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屋內眾人聞聲,大驚失色,一齊躍出室外。
黑袍人第一個衝出,緊隨其後的是那位年輕女子,其餘四人各自握緊兵刃,轉瞬間已在屋外空地站定。那些不久前還懸浮在空中、指向四面八方的萬千無形之刃,此刻已消散得無影無蹤,只有死寂的空氣——然而,預想中的襲擊並未到來。
「怎麼回事?」年輕女子低聲問道,目光警惕地掃視四周。
黑袍人沒有立刻回答。他閉目凝神,靈識如潮水般向四面八方蔓延開去。片刻後,他睜開眼,臉色凝重得可怕:「我的防禦陣法……被一瞬間破開了。」
「一瞬間?」另一人倒吸一口涼氣。
「對方可能比我高兩個大境界。」黑袍人沉聲道,「至少是位大咒術士。」
眾人聞言,無不色變。黑袍人的修為在六人之中雖非最高,卻是位實力高強的咒術士。若連他的防禦陣法都能被「一瞬間破開」,那來者的實力……
「背靠背,圍成圈。」年輕女子果斷下令。
六人迅速靠攏,背脊相抵,各自面向一方。他們的靈識全力運轉,腦海中出現了整座山峰的景象,崖上萬物的一動一靜皆巨細無遺。他們仔細掃視每一寸空間——
甚麼都沒有。
沒有靈力波動,沒有生命氣息,沒有任何可以被感知的存在。
「怎麼可能……」有人喃喃道。
然後,他們看見了。
屋簷上,不知何時多了一道身影。
那人盤腿坐在屋簷邊緣,身披蓑衣,頭戴斗笠,面上覆著一張造型詭異的面具。他就那樣靜靜地坐著,彷彿已經在那裡坐了很久,又彷彿只是剛剛降臨。
眾人的靈識,自始至終沒有捕捉到任何異常。
「甚麼時候……」黑袍人的聲音有些澀。他明明一直在監視四周,這人是如何憑空出現的?
沒有時間多想,六人幾乎同時動了——不是逃,而是圍。他們的身影如電光石火般散開,轉瞬間已將那屋簷上的不速之客團團包圍。防禦法術層層疊起,攻擊法術蓄勢待發,六道凌厲的殺意牢牢鎖定那道身影。
那人只是微微側了側頭,斗笠下的面具朝向最近的黑袍人,發出一聲輕蔑的笑。「確定要動手嗎?」
聲音不大,甚至有些漫不經心,卻讓六人同時僵住。一股氣息從那人飄動的蓑衣下方滲了出來。那是言語無法形容的感覺,彷彿世間一切光明、溫暖、希望都在瞬間被抽離,只剩下無邊的虛無與絕望。眾人眼中,那人的身軀驀然拔地倚天,變得極為巨大,偉岸無比,甚至有一種佔據了整個視線的錯覺——明明他只是盤腿坐在那裡,明明他的身形與常人無異,但此刻每一個人眼中,都只能看見他。
頂空的烏日被不知從何而來的黑霧覆蓋。
天暗了。那是某種深層的、彷彿能吞噬一切的黑暗。眾人駭然抬頭,只見整個天眼城竟然完全籠罩在黑暗之中。
與此同時,一股無形的壓力從四面八方湧來。眾人只覺全身如深陷泥潭,被甚麼東西從四面八方拖拽著,要動一塊骨頭簡直是難於上青天。有人試圖運轉靈力,卻發現靈力彷彿被凍結在經脈中,根本無法調動;有人試圖張口呼喊,卻發現喉嚨像是被無形的手掐住,發不出任何聲音。
六人大驚失色,後背冷汗直冒,卻動彈不得,不知所措。
黑袍人死死盯著那道身影,瞳孔猛然收縮。一個可怕的猜測湧上心頭,脫口而出——
「你是『至惡的奴隸』!」
話音未落,年輕女子卻輕聲打斷:「不!」
她的聲音有些顫抖,卻帶著某種難以置信的篤定:「您用的是暗影之力,不是……」
那人「唔」的一聲。
僅僅是一個短促的鼻音,籠罩天地的無邊壓力瞬間消散,仿佛從未存在過。烏日重新顯露,黑暗如潮水般退去,天眼城重見光明。眾人癱軟在地,大口喘息,冷汗早已浸透衣衫。
那人緩緩搖頭,聲音依然平靜,卻多了一絲不易察覺的悵然:「我並非『至惡的奴隸』。」
他站起身,蓑衣隨風輕擺。斗笠下,面具後的雙眸掃過六人,那目光穿透了空間,也穿透了眾人的靈魂。他頓了頓,聲音陡然拔高,卻依然虛無縹緲:「我是穿梭於世與界之間的喜鵲,由魑魅魍魎之源投向至惡的冷箭,於無邊黑暗連接寥寥星光的導火線——」
