不起、對不起……」刺骨的冰水在指縫間流去,雙掌被搓得通紅,但他仍用力地搓著。小岬的開朗嗓音彷彿在喚著他的名,一聲聲「后羿哥」地喚著,直到最後一刻,他的臉上仍掛著真摯的笑容。還有其他的孩子……
孩子們的血液和餘溫、箭矢的重量,這些觸感都烙印在心。
「砰──」后羿才剛醒來就這樣激動,身體自然受不了。嫦娥馬上跟后鄂合力把他抬回床上,所幸他這次沒有躺很久,大概就是兩頓飯的時間。
「殺人兇手!你們夫妻倆就是殺人兇手!」
「你們要怎麼賠我們孩子?我們家就只有那麼一個寶貝了!」
「啊──」嫦娥的一聲慘叫,讓后羿再也顧不上身體,直接衝出家門了。果然不應該相信嫦娥說的「沒事」,早就應該知道她會勉強自己的。
他跌跌撞撞地撲到嫦娥身邊,把她護在懷裡,「沒事了,沒事了……」
嫦娥忍不住落淚,手緊緊抓住他的衣服,在他昏迷的這些時間裡,她都只能獨自承受這一切。真的,累了,再也頂不住了。
后羿一邊安撫她,一邊靠著火光觀察四周,家的外牆被寫滿了紅字,「殺人兇手」、「殺人償命」、「還我們孩子」、「去死」……還有一灘灘鮮紅的顏料分別覆蓋在牆上;空氣中瀰漫著腐敗的味道,應該就是來自黏在牆上的雞蛋液吧。
一顆比一顆大的石頭砸到后羿身上,有些出自失去孩子父母之手,有些出自嘻皮笑臉的孩子之手,有些人甚至開始丟亂七八糟的雜物,雞蛋、木盆、木棍……什麼都有。
那些雞蛋該不會是我們家的雞舍偷的吧?后羿心想,應該不會有人在這種時候把自家的糧食拿出來如此浪費掉。除非這些人真的寧願不吃也要傷害他們,這麼白痴。
「……」有個扛下所有責任的念頭閃過,但他遲疑了。沒有人能百分之百,在沒有外在因素的情況下心甘情願地承擔如此大的責任,可能會帶來極大痛苦的責任。即使做過心理準備,可當要真正地面對時,還是會遲疑。
懷裡瑟瑟發抖的嫦娥,把他的心神拉了回來,他看見兩行清淚在她那通紅的臉頰滑落。此刻他終於下定決心了,他寧願讓戰火都集中在自己身上,也不願讓妻兒受傷。
他咽唾,「這一切都是我的錯,跟我的妻兒無關,要丟就丟我,要罵就罵我。」后羿朝人群喊道,一邊把嫦娥護在懷裡,盡可能不讓她被波及到。
他的此番宣言一出,讓眾人更加猖狂,使勁地丟,使勁地罵,藉機發洩心中的悲傷與怨恨。當然,也有一些人明顯就是來湊熱鬧的,明明犧牲的人又不是他家的孩子或朋友。
「殺人兇手!」
「償命!償命!償命!」眾人嚷嚷著,沒有事先彩排,卻出奇地有默契,節奏都有對上。
長老從人群中擠了出來,他拄著拐杖站著,沒有動手,沒有說話,只是蹙眉看著他,那道視線彷彿在等后羿給大家一個能被接受的解釋。
「長老,我會說出真相,但請先讓我送她回屋裡,她是無辜的。」
未等長老回應,一旁的鄰里就先發話:「還能有什麼真相?真相就是你殺了那些孩子!」
「沒錯!必須償命!」
「還孩子們一個公道!」
「那些孩子才是最無辜的!」
長老抬起手,眉頭緊鎖,嚴肅地壓下聲線道:「都給我安靜。」現場頓時變得鴉雀無聲,他接著說:「先送她回屋吧,我們在廣場等你。」語畢,他就帶著大夥離場了。
「羿,我陪你一起去。你知道的,我在屋裡會待不住。」嫦娥握住他的手,眼眶裡的火光在打轉,眉間寫滿「擔憂」。
「后鄂也需要人陪,他還小,承受不了這些。」
「爸爸,我會像你一樣當個最強的獵人,保護大家。我也會像媽媽一樣當個醫生,幫大家治療。」后鄂挺直腰桿,手裡提著水桶,眼裡透著堅定,閃爍著不安,俯視他們夫妻倆,「我已經長大了。」
后羿攙著嫦娥起身,正視后鄂的堅定,「是爸爸負了你和媽媽,是我對不起你們。」
「我能照顧好自己。」說罷,他就逕自清理起屋子的外牆。「你們該幹嘛就幹嘛,不用管我。」
他不知道,他本來在擦牆壁的手已經停了下來,一縮一縮的肩和哭腔早就出賣了他。一個七歲的小孩,哪有這麼容易長大成人呢?只不過是強撐罷了。
因為父母給不了一個能讓他安穩、慢慢成長的「家」。
其實小孩知道很多,他們總是在大人看不見的地方默默觀察這個世界,用那新鮮的腦袋思考著所見所聞,然後給出自己的解讀。
后羿和嫦娥攙扶彼此來到后鄂這邊,把他擁入懷中。這小小的身軀,竟然試著扛起一個家,身為大人的他們,又該情何以堪?
