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獨的探險者,戴著狐狸面具的少年,踏上前往東海岸的旅程,向著多哈礦都一往無前。對於少年而言,隱匿身份、前往凶險無數的未來,是個全新的體驗。感受著渾身的血液時時刻刻沸騰,向來穩重沉靜的他難得孩子心地興奮起來,一時間忘了自己被追蹤、日以繼夜地提防暗箭的恐懼。
隊伍離開天眼城的第三天,他便學會了如何無時無刻保持警覺。白晝行進的時分,他的靈識像無形的觸手,始終蔓延在身周十餘丈的空間內,捕捉著每一絲異常的氣息。深夜降臨,他選擇背靠著路邊内凹的岩壁,搭起帳篷作為休息的地方,避免危險從背後來襲。他在岩壁上方、帳篷的前方,以及左右兩側佈置了不少警報陷阱,只要有活物碰到,便會順著肉眼難測的絲綫,觸發帳篷内的小鈴鐺。
那朵暗紅色的梅花沒有再出現,但他知道它在那裡——在某個看不見的角落,在某道陰影的深處,像一根抵在喉嚨上的針,不刺入,也不撤走。他身上有些特點被記住了,應該怎麼易形呢?
東行的路比想像中漫長。
隊伍必須沿著大王道,穿過腹地——「銀河帶」。傳説四千多年前,「地獄之火」把剛托斯中部的廣漠焚盡,墜落的烈焰之神摩洛動憤怒地吐息,將沙礫融化成晶瑩剔透的玻璃,橫跨大陸的東西兩端。三十餘人在閃耀著潔白燿芒的玻璃地面走了七日,途經一座又一座城鎮,終於靠近東南面的鄉鎮。秋意漸深,路旁的樹木從金黃轉為枯褐,落葉在腳下碎裂,發出細微的沙沙聲。空氣中的寒意一日比一日濃重,清晨的草葉上凝著白霜,呼出的氣息化作白霧,在面具的邊緣繚繞。
他漸漸習慣了這種日子。天亮時啟程,日落時紮營,日復一日。隊伍中的學徒們從最初的興奮漸漸歸於平靜,或開始抱怨路途的枯燥,或結伴聊天打發時間,或抓緊每一刻修煉。他大多數時候沉默地走在隊伍中段,不遠不近地跟著前面的身影,也不讓後面的人靠得太近。
他的面具好似成了最好的屏障。同伴中還沒有人認出他是誰——那個在大比中燃燒火元素、與西院天才佩洛伊德·阿爾不思對決至最後一刻的學徒,在這裡只是一個沉默寡言、戴著狐狸面具的普通學徒。他收斂了氣息,將修為壓制在歸靈境中階的水準,不顯山露水。偶爾有師弟師妹找他搭話,他只用最簡短的詞句回應,聲音平靜得像一潭死水。
「師兄,你為什麼一直戴著面具?」
「習慣。」
「你不熱嗎?」
「還好。」
「你叫什麼名字?」
「……」
他沒有說,對方也沒有追問。在三十人的隊伍裡,沉默的人總是不容易被記住......吧?
