錫奇亞大師站起身,走到窗邊,背對著陽光。整個人籠罩在一片金色的光影中,看不清背影,那魁梧的身形在此刻顯得格外沉重。
「肯撒,泰倫,你們和佩洛伊德他們一樣都是高年級生,有些事情也該是時候要告訴你們了,」錫奇亞師傅嘆了口氣,瞥了老夥計一眼,「讓我們把所有事情攤出來說清楚吧。」
「第一點,有關剛托斯大陸上的權力、財富,以及軍力,」被譽為「火之虎」的戰鬥大師雙眸直直盯著兩位學徒,咬字前所未有地清晰,「三種世人夢寐以求之物,現被幾股勢力瓜分:現代哈姆皇朝暨旗下所有機關,以及作為『雙神代言者』的各大神皇,本身掌握著流通在大陸上的大部分資源;要知道『尼明勒斯雙神教』是大部分國民的信仰。其餘的資源則掌控在幾大家族、他們的附屬宗門,和包括沃克在内的幾大學院手上。就是在這麽一個明爭暗鬥的情況下,我們維持了四千年盛世的表面太平。」
「第二點,有關錯綜複雜的勢力分佈。幾大家族的嫡系勢力大多與皇都勢力交好。皇朝的歷代皇帝子嗣眾多,不少家族都會選擇扶持不同太子成為下一届新皇,原本只在宮廷内發生的爭霸戰逐漸延伸至各方城市,每次家族間的開戰都會引致血流成河的慘劇,只不過是在更大的……『利益』當前,互利共贏有時是更好的選擇。」錫奇亞師傅細細斟酌字句,同時向摯友瞥了一眼。
「錫奇亞大師,您説的……有關我的家族嗎?」泰倫驀地臉色發白,這個纏縛困擾了七八年的夢魘再一次籠罩著他,提醒他内心最不想憶起的往事。
身旁,雷格納師傅摸了摸自己徒弟的頭,輕聲安慰道:「現在沒人有證據證明這場悲劇與這些人有關。這件事的始末,你一定能自己查明的。」
或許雷格納師傅自己都沒想到,一句無心之言,竟會成為預言;也是這位疼愛至極的弟子成長後,悼記自己時最常想起的話。
此刻,這位被譽爲「夢之舞者」的戰鬥大師只想儘快讓自己的徒弟明白盛世光鮮亮麗的表面下的血流成河,繼續談論正事:
「我們幾大學院由於素來與皇朝軍事學院、各大家族附屬宗門維持『良好』的學術競爭關係,反而自身組成一股獨立於皇都外的力量;另一方面,從地理角度而言,天眼城位於大陸西方,屬於邊境部分,與中原信仰迥異。比如説,沃克學院中就有信奉佛教及道教的大師,分別是教授歷史和劍術的米格勒塔大師和奎道長。天眼城的百姓普遍視《卡普蘭遊記》為聖書,卻甚少有人信雙神教——這也加劇了我們與皇都的文化隔閡。」
「以上兩點,不論是學院的藏書殿,還是這裏攬月軒,都收錄不少相關的史書,希望你們還未忘得一乾二淨。」錫奇亞師傅看著兩人努力思索的樣子,沒好氣道。
「我先假設你們對此有印象。接下來的幾點,是這幾百年來,乃至今時今日,所發生的簡要。」
「第三點,有關於天眼城的勢力分佈。天眼城理論上歸皇都的情報機關管理,即是總部駐於天眼塔的守望者們。其實,守望者一詞本是形容古時鎮守於西境山巒上對抗上古魔物的大能們,只不過隨著最後一位魔龍被誅滅,這裏徹底演變為掌控各地資訊情報流通的地方,由於深入大陸,不易受外敵滲透,演變至今成為我們熟悉的天眼城。基於其獨特的戰略意義,天眼城中不允許有任何大家族的分支入駐,即使是最近的薩米爾家族也距離城墻三千里的銀河帶上。在這裏,我們沃克學院靠著此得天獨厚的優勢成為了守望者的影子盟友,也使得學院一方的勢力得以與皇都力量抗衡,尤其在爭奪資源方面不至於長期落於下風。」