六人臉上同時顯出難以置信的神色,隨即化為狂喜。
「由『待定義·時空床』而來的傳令官!」黑袍人失聲道。
「莫大人!」年輕女子緊接著喊出。
其餘四人幾乎同時抱拳躬身,齊聲大喊:「莫大人!」
當那三個字從口中說出時,六人臉上不約而同地顯出忌憚的神色,彷彿心有餘悸。那個名字、那個地方——承載了太多傳說,太多恐懼,太多不可言說的秘密。
傳令官見此,不由得乾咳兩聲,哈哈一笑。
那笑聲在寂靜的空地中迴盪,竟讓人有種錯覺——眼前這位莫大人,也不過是個普通的、會尷尬、會自嘲的凡人。
隨即,他的聲音恢復了那種無生氣、彷彿來自另一個維度的平靜:「那爾等知道,魯莽地強行關閉由『至惡的奴隸』開啟的裂縫,會有甚麼後果嗎?」深邃的眸底那一絲轉瞬即逝的忌諱之意,沒有逃過任何人的眼睛。
六人聽罷,立即再次抱拳躬身,態度恭敬到了極點。
「請見諒!」黑袍人急道,「莫大人行蹤飄忽不定,形跡詭秘莫測,連時空床之魔物也不能辨別,吾等卑鄙小輩一時沒有把大人認出來,是我等的罪過。」
年輕女子接道:「我等以為藉著『那位』前輩所留下的祝福之力,能僥倖讓其閉合——」
「沒想到他老人家已料到此著。」另一人嘆道。
黑袍人抬頭,誠惶誠恐地問:「不知他老人家此次委派您莫大人前來,有甚麼需要對我等交代的?吾等必然盡心盡力,不負他老人家重望。」
傳令官沒有立刻回答。
他輕嘆一聲,緩緩摘下斗笠,露出那張造型詭異的面具。面具後的雙眸望向遠方——那裡是諾瓦堡的方向,是八年前陷入黑暗的席加得家族的領地。
「八年前,」他緩緩開口,「就『烏鴉』們的情報來看,雷瑟·席加得作為剛托斯大陸頂級強者,靈通境的唯一踏入者,卻被挖出大腦、心臟、脊椎,最後靈力被耗盡而死。」
六人神色一凜。
「凶手的力量過於强大,來去無蹤。初臨剛托斯大陸之時,爾等甚至發現不了它的確切行蹤;即使汝等第一時間得悉雷瑟·席加得的死訊,卻也再次失去了凶手的蹤跡。」
幾人沉默不語,當夜凶手從自己眼皮子底下殺掉大陸上的最强修士、耍得自己一行人像無頭蒼蠅般一籌莫展的記憶仍歷歷在目。
「爾等不只是『遠征軍』的士兵,更是由吾親手訓練的偵察兵,」傳令官搖了搖頭,「以汝等的搜查手段,『千域萬界』中沒有任何存在能夠隱匿行跡。」
黑袍人皺眉:「大人您的意思是……」
「此時十有八九,是『時空床魔物』——『至惡的奴隸』所為。」傳令官莫大人背對天眼城,面向祝福之地。域外祖地那塊神秘的面紗,在莫大人眼裏形同虛設。
「退一萬步來説,儘管假設來自『千域萬界』的眾大能從更高位面降臨剛托斯,亦必須經由『鑰匙』——『普勒弗喇』進入。汝等至今亦查出,虛空裂縫的確位於那祝福之地之中。」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六人:「雖説『覓靈晶』蘊藏的靈力對於萬界生物的修道之途不可或缺,是大部分修士夢寐以求的資源。硬要說是受『千域萬界』的鼠輩覬覦,亦有一定道理。」
「但是,類似剛托斯大陸那群晶石山的覓靈晶礦,恐怕整個萬界有不下數十億座。行兇之人根本不必大費周章,遵從太古規則,以壓制自身力量為代價降臨此低武位面。即使降臨剛托斯大陸,他們也不可能突破汝等的監視陣法。」
年輕女子若有所思:「莫大人,您是説『至惡的奴隸』無視了太古規則,直接向『定義時空床』出手?但是,這樣做有甚麽目的呢?」
莫大人點頭,「覓靈晶並非對方的目標,它們只是打著搶劫的幌子,其實另有目的。」他負手而立,蓑衣在無風的空氣中輕輕飄動。那畫面詭異至極,彷彿他身處的空間與眾人並非同一個維度。