那道若有若無的殺意始終存在,像一根針點在他的後頸上,不緊不松。他嘗試過變換位置——走在隊伍最前、最後、混入人群中——但那根針從未離開過。他也嘗試過調虎離山,假裝與平日一樣扎營,其實在夜間潛伏,試圖找出追蹤者的蹤跡,但每一次都一無所獲。
寒血梅殿的殺手,名不虛傳。
第十一天的清晨,隊伍抵達了一座名叫「瞻洋」的城市。
這是剛托斯大陸東海岸最後一座城鎮,位於多哈礦都的右側數里。從這裡再往東,便是奧本海——那片將剛托斯與多哈大陸隔開的、波濤洶湧的遼闊海域。瞻洋城是「尼明勒斯雙神教」的聖城,岸邊的大聖堂供八方而來的信徒膜拜、祈禱、懺悔,也是各大神皇「成就智慧,啓示世人」的修所。
他第一次看到海,是在大聖堂附近的海濱公園。四下無人,他站在城垛後,望向遠方。那裡看不見陸地,看不見山脈,甚至看不見一絲雲彩。只有無邊無際的灰藍色水面,一直延伸到天地的盡頭,與天空融為一體。海風撲面而來,帶著鹹腥的、潮濕的、從未體驗過的氣息。忽然間,遙遠的地平綫升起一點嫣紅,奧本海的汪洋映射出漂浮不定的閃閃金光,自遠而至,為陰冷的深藍蒼穹染上溫暖的金漆。他多想摘下狐狸面具,讓風直接打在臉上;握著面具的手,最後還是放下了。忽然間,他猛地脫下面具,捏碎了拋出大海。
距離淺灘數百丈的淺水區,有一座高塔巍然聳立,名為「黎明塔」。岸邊的大聖堂與海上矗立的黎明塔之間,有一條天梯相連接,直通塔頂。塔尖有一塊巨大的晶石,閃耀著七彩的奇艷亮光,由耀眼的雪白晶核延伸至瞻洋城的四方八面,為群山蓋上一道道綢緞屏風。這代表著深秋之紅日從這個星球的一端升起,照耀出第一道曙光,打在黎明塔頂,也打響新的一天。
那一刻,他覺得自己真的離開了。
不是因為身後的天眼城已經遠到看不見,不是因為家族的追殺暫時被甩開,而是因為——面前這片海太大太美了,甚至可以吞沒一切。過去的傷痕、未來的恐懼、那些甩不掉的影子,在這片海面前,都變得渺小。
今日中午就要登船。明日就要離港。再過不久,剛托斯大陸將變成海平面上的一條細線,然後消失不見。他是一個沒有過去的人。一個戴著狐狸面具、沒有姓氏的學徒。一個在異鄉重新開始的孤狼。
「叮~」一聲從後方響起,悠長而清脆靈動,不甚刺耳卻能響徹整個海濱公園,人群中夾雜的吵鬧聲忽然銷聲匿跡,四周鴉雀無聲。沃克學院的隊伍迅速排好隊形,向著大聖堂正門集合。
廣場比想像中遼闊,足以容納上千人。青石板地面被歲月打磨得光滑如鏡,倒映著天空中緩緩流動的雲絮。正對面,大聖堂的白石拱門聳立,石雕的聖徒與天使在門楣上層層疊疊。它們面目模糊,沒有清晰的輪廓。尼明勒斯雙神教的不死者,向來無臉,信徒也不懂得辨析。
已經有八支隊伍到了。
旗幟在晨風中獵獵作響,每一面都是一段輝煌的歷史、一方强大的勢力、一種分明的態度。
他的目光從左至右掃過那些旗幟,心中默默數著。
最左側,一面藍色為底的旗幟上,繡著一條冰藍色的巨龍。龍的雙目鑲嵌著紅寶石,在陽光下閃爍如血。那是北境龍之學院——據說自從傑諾的後裔化成泥底的塵土後,魔獸便不再於中原出沒,應是盤踞在廣大的北境,受著冰原的庇護,繼續騷擾北部居民。龍之學院的學徒從小在冰原上與魔獸搏鬥,體術剛猛,論格鬥經驗更是無出其右。
緊挨著的是一面黃色旗幟,圖案是黑色的黎明塔,塔尖的晶石散發著柔和的白光。東岸黎明石學院位於瞻洋城本地,與這座富有的城邦有著千絲萬縷的聯繫,實力深不可測。
再過去,一面紅色旗幟上,鳳凰浴火重生,羽翼張揚。力威亞堂坐落南岸的登達煙城,與卑斯麥夫家族同處南方。他知道,雙方關係並不親近。
