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傳令官莫大人消失於山脈之中,遠在天空上的億里之外,有一顆小小的星球靜靜漂浮在漆黑的虛空中。
星球外表佈滿形狀不一的灰白坑洞,似一具被啃食殆盡的屍骸,散發著死寂的靜謐。這小星體被多不勝數的沙礫、碎石以及冰塊環繞、無聲地旋轉著,它的表面除了荒蕪的碎石和岩石之外,別無其他。
突然,光來了。
一縷散發著翠綠色的光芒飄過,其中充斥著無數閃爍的光點,像是被誰從某個遙遠的領域吹來的星屑。接著又是一絲、再是一縷……慢慢地,一道道綠光施施然匯而合一,化作了成千上萬顆光點形成的輕煙。它們憑空而來,學著沙石和碎冰,繞著星體巡邏。然後,它們慢慢脫離了軌道,旋轉凝固,最終聚攏成一個人形。
那是一名老者。
由光芒凝成的老者有一頭衝頂的白髮,有一雙被布條蒙著的眼眸,有一身紫色長褂無風自動。老者緩慢地轉動著脖頸,透著一股跨越千年、萬年的古老滄桑。老者朝著星體緩緩下降,直至雙腳離地僅有數丈而止。天地間殘留著原本停滯的濁氣,似乎在老者靠近後,化成一潭新找到下游出口的死水,開始緩慢地,如漩渦般圍繞著老者流動。
遮蓋老者雙眸的布條,泛起隱約不可窺見的微弱光芒。縈繞四周的污濁氣體,變得越發激動,颳起陣陣勁風彷彿野火一般,蔓延到星球的另一盡頭。
倏忽間,老者腳下的石地冒出地衣,緩緩向著腳心靠攏。
接著是菌菇苔蘚,細小的孢子從岩石縫隙中掙扎而出,向外噴發、延申,漸漸鋪滿了整片地面,堅硬的岩石被淺土覆蓋,然後逐層積累成肥沃的泥土;接著是太陽花、三葉草,它們的根系緊緊刺入沃土上,花朵猶如遇見陽光一般,面朝老者,欣欣向榮。再到海棠、棕櫚樹、蒼天巨松——樹木拔地而起,枝幹以肉眼可見的速度伸向天空,樹冠交織成一片綠色的穹頂。
松鼠追逐與枝椏之間,禽獸的號啼此起彼落。數隻灰兔從樹叢中探出頭來,眼中閃爍著困惑而新鮮的光芒;這是它們是第一次睜眼看這個世界。
下一刻,一切戛然而止。
以老者為中心,一股無形的波紋向外擴散。一切生機開始泯滅,草木在瞬間枯萎,花瓣化為灰燼,樹幹從內部腐朽,發出沉悶的斷裂聲。樹上的松鼠、鳥兒、蟒蛇,「啪嗒」幾聲掉落在地上,不再有動靜;野兔零落橫臥,軀幹迅速發白。灰白色的死氣再次包裹這個星球,一切重回肅殺般的灰暗寂靜。
老者與地面逐漸靠近,雙腳觸及那層覆蓋著灰燼與枯骨的土地。
又一股綠意從腳下蔓延開去,然後生機四起,繼而再歸覆亡。一個個生與死之間的輪回規律,一個個周而復始的循環。
先是樹木拔地而起,高聳至上九萬里;巨象、惡狼及猛虎身形大若垂天之雲,頭頂蒼穹;接下來是猿猴,犬馬以山為側臥之地,以海為沐浴之泉;到最後連細小不可見的苔蕨、菇菌都猛然叢生,長至參天巨木般大。
每一次新生都比上一次更加繁盛,每一次死亡都比上一次更加徹底。