「是我們沒用,都怪我們……」
「夠了,你們快去吧,你們再不走,就我走!」后鄂強推開父母,讓他們往廣場的方向走。「快點,去把事情處理好回來。」
被推開的兩人走兩步就回望一下,有擔心,有愧疚,也有欣慰。為了不辜負兒子對他們的犧牲,一定要速戰速決,然後還他一個「家」。
后羿一五一十地把「射日」真相都以實相告。一方面,他、他們的確是把太陽射下來了,成功拯救了大家,甚至是整個世界;另一方面,他也的確騙了大家,把孩子們推向死亡。
「如果你有事先說好這個前提,我就不會讓他們去死。」
「我寧願被那太陽燒死,也不願讓孩子們去死!」眾人我一句你一句地打馬後砲,訴說著無意義的「如果」。
然而,我們永遠無法回到過去,驗證他們所說的假設。
終於有清醒一點的人說話了,「就算孩子們不去『射日』,還是會死的。」在這前提下,人們又會有何抉擇?
「那……那也不能讓孩子們扛下這個重擔吧。就只有他們可以去嗎?就不能讓我們這些大人來扛嗎?」一位娟大嬸抓住后羿的衣服,猛地搖晃。她的兒子也是被犧牲的一員。
對對對,現在你講什麼都行的啦。后羿翻翻白眼,他就不信這些人到了真正要站出來的時候還能這麼信誓旦旦。
「我也不想讓孩子們犧牲,但我只能這樣做,才能救得到大家啊!」才能救得到后鄂。后羿勃然大怒,大聲喊道,讓眾人頓了一下。
「那你為什麼不讓自己的兒子去?」阿基滿臉怒容。
「因為……因為他已經倒下了,總不可能揹著他上山吧。到了那邊,我就沒力氣『射日』了。而且,他沒達到年齡的要求。」后羿心裡清楚,這都只是藉口,他根本就沒想過要犧牲自己的兒子。就算他達到年齡要求,他也不會讓他去的。
「那我就幫你揹啊。」
「這麼喜歡把別人家的孩子帶出去送死,怎麼就不能把自己的孩子也帶上啊?」娟大嬸大聲質問。
「咚咚──」長老用拐杖敲敲地板,「好了,這樣的討論只會沒完沒了。事情已經發生,我們來討論一下怎麼做後續的處理吧。」
眾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等他做出判決,卻未等到他開口,部落的前門就傳來建築塌陷的巨響。
「是巨岩牛!」有人大喊道。
「大家馬上到自己的崗位,準備迎擊!」長老發號施令,回首卻見后羿和嫦娥仍站在原地,身上的「罪」使他動彈不得,縱使有妻子的陪伴和分擔,也不可能若無其事地和大家一同作戰。從他決心帶著孩子們上山的那一刻起,他就預料到到了這個後果。
他已成為眾矢之的,再跟大家一同戰鬥的話,怕是會影響大家的士氣。
「我不配和大家一起戰鬥。」后羿語帶哀傷,又有幾分述說事實的平靜。
「準備一下吧,向大家證明你的心之所向。」長老拍拍他的肩,慢慢地走到防線的後方,觀察著大夥的情況。如果可以,他也想拿起武器到前線去,和大家一起為部落而戰,只可惜這副爛骨頭不容許他這樣亂來。
夫婦倆對視了一下,用眼神徵求對方的意見。「我去找雞來,你跟達斯佩爾去找個好位置吧。萬一他們真的處理不了那隻巨岩牛,你就出手。」不管大家是怎麼想他的,總不能放任那頭巨岩牛在部落裡四周破壞。這就是嫦娥給出的答案。
「還以為你不會想再使用我的力量了。果然啊,人就是無法抵抗『力量』的誘惑。」達斯佩爾懸在空中,自顧自地說著。