「你們倆能夠把攬月軒當成自己家,其中一個原因便是因為守望者們睜一隻眼閉一隻眼的緣故;但是主要因素卻遠非如此簡單,」雷格納師傅恰到好處的旁敲側擊,再次使得兩位學徒恍然大悟:原來自作聰明成功的背後,還藏有這樣一層特權、默許,「最主要的原因很簡單,卻也很難讓人信服:守望者本身也自身難保;内部起了紛爭亂鬥。不知何時開始……啊,大概從三百年前起,亦即是沃克學院和守望者建立聯盟的兩百年後,天眼塔出現了另一支名叫『唯真黨』的部門。」
「唯真黨的組成由當時攝政親皇的宰相推行及任命,目的是為了增加專門負責長距離信息傳遞的人手,停止過度依賴天眼塔中極稀有的傳輸器,以增加傳送效率。天眼塔只存有兩座傳輸器,據説是大陸上僅有的少數從賽博極技時代流傳至今的器械,只負責主要城市之間的瞬時情報運輸,因此覆蓋面積過於狹窄;唯真黨能確保情報即時傳達至大陸上的任何一點,黨内的武裝部隊亦確保了運輸過程中情報不會有泄露的可能性,」雷格納師傅停頓一下,「以上當然是那位宰相自己的説辭,也是三百年以來深深刻在百姓腦海中,板上釘釘的事實。那宰相在『七皇奪璽』事件中和攝政皇一同被大太子的人馬亂刀斬殺,現在已死無對證。不過,單從唯真黨的武裝部隊由帝國軍全權負責、完全摒棄守望者的軍隊這件事來看,已可看出唯真黨居心叵測。」
「現在,讓我們把所有事情串聯起來。此三百年間,共經歷六代聖守望者的離世換任,至今已是第十七代了,平均每位聖守望者執掌天眼塔的時間不長於五十年。需知聖守望者必須由資歷深厚、德高望重的守望者擔任,此人還必須至少是外玄境中段的强者。歷届聖守望者幾乎都是大陸上數一數二的絕代强者,前十一代的聖守望者甚至都是跨越靈通境,修為達至顯道境的大能,前十一代的任期長達三千七百年之久。這使最近幾代聖守望者的死顯得更不同尋常,」錫奇亞師傅接過話道:「雖然不知唯真黨的真正意圖為何,但近日收到來自現任聖守望者維西莉絲大人的親筆信,已確定他們就是這一切的推手之一,至於幕後黑手,自是皇朝了。」
錫奇亞大師頓了頓,從懷中取出一封信箋,正是那封火漆上印著獨眼紋章的信的抄本。他將信紙展開,沉聲道:
「維西莉絲大人在信中寫得明白——家父厄布拉鹹·赫爾辛,第十六代聖守望者,非天命而逝,乃為人所害。」
肯撒的瞳孔微微收縮。泰倫則下意識地攥緊了拳頭。
「毒殺。」雷格納大師冷冷補上一句,聲音裡帶著壓抑的怒意,「他們甚至不屑於掩飾——赫爾辛家族世代修習火系功法,不可能中寒疾而死。」
「守望者勢力三百年來,一直在搜羅唯真部與皇室之實際關係。」錫奇亞大師繼續讀道,「今已證據確鑿,皇室是在與域外祖地的某種存在形成了交易關係,平均每五十年一次;而唯真部卻在爲虎作倀。」
「五十年……」肯撒喃喃重複,腦中瞬間閃過無數念頭。
泰倫猛地抬頭,與肯撒對視一眼。兩人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同樣的震驚——這與他們在攬月軒中翻閱第十一代聖書時的猜測,幾乎一模一樣。
房間內陷入短暫的死寂。
雷格納大師看著兩位徒弟的反應,嘴角浮現一絲複雜的笑意:「看來你們並非一無所知。說說看,你們查到了甚麼?」
肯撒深吸一口氣,強忍著傷口的疼痛,將他們在攬月軒中的發現一一道來。
兩位大師交換了一個眼神。
「不錯。」錫奇亞大師難得地露出讚許之色,「我們也是近年才確認這些信息。你們能憑藉幾本舊書推斷出這些,已經很難得了。」
「但你們還不知道的是,」雷格納大師接口道,聲音變得更加低沉,「這盤棋,比你們想像的更大。」