老者的雙腳終於踏實地踩在地面上。四周的不斷成長的植物彷彿要將他淹沒在這片永不停歇的生命狂潮之中。
一絲微風帶起一大群蒲公英籽,像一團白雲在空中翻滾。其中一顆恰好飛進老者的手心裏。老者雙手捧起像白傘般的種子,朝天一舉。原本被厚重烏雲淹沒的嚴嚴實實的天空被一條曙光穿透,繼而是第二條,第三條——金黃色的光柱自天而至,柔和的光線直直穿過了種子,白色的短毛被點燃了起來,慢慢變黑,白毛捲曲脫落,發出「劈啪」的聲響。
老者眼上的粗布浮現出一些變幻莫測的文字,那些文字不屬於任何已知的語言,它們扭曲、蠕動、重組,綻放銀青色的光芒。這一刻,整片深林就像活過來了一般,在激動地呼吸,帶起越發強勁的風呼呼作響,枝葉亂舞,發出連綿不斷的「沙沙」聲。
不知過了多久,老人手上的蒲公英籽的白毛已經脫落,種子在手掌心發芽成嫩苗。嫩苗纖細而脆弱,兩片葉子微微顫動,像是初生的蝴蝶試探著這個世界。
他輕輕把小苗種在泥地上,這株小苗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從泥土中生長,根系向下深扎,枝幹向上伸展。眨眼間,小苗已長成雄偉入雲的大樹,樹冠遮天蔽日,枝幹虯結盤旋,就要撐起了整片天空。一股股廣闊的翠綠光芒以大樹為中心向外擴散,大樹四周的生物也在有節律地膨脹,長大,猶如一個正在不斷跳動的心臟,將生命的脈搏傳遞到世界的每一個角落。
驀地,老者聽見幾聲足蹄踐踏草地的聲響,不由回首。
一隻體型龐大,毛髮蓬鬆的赤鹿正看著自己。赤鹿緩緩向前踱步,環視四周的飛禽走獸,用一位母親照看初生嬰兒的柔和目光,一如牠剛才看著老者那樣。慢慢地,一些藤曼、樹根從地下伸出並纏繞於其四肢之上,接著是軀幹,直到頭部而止。赤鹿向前走一步,地上的藤曼跟著挪動一絲,最後從地底抽離,在赤鹿身上繼續生長。
老者見狀,緩緩跪在地上,恭敬地向赤鹿膜拜。
老者看見赤鹿的瞳孔裏出現一些轉動的亮光。那是一些不斷變換的文字,老者認得一些,跟自己眼上布條的文字沒甚麽兩樣;其他的更複雜,卻看不明白了。光芒緩慢而深邃,像是兩個世界在交匯。
老者的目光頓時呆滯,意識被一隻無形的手攥住,陷進了一個沒有盡頭深淵深處。
待他重新眨眼並清醒過來,只發現自己已經身處乍然不同的地方。
這時候的老者已經被卸去蒙眼粗布,能清楚看見老者每一個眼窩裏有三個瞳孔。
「哦。」
老者心裏沉吟一聲,心中雪亮。老者發現了異常,這裏沒有風,沒有氣味,沒有溫度。老者的雙腳踩在地面上,感覺不到地面的質地;老者的肺在呼吸,感覺不到空氣的流動。老者明白,自己的神識已經脫離其身體,大概是進入了一場異象之夢裏。
老者對這種異象並不陌生;這僅僅是「掌控生與死之神」與老者溝通,給予老者「預示」的方法。讓老者疑惑的是,不過又一次祭祀,神為何突然找上自己?