「我這是不得不的情況。」后羿觀察著戰況,如往常,大夥陷入了苦戰,一般的武器根本傷不了巨岩牛分毫,傷員逐漸增加,戰力逐漸減少。
「打不過牠啊,怎麼辦?」阿基隨手就把臉上的血擦掉,喘著大氣說。
「后羿那傢伙怎麼還……」
「我們才不需要殺人兇手的幫助!」伍伯直直地衝了出去,也不出所料地被踢飛,怕是斷了幾根骨頭。「啊嘶……」
「打不過,根本打不過!」一少年鬆開握住鋤頭的手,失去了戰意,身上佈滿大大小小的挫傷,嘴角瘀紫且流著血。「管他是不是殺人兇手,如果他現在不出手,我就不會讓他好過!」
「他現在不出手,才變相是個殺人兇手吧。」少年的朋友附和道。他難受地抱住肋,應該也是骨折了。
「不行了!」后羿看不下去,把嫦娥找來的雞轉化成箭矢,拉緊弓弦,瞄準目標……放!
「咻──」一條赤線穿過巨岩牛的身軀直中要害,牠頓時沒了動作,在數秒後應聲倒地。
見此,大家都鬆了一口氣,紛紛放下武器,癱倒在地,這次沒有歡呼聲,只有沉默和換氣的聲音。
后羿單膝跪地,手撐地板,喘著粗氣,身體還沒從「射日」的消耗中完全恢復,這麼快又再次使用達斯佩爾的力量,肯定吃不消。最終,他倒了在一旁的的嫦娥懷裡,兩眼一黑,又昏了過去。
等他醒來,迎接他的不是慶典,而是大夥對他的判決。「基於你曾立下赫赫戰功,部落也需要你的戰力,因此我們決定把你們一家發放至邊疆,你也要以『守護部落』作為第一任務及贖罪之法,判決從此刻起終身有效。」長老一字一句,清晰地咬字,大聲宣判,讓在廣場的所有人都能聽見。
后羿一時間不知該如何反應,他以為自己會遭到流放,甚至是被判死刑,現在卻有此判決,可以說是很輕了。「好,我只有一個請求,別再傷害我的妻兒。」能保住性命,妻兒平安,就已經很好了,還能奢求什麼?
判決之後,后羿一家就開始收拾準備搬家,長老給了他們四次睡眠的時間收拾東西,也是很仁慈了。
打開被敲響的大門,一位面無表情的青年站在門外,他以聽不出情緒的平穩聲線問:「如果可以重來,你會有不同的選擇嗎?」
后羿覺得莫名其妙,但還是認真回答他:「不會。」
「那,謝謝你救了我。」青年微微彎腰,頷首致意。「我之後也會去掃墓,跟在其他勇士們道謝。」
后羿有點不知所措,這完全是意料之外的事。
兩人面面相覷,是青年先打破了這個「單方面」的尷尬氛圍,「需要我來幫忙嗎?」他探頭望入屋內。
「不用,也沒多少東西要搬的,謝謝。」
「那我先告辭了。」
大門關上,后羿還有點緩不過來,心中的激動慢了幾拍才湧出。他雙拳握緊,強忍住大叫和蹦跳的慾望,最後還是把憋住的一口氣吐出,勉強壓住聲量喊道:「這孩子是怎樣啦!」
「怎麼了?后鄂睡了,別這麼大聲,我們也先休息吧。起來再慢慢收。」嫦娥從臥室走了出來。
后羿放輕腳步,她一起來到后鄂的床邊,他的小被被仍躺在他的懷裡,死死地抱住,緊得連眉毛也在用力。
「他不應該被迫急著長大。」后羿輕拂他的眉,試圖為他撫平緊鎖的眉頭。
「他真的很努力了,都怪我們。」嫦娥哽咽道。
「之後要好好補償他,我們一起。」
「嗯。」嫦娥依偎著他的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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