「從那時候開始,那位『大祭師』已經意識到——自己三萬年前為域外祖地賜下的祝福之力,早已被維繫世界一體制衡的天道力量所持續抵消。」
年輕女子失聲道:「所以『至惡的奴隸』才能——」
「才能有機可乘,乘虛而入,滅掉席加得人。」傳令官點頭。他轉過身,目光落在木屋的方向,落在那些不久前還懸浮著無形之刃的空地上。
「上次『大祭師』在『生死林』得到預示內容,『神選之子』將會出生於成為過去的家族,成長蛻變於危難之中,聞名於千域萬界。」
年輕女子試探地問:「所以『大祭師』早已知道——」
「知道將會發生的事的不同機率。」傳令官點頭,「正因如此,『大祭師』即派遣我阻止汝等的愚蠢行為,並助爾等一臂之力——填補黑暗裂縫。」
他右手輕抬。
六人只覺手中一沉,低頭看去,只見各自掌中憑空多出一張符咒。符咒呈喜鵲形狀,隱隱泛著幽藍色的光芒,觸手冰涼,卻又帶著某種詭異的溫熱。
「這是經那位祭師大人再次祝福後,以吾作為形體的式神。」傳令官解釋道,「其自爆所產生的能量,能透過壓縮,轉換成時空之力。而後透過方向引導,應該足夠在引發天道力量降臨之前,修補黑暗裂縫。」
黑袍人小心翼翼地捧著那張符咒,如獲至寶,卻又不敢置信:「大人,這——」
「還有。」傳令官打斷他,目光陡然凌厲起來,掃過六人,「汝等是這片大陸以及祝福之地最後的防線。不能在本次行動中有任何的人命損失。」
六人神色一凜,同時抱拳:「謹遵大人之命!」
傳令官點了點頭。他抬起手,緩緩摘下了面具。面具下,竟是一張娃娃臉,眉目清秀,肌膚白淨,看上去不過十四五歲的模樣。那雙眼睛卻深邃得可怕,彷彿承載了千年萬年的滄桑,與那稚嫩的面容形成詭異的反差。他取下繫在腰際的葫蘆,拔開塞子。一股氣味噴湧而出。那是某種濃烈到近乎腐蝕性的氣味,彷彿將世間一切辛辣、苦澀、嗆人的味道都濃縮在了一起。六人猝不及防,被那股氣味衝擊得同時轉身,忍不住掩鼻作嘔。
莫大人沒有理會他們。他往喉嚨裡灌了幾口那氣味強烈的液體,然後仰天噴出。
一道藍黑色的火球從他嘴中呼嘯而出,灼燒著空氣,發出滋滋的聲響。那火焰詭異至極,明明燃燒著,卻不散發任何熱量,反而帶著一股刺骨的寒意。火焰在空中旋轉、膨脹、拉伸,最終形成一道巨大的拱門——一道燃燒著藍黑色火焰的傳送門。
莫大人收起葫蘆,重新繫在腰間。他轉過身,看向六人,那張娃娃臉上浮現出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
「下次光臨之時,還望汝等能親自送我喜訊,」他頓了頓,目光望向遠方,「千域萬界中,不同地方也發生了相似的狀況。怎麼說也需要有人報信。現今時針越走越快,我也必須動身了。」
年輕女子忍不住問:「大人,其他地方也……」
「至尊真龍盤踞的『忒拉剛群島』。」莫大人緩緩道,「祭師大人的家鄉『天網』。乃至『夢境』、『幽域』、『冥界』、『魔界』、『佛界』及『天界』——」
他一一數來,每一個名字都如同千斤重錘,砸在六人心頭。
「——都出現了黑暗裂縫。」
眾人不寒而慄。
「在此之前,不要死了。」莫大人右手輕輕拂過臉龐。那張娃娃臉如同水波般蕩漾起來,扭曲、變形、重組——轉眼間,已變成一名皮膚黝黑的中年人。面容剛毅,眉宇間帶著風霜,與剛才的清秀少年判若兩人。
他重新戴上面具,斗笠下的雙眸精光閃閃,橫視眾人,目光略帶深意,然後閃身而入。
那燃燒著藍黑色火焰的傳送門在他身後緩緩閉合,發出「嘶——」的一聲輕響,隨即消散在空氣中,彷彿從未存在過。
六人怔怔地站在原地,手中握著那喜鵲形狀的符咒,良久無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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