出現在老者眼前的,大概是一個曾被林木覆蓋的小星球——不,應該說是顆隕石較準確。但現在那片林木已經完全枯萎,光禿禿的枝頭一望無際,像是無數隻伸向天空的、死去的指骨。
枯林之中央則有一棵大樹。其主幹高聳入雲,分支往四面八方伸延至天際與地平線相接之處,即使抬頭也看不見星空。
在老人面前的是一條早已乾枯的河川,似是一個通往某處的入口。河的兩側立著兩棟只有下半部分的石雕,另一部分碎石散落在不遠處,可能便是石雕基座前方不遠處的頹垣敗瓦。即使已經碎裂成稍大的顆粒狀,但老者還是依稀認出石雕的上半部有一個盛裝著甚麽的容器,至於功用為何,就連老者都不清楚了。
兩個石雕中間的河川上方,跪著一副骷髏。
骷髏身帶海藍色鎧甲,背披墨綠色披風,項上圍著黑白相間的大領圈——全身染血,不少衣物已經發黑。骷髏右手緊握一把長劍,劍身光滑無痕,不染血跡,猶如全新一般,呈現出像被真火焚燒的通紅,中心處鑲嵌著細長的滅靈晶原石。鎧甲異常光滑潔淨,絲毫沒有刮花的痕跡。
老者看見這幅骷髏,心中突然冒出了一個奇怪的哀慟的感覺,向著骷髏默念:「……辛苦了。」
長劍一部分已經插在地上,四處的空氣被灼燒一般肉眼可見地抖動;地面有被烈火焚盡的痕跡,像經颶風摧殘過一般淩亂無比。肉眼可見的方圓數千里內,都佈滿了一條條長而寬的、像是被犁劃過的路線,上面滿是一條條看似被刀劍以不規則的斬擊留下的痕跡。這裡會是一場大戰的地點:是最後一場嗎?老者不再去想。
骷髏的腰際綁著三個腰包。
一個裝有大量枯葉,那些失去顔色的葉子採自那棵大樹,已經乾脆得彷彿一碰就會碎成粉末。
一個裝有五支小旗,旗面上繪著某種已經無法辨認的圖案。
一個裝有一個娃娃。娃娃從中間被撕裂,裡面的粉末灑滿一地。
老者走上前去,隱約看見娃娃的標志,刹那間一股莫名而淡然的悲傷湧上心頭。那是一個皇冠的標誌,皇冠擁有烏日的火焰形狀。幾顆眼淚從老者臉頰滴落,迅速沒入土中。
骷髏身旁放著一具巨型靈獸之類的殘骸,擁有骨骼粗壯的雙翼,應與飛行有關。牠的翼骨展開時足以遮蔽半片天空,但現在只是靜靜地躺在骷髏側邊。
就在老者準備經過骷髏身邊之時,老者瞥見四周的地平線緩緩升起一團團黑霧,如觸手一般向林木攀援而去,向著老者撲去。黑霧無聲,帶著一種震耳欲聾的沉默與壓迫感。它們的觸手撫過枯死的樹幹。老者知道自己只是意識存在於一個幻境裏,無法影響幻境的場面,因此並沒有出手。老者只是靜靜地站在那裡,看著那些黑暗向他湧來。
「咻——」遠方傳來一聲劃破天際的銳響。
虛空被突然劃出一個小洞,一把劍刃從中突刺而出,打散了黑霧團。一聲聲哀嚎、悲鳴、怒吼、邪笑和哭號霎時迸發,像是千萬個靈魂同時在尖叫,又像是某個龐大的存在發出了憤怒的咆哮。黑霧也隨之消散於天地間。
天上的那個小洞流出一條黑紅色的河水,像絲帶般升起,在空中蜿蜒盤旋。一輛馬車踏於河水上,朝天空疾馳而去,進入空中另一個小洞。老者生起一股熟悉的感覺。
一眨眼的功夫,馬蹄聲從背後傳出。老者回首之際,只見馬車已經停在他身後不遠處。車上走下一人——面部被深不可見底的狂暴力量取替而看不清五官,只能感受到那力量如潮水般翻湧、沸騰、咆哮;全身被黑煙籠罩,泛著洶湧暗氣的人手提巨型血紅色長劍,緩緩踏步前進。
此人行至老者身前,低頭凝視地上骷髏。
半晌,他深深鞠了一躬,黑煙中若隱若現的雙眸,流露出一絲的哀慟。
