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日,沃克學院的東院大門比往常都人氣鼎盛,除了大王道之外,天眼城的大街小巷全被停滯的群眾堵塞得水泄不通,圍著大王道的無數百姓摩肩接踵,像是在迎接哪位了不起的人物的大駕光臨;天真的孩童奮力在人群中狹窄不可見的細縫中穿插嬉戲,拼死似的爭著跑到大王道的路邊,想一探究竟。
「你們聽説了嗎?今天是『多哈大陸極技交流團』的開幕禮!據聞沃克學院將會派遣三十名精英學徒,橫渡那數萬里的奧本海,前往東方遙遠的國度!」
「我國這是要向多哈那群侏儒示好嗎?近幾十年,剛托斯和多哈還是敵對關係啊,而且我們在沿海的游擊戰一直戰勝那些自以為是的蠢貨,怎麽突然就停戰了?」
「哈哈!肯定是我國大獲全勝,多哈的土包侏儒認栽投降了!」
「你懂什麼,」一個頭髮花白的老者嗤笑一聲,手中拐杖重重頓地,「哈姆那幫惡棍的話你也信?他們説要『以文會友,以技通邦』——說得好聽,還不是想把手伸到多哈去,順便派這些學徒當替死鬼,再找個理由打仗。」
「老丈說得有理!」旁邊一個商人模樣的胖子接口道,「我聽說這次選送的學徒,不光是沃克學院的,還有其他幾大學院的人。說是交流,誰知道背地裡打什麼算盤……」
議論聲如潮水般起伏,有人興奮,有人質疑,有人冷眼旁觀。大王道兩側的屋頂上、樹杈上、甚至城牆的垛口後,都擠滿了看熱鬧的人。空氣中瀰漫著一種躁動的、節日般的氣息。
沃克學院的隊伍正在大王道盡頭集結。
二十五名學徒身著嶄新的院服,列隊而立。當中年紀小的只有十二歲,最大的也才剛過二十七,所有人意氣風發,不乏摩拳擦掌、躍躍欲試的年輕師弟,也有談笑風生、神色自若的年長師兄們。他們身後是幾位隨行的大師和導師,以及一隊負責護送的城衛軍。旌旗在秋風中獵獵作響,陽光將金屬甲胄和兵器鍍上一層金邊。
肯撒站在隊伍中段,臉上戴著一隻狐狸面具。
面具是銀灰色的,只些微露出眼睛,兩頰繪著幾道精細的紅色紋路,像狐狸的鬍鬚。他出發前在攬月軒的儲物間裡翻找了許久,才從一個落滿灰塵的箱子底層找到了它——那是他剛入學那年,泰倫不知從哪個市集淘來送他的。
當時泰倫說:「你這張臉太冷了,笑都不笑一下,戴個面具說不定還親切些。」肯撒只是翻了個白眼,隨手把面具塞進了箱子底層。
現在,它派上了用場。
「師兄——!」
一道熟悉的聲音穿透喧囂。肯撒循聲望去,只見人潮邊緣,兩個身影正在拼命揮手。淩宇踮著腳尖,脖子伸得老長,滿臉通紅;梅露則乾脆跳了起來,手中不知從哪變出一塊白布,在空中使勁搖晃。
肯撒的眼眶微微一熱。
他抬起手,朝著兩位師弟妹輕輕揮了揮。動作不大,有些僵硬。他一向不擅長這種告別的儀式。淩宇和梅露看見了,揮得更起勁了。
「師兄!路上小心!」淩宇扯著嗓子喊,聲音在嘈雜中幾乎聽不見,但肯撒讀懂了他的口型。
「活著回來!」梅露喊道。然後她自己愣了一下,似乎想起了這句話的出處,眼眶瞬間紅了,趕緊低下頭去揉眼睛。
肯撒的喉結滾動了一下。
他想起那個下午,在攬月軒的儲物間裡,陽光透過藤蔓灑下斑駁的光影,水仙的清香在空氣中飄蕩。那彷彿是昨天的事。又彷彿已經過了很久。
肯撒深吸一口氣,將那翻湧的情緒壓回心底。他朝淩宇和梅露的方向點了點頭,然後轉過身,面向前方。
就在他轉身的瞬間,他感覺到了那幾道目光。帶著審視的、不友善的,像針一樣扎在他的後背上的目光。這種讓人不自覺要防備的感覺,肯撒其實不陌生。
肯撒沒有回頭,他的手指微微收緊,握住了腰間的劍柄。面具下,他的眼睛微微眯起,目光透過狐狸面具的眼洞,冷冷地掃過人群。
大王道左側,一家茶樓的二樓窗邊,有兩個年輕人倚窗而立,衣著考究,氣度不凡。他們的面容與肯撒倒有幾分相似——同樣的深色頭髮,同樣的冷硬輪廓。只是嘴角掛著的笑意太過刻意,眼底的冰冷太過明顯。
他的兄長和姐姐,只是靜靜地看著他,嘴角掛著一絲若有若無的微笑。那笑容比任何言語都更讓人不舒服。
肯撒只是靜靜地與他們對視了一瞬,然後移開了目光。他早已不是那個會被家族目光壓垮的孩子了。
但就在他移開目光的瞬間,另一種感覺襲來。這次更隱晦、更鋒利,也更致命。
那不是來自兄長和姐姐的藐視,而是來自人群深處的、帶著真實殺意的凝視,彷彿有一把被無形的手握住的刀,隔著重重人潮,正對著自己的後腦上。