他站起身,走到窗邊,與錫奇亞並肩而立。兩位大師的背影在陽光下拉得很長,彷彿兩座即將傾頹的巨塔。
「守望者決定與皇朝開戰。」雷格納大師一字一頓,「但時機呢?按照常理,守望者應該等——等她羽翼豐滿,等下一次五十年交易週期到來,等萬事俱備。」
「但她沒有等。」錫奇亞大師接過話頭。
雷格納大師冷笑一聲:「那丫頭比她父親更狠,也更聰明。她算準了唯真部和皇朝的誤判——他們以為她年幼無知,以為守望者元氣大傷,以為這是最好的動手時機。但她要的就是他們的『以為』。」
「對她來說,這恰恰是最好的動手時機。」
肯撒的呼吸急促起來,傷口傳來陣陣刺痛,但他顧不得了。一個驚人的猜測在他腦海中成形,幾乎要衝破喉嚨。
「所以……」泰倫的聲音發顫,難得地失去了往日的油嘴滑舌,「所以這次去普勒弗喇,不只是……探索?」
「是誘餌。」雷格納大師一字一頓,「也是尖刀。」
他轉身走到床前,居高臨下地看著兩位學徒,那雙向來帶著戲謔的眼睛此刻銳利如鷹:「守望者要提前開戰,就要逼皇朝和唯真部也提前行動。他們需要更多域外法器,更多那種『能量無法想像的武器』來鎮壓學院聯盟的反抗。而想要這些東西,就必須啟動五十年一次的『貨物』運送。」
「可下一次交易,原本還有將近五十年。」肯撒喃喃道。
「所以我們要給他們一個不得不提前的理由。」錫奇亞大師轉過身,火紅的眉毛下目光如炬。
「你們說得有道理。」他繼續道,「皇朝及大家族的勢力與域外未知力量進行武技、神器交易已有三百年之久,實力遠非昔比。守望者很有可能根本打不過。」
泰倫和肯撒的心同時一沉。
「問題是,」錫奇亞大師的嘴角卻浮現一絲笑意,「那些狂妄自大的人根本摸不清聖守望者的力量。」
「第九至第十一代聖守望者皆來自赫爾辛家族。」雷格納大師接口道,「當時赫爾辛家族人才輩出,沿用世襲制沒人反對。自從唯真部成立起,聖守望者的選舉大多被唯真部干涉過,他們認為城外的家族不應擁有如此權力,一直以各種理由取消後人的參選資格,或直接影響選舉結果。」
「直到赫爾辛家族被認為已大幅削弱,為了減少守望者和大眾的疑心,唯真部才允許厄布拉鹹擔任第十六代聖守望者。」
錫奇亞大師的目光變得深邃:「赫爾辛家族的底蘊本已深不可測,不然無法培育出三代靈通境、顯道境、甚至煉道境的聖守望者。再加上三百年間的默默耕耘和守望者的暗中支持——現在的維西莉絲大小姐對此次行動很有信心。」
「相傳,她身邊有兩位頂級護法。」雷格納大師補充道,語氣難得地帶著一絲敬意,「有一個名字太繞口,我們都叫他『血魔』;另一個叫戴亞夢……」
聞言,兩位徒弟皆是一怔,互相對視一眼,均看出對方的驚駭。
戴亞夢。
攬月軒裡那幅畫——那幅凌宇曾嘖嘖稱奇的《不能撕開》的古畫——落款處的作者署名,正是「戴亞夢」。
原來那幅畫,出自這個人的手筆。
「新的一批『貨物』,已經快要準備好了。」錫奇亞大師的聲音將他們拉回現實,「送去給普勒弗喇是表象——」
他沒有說完,但肯撒和泰倫同時明白了。
混入貨物之中,潛入域外祖地,竊取情報,破壞交易。
這不是探索,這是間諜行動。
這是臥底。
「佩洛伊德,克里迪斯,還有你,泰倫,」雷格納大師的聲音低沉而有力,「你們三個,已經是皇朝勢力的眼中釘。費曼輸給了你,佩洛伊德和克里迪斯又在比試中大放異彩。你們的名字,你們的實力,你們的潛力,早已被記錄在案,傳回了皇都。」
「等戰爭真正打響,你們就是最早被肅清的目標。」錫奇亞大師看著泰倫,語氣中帶著一絲難以察覺的痛惜,「學院可以保護你們一時,保護不了你們一世。與其讓你們留在這裡成為靶子,不如……」