「幽冥之王,您……」老者看著眼前之人,心裏驚疑不定。
須臾,那位泛著黑煙、被稱作「幽冥之王」的人抬頭盯著他,眼中也閃爍著一絲哀傷。「幽冥之王」用模糊不清的手指向林中的方向,一把低沉而蒼老的聲線在老者腦海裏響起:「大祭師,這是我們唯一的機會,拜託您了。」
老者沒有一刻遲疑,舉步前進。
林中一座頗為高聳的山,中間部分被不知道甚麽掏空成隧道,表面光滑而整齊劃一。隧道的盡頭透著微弱的光,那是另一邊灰暗的虛空,散發著不祥的氣息。山之後是又一座山,這一座由一塊塊碎裂的冰塊堆疊而成,冰層折射出微弱的幽藍色光芒。那些冰塊大小不一,拼接在一起形成一座晶瑩剔透的、彷彿隨時會崩塌卻又堅不可摧的堡壘。
窮河川之盡後,老者來到那棵遮天之樹前。
兩個容貌年輕、一男一女的石雕矗立於主幹之前。兩個雕像面色平靜,左右手相握,十指交纏,青苔和籐蔓已經攀上兩具雕像的軀體,將他們與這棵巨樹、與這片土地融為一體。
老者繞至雕像後方,只見年輕男子雕像的左手作兜碗狀,掌心藏著一顆種子。種子很小,小到幾乎看不見,卻散發著翠綠色的光芒。
老者好像收到了甚麽啓示,猶豫了片刻——老者的手伸出去,縮回來,又伸出去。老者奇跡般地撿走種子,小心翼翼地塞進口袋裏。
完成一切後,老者抬頭望去。
發現了一條勾在巨樹次分支的紫色大褂,隨風飄揚。
老者從夢境蘇醒過來,留下兩行黑色的淚水。
淚珠下滴時擦起火花,像是與空氣摩擦一般,發出刺耳的嘶嘶細響。那火花在空中短暫地燃燒,然後熄滅,化作灰燼飄散。
天空中雷雲聚集,轟鳴作響,作勢要打下驚天之雷。雲層中電蛇遊走,將整片天空撕裂成明暗交錯的碎片。老者的淚,驚擾了天。
「又有,雷劫麽?」老者抬頭看向烏雲密佈的天空,苦笑著搖了搖頭。
那頭赤鹿雙目直視老者,低頭啃食掉那幾株沾濕淚水的小草。在雷電劈過的一瞬間,那頭鹿化作一團灰,慢慢地飄到空中。灰燼隨風旋轉、擴散,最終融入那片正在向外擴張的森林,成為養分,成為這片土地的一部分。
老者好似看到,樹木之間的枝椏群配合光影和葉片之間的空隙,慢慢變成一個古老的人臉。那張臉沒有表情,卻彷彿承載了所有的表情;那張臉沒有言語,卻彷彿在訴說一切。
「我們最後還是輸了,是嗎?」老者緩緩低下頭,心中默念。
老者的腦海裏憑空出現了兩個字:「命運。」
老者抬頭之際,只見那人臉正對著老者微笑。那笑容平靜而深邃,像是在說「是的」,又像是在說「不」,更像是在說「那不重要」。
那張人臉在微風拂過的時候被打亂了,再也無法看清那奇特的規律。枝葉沙沙作響,光影重新交錯,一切恢復如常——那張臉從未存在過,那兩個字只是老者的幻覺。但老者伸手進大褂裏捏了捏,感知到一顆種子的存在。
這不是幻覺呢。
老者微微一笑,看向懸崖下方還在向外擴張的深林——那些樹木正在以驚人的速度生長,將曾經的荒蕪一寸寸變成綠意。
他轉身,跳下身後的萬丈懸崖。風在耳邊呼嘯,崖邊在腳下遠去。大量發光的粉末從背部飛瀉而出,再次形成那團光點化成的輕煙。老者的身軀也逐漸變淡,從腳尖開始,到軀幹,到胸膛,到頭頂。
在快要撞上地底的時候,老人全身化作一股相互輝映的光雲,消散於天地之間。
ns216.73.216.86da2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