然後是另外五面旗幟,他的呼吸微微一滯。
憤怒的金獅使大地染滿鮮血——碧邏門,西方薩米爾家族的附屬宗門。
灰暗的天空生出一道驚天神雷——雷雲宗,南方卑斯麥夫家族的附屬宗門。哥哥姐姐就在那邊,尋覓的目光投向沃克學院的隊伍。他看著兩人吞下藥丸,心裏默默記下了。
他沒有在雷雲宗的旗幟上停留太久。目光掠過,繼續向右。
深藍的基調,印有由風刃組成的龍捲風圖案——剃風颮,北境支諾家族的宗門。
潔白的底色,只有一朵深紅色的梅花。
江氏家族最自豪的寒血梅殿。
那朵梅花的顏色,與他曾在灰袍領口見過的如出一轍。暗沉的、近乎黑色的深紅,像是凝固的血。
他的手指微微收緊。
他強迫自己繼續移動目光。
最後一面旗幟,紅色主調,上面繡著五顆金星,排列成一個他見過無數次的圖案。
五大金星,哈姆之印。那面旗幟代表皇朝軍事學院的絕頂精英。
九支隊伍,九面旗幟。
加上沃克學院的白金色旗幟,一共十方勢力。
他早已換上一套新裝,脫下面具。親愛的哥哥姐姐們當日認出自己,大概是刻意隱藏所致的欲蓋彌彰,原本的摸樣反而更陌生。他刻意收斂了氣息,將修為壓制在歸靈境中階的水準。
「好多學院啊……」身旁一個師弟低聲驚嘆。
「還有家族的宗門。」另一個師兄接口,語氣複雜,「不是說他們不來嗎?」
「誰知道呢。皇都那邊的意思吧。」
他沒有參與討論。他的目光穿過人群,落在寒血梅殿的隊伍中。那些人穿著統一的白色院服,領口繡著深紅梅花,面無表情地站在那裡,像一排沉默的雪人。
他試圖從中找到那個灰袍身影。
找不到。也許那人換了裝束,也許根本不在這支隊伍裡。寒血梅殿的殺手,不會輕易暴露自己。
正前方,九隊隊伍的正中央,站著一名男子。
他身著深藍色的軍裝,胸前綴滿勳章,腰間佩劍的劍柄鑲嵌著一顆拇指大的金星。面容剛毅,鬢角微霜,目光如鷹隼般掃過全場。那是皇朝軍事學院的副院長之一,陸軍參謀長,卡斯杜羅大師。
他的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入每一個人的耳中,彷彿在耳邊低語。
「諸位。」
廣場上的竊竊私語瞬間消失。
「今日,諸位齊聚於此,橫渡奧本海,前往多哈大陸,參與極技交流團。」卡斯杜羅大師頓了頓,目光緩緩掃過每一支隊伍,「這是哈姆皇朝史無前例的創舉。諸位將代表剛托斯大陸,與多哈矮人諸國進行學術、技藝,以及——賽博極技的交流。」
賽博極技。這四個字像一顆石子投入平靜的湖面,在學徒們中間激起細微的漣漪。有人低聲交談,有人面露疑惑,有人興奮地握緊了拳頭。那個被地獄火焚盡的、屬於舊時代的技術。傳説中,摩洛的怒火毀滅了一切傳承,只剩下傳說和遺跡。現在,皇朝要重啟這項交流?
「諸位是天選之子,是皇朝的未來。」卡斯杜羅大師的聲音繼續響起,「此行不僅是學習,更是展示。讓多哈矮人看到,剛托斯大陸的年輕一代,是何等的優秀。」
掌聲響起,稀稀落落,然後漸漸熱烈。
他跟著鼓掌。
天選之子?他只是個逃亡者。
卡斯杜羅大師的講話結束了。各支隊伍開始有序地移動,向著淺灘的方向行進。那裡停泊著幾艘巨大的帆船,船身漆成深藍色,桅杆高聳入雲,船首雕刻著展翅的海鷹。
「我走了。」他心裏這樣説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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