「不如把我們送到更危險的地方去?」泰倫苦笑一聲,「師傅,您這邏輯……」
「更危險的地方,有時候反而是最安全的。」雷格納大師打斷他,那雙碧藍色的眸子裡翻湧著複雜難言的情緒,「當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正面戰場,誰會想到幾個年輕學徒已經潛入了敵人心臟?當帝國軍和域外強者忙著應付守望者的進攻,誰會在意一批『貨物』裡混進了幾隻小老鼠?」
肯撒沉默了。
他想起了師傅剛才的話——「多哈大陸絕非世外桃源」,「九死一生」。
原來,兩條路,都是九死一生。
只是死法不同。
「至於你,肯撒·卑斯麥夫。」雷格納大師的目光轉向他,眼神中的複雜情緒更加濃烈,「你在第一輪就出局了,受了重傷,不像你那損友一般引起皇朝勢力的廣泛關注。但那場戰鬥的動靜過大,皇都裡一定有人注意到了你。」
他頓了頓,聲音壓得更低:「更重要的是——你姓卑斯麥夫。」
肯撒的心猛地一沉。
「你家族的嫡系勢力,」雷格納大師一字一頓,「對付自家人,向來最狠。」
房間內的空氣彷彿凝固了。
泰倫猛地轉頭看向肯撒,眼中充滿了難以置信的震驚。他一直知道肯撒來自南方登達煙城的卑斯麥夫家族,卻從未想過……從未想過那個家族會對自己的庶系族人……
肯撒的臉色更加蒼白了,但不是因為傷口。
他低下頭,長長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片陰影。許久,他才輕聲道:「我知道。」
泰倫張了張嘴,想說甚麼,卻發現自己無話可說。
窗外,秋陽依舊溫暖。水仙的清香依舊在空氣中飄蕩。
小小的儲物室裡,四個人的心中,都籠罩著一層揮之不去的陰影。房間內陷入死一般的寂靜。
窗外的鳥鳴聲突然變得刺耳,樓下的流水聲彷彿隔了一層厚重的帷幕,遠得聽不真切。
良久,錫奇亞大師輕輕嘆了口氣,打破沉默:「該說的,都說了。剩下的時間不多,你們……」
他沒有說完。
但所有人都明白。剩下的時間不多。
雷格納大師轉身,大步走向門口。經過泰倫身邊時,腳步頓了頓,那隻戴著白手套的手輕輕落在弟子肩上,用力按了按。
沒有說話。
錫奇亞大師也站起身,目光在肯撒臉上停留了許久,最終只是微微點頭,甚麼也沒說,跟在雷格納身後離開了房間。
腳步聲漸漸遠去,消失在樓梯的拐角。
房間內走了兩個人。
陽光透過窗外的藤曼,灑下斑駁的光影。茶几上的水仙清香依舊,門後掛著的訓練服靜靜懸在那裡,彷彿一切都沒有改變。
「泰倫。」
「嗯?」
「你真的要去嗎?」
泰倫沒有回答。他只是抬起頭,看向窗外。那裡的天空湛藍如洗,白雲悠然飄過,彷彿這個世界從來沒有甚麼戰爭、陰謀、域外祖地。這些事,本應離自己很遙遠。
現在,這些惹人厭惡畏懼的詞語順著時光之風飄來了,就在房門外靜候自己的邁步。
這是泰倫第一次真正嗅到死神的氣味、讓人身心顫抖的風息。此時,他才意會到恐懼的感覺同時有多麽教人興奮。他不會允許自己錯過這個機會。
肯撒點了點頭,輕聲開口:「活著回來。」
泰倫抬起頭,眼眶通紅,卻笑得燦爛:「你也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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