肯撒的瞳孔微微收縮。他心中生起一絲慌亂,極為緩慢地、不引人注意地調整了視線的角度,用餘光掃過那片人群。
一個隱約可辨的身影正在人群中緩緩移動。那人身著普通的灰色斗篷,兜帽壓得很低,看不清面容。但肯撒看見了灰袍的領口處,繡著一朵小小的梅花。
那朵小花被染上暗沉的深紅,像是凝固的血。
寒血梅殿,是北境江氏家族的殺手組織。
肯撒的呼吸變得極輕。他記得這個名字,也記得師傅說過的話——「卑斯麥夫,對付自家人,向來最狠。」
「我親愛的哥哥姐姐哦,」肯撒思及此處,心中柔然升起一股傲氣,心道,「別一失足成千古恨啊。」
交流團的隊伍開始移動。前排的旗手舉起院旗,大步向前。學徒們魚貫跟上,腳步整齊,甲葉碰撞發出清脆的聲響。圍觀的人群爆發出陣陣歡呼,孩童們追逐著隊伍跑動,老人們翹首張望,商人們趁機兜售著零食和小旗。
肯撒邁開步伐,隨著隊伍向前。
他沒有再看向那個灰袍身影的方向。但他的每一寸神經都繃緊了,如蛛絲般悄悄蔓延開去,鎖定著那若有若無的殺意。
隊伍行至大王道中段,肯撒的目光越過人群,望向遠方。那裡是西邊——米爾加之肩的方向,是泰倫即將前往的地方。
他不知道泰倫此刻在做什麼。是已經踏上了那條九死一生的路,還是在做最後的準備?他們沒有來得及好好告別——那天在攬月軒的儲物間裡,該說的話都說了,不該說的話也說了。剩下的,只有「活著回來」這四個字。
肯撒的手不自覺地伸進衣襟,觸到一塊冰涼的金屬。那是泰倫臨走前塞給他的——一枚沃克學院的徽章,背面刻著「席加得」三個字。
「拿著,」泰倫當時說,語氣難得地認真,「不是什麼貴重的東西,你拿著。」
肯撒沒有拒絕。他知道那是泰倫在這個世界上僅剩的、與家族有關的東西。把這枚徽章交給肯撒,等於把自己的過去、自己的軟肋、自己的一切都交了出去。
肯撒握緊了那枚徽章。
他想起錫奇亞師傅說的話:「多哈大陸絕非世外桃源。這條路,並不比西行輕鬆。反之,實在是九死一生。」
但他還是來了。
隊伍已經行至大王道的盡頭,即將轉入通往東門的大路。肯撒最後一次回頭,看向人群邊緣那兩個還在揮手的身影。淩宇和梅露已經被人潮擠得幾乎看不見了,但那兩雙手還在倔強地舉著,不肯放下。
肯撒嘴角微微一動,像是想笑,又像是想說什麼。最終,他只是轉過身,將狐狸面具輕輕往下壓了壓。面具遮住了他的表情,卻遮不住他眼中那抹一閃而過的水光。
再見。
他無聲地說。
隊伍浩浩蕩蕩地穿過東門,踏上通往遠方的大道。秋陽將每個人的影子拉得很長,長長的影子在身後拖曳著,像是某種無言的牽掛。隊伍漸漸遠去,消失在東門外的官道上。人群也慢慢散去,大王道恢復了往日的模樣。只有那些被踩踏過的落葉和遺落的零食包裝,證明這裡曾經有過一場盛大的告別。
茶樓二樓,兩個身影仍然站在窗邊。
哥哥從口袋中拿出兩顆白色的藥丸,遞給姐姐一粒道:「和水服下吧,初次嘗試會有些不適,到了時候吃第二次便好多了。謹記須上船前吃,否則在海上全吐出來就白費了。」
「我們暴露了。」姐姐輕聲說,語氣平淡得像在討論天氣。
「當然看見了。」哥哥嗤笑一聲,「他又不是瞎子。」
「那他為什麼……」
「為什麼不怕?」哥哥打斷她,目光落在遠方那條漸漸模糊的隊伍上,「因為他以為自己能逃掉,能鹹魚翻身。以為去了多哈,我們就拿他沒辦法了。」
他轉過身,走下樓梯。靴子踩在木板上發出沉悶的聲響。
「可愛。」他的聲音在樓梯間迴盪,「我親愛的弟弟啊,怎麽這麽天真呢?」
「歸隊吧。」
姐姐沒有說話。她最後看了一眼東門的方向,然後轉身跟了上去。
窗外,秋風捲起幾片枯葉,在空中打了幾個旋,然後無力地落下。
大王道一側的巷口,一個灰袍身影靜靜佇立。兜帽遮住了大半張臉,只露出一個下巴和緊抿的嘴唇。領口處,那朵暗紅色的梅花在風中微微顫動。
他邁開步伐,無聲無息地消失在巷子深處。
而在更遠的地方,在通往東方的官道上,一個戴著狐狸面具的少年正隨著隊伍緩緩前行。他的背影筆直而孤獨,像是被遺忘在秋風中的一棵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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