肯撒再次醒來時,已是大比結束後的三天,是個溫暖愜意的秋晨。房間被人刻意打理過,肯撒費了好一陣子才發現自己正身處天眼閣「攬月軒」的儲物室内,深秋的熙陽穿透窗外簷頂藤曼初生的嫩葉,怡人眼目。一旁的茶几上擺放著幾束鮮摘的水仙,清香四溢。虛掩的門後挂著幾件整潔的學院訓練服,依大小而言似乎是兩位小師弟妹的。
門外悄然靜定,只有枝葉輕舞,以及樓下噴泉的流水喜躍,遠方飛禽不歇地歌唱。「凌宇,梅露……不在嗎……」肯撒一手撐著床褥要直起身子,胸腹間傳來火辣的痛卻又使得他半途而廢。驀地,門口拐角處的梯間傳來了衣裙擺動「悉悉索索」的微響。須臾間,有人從門縫探出頭來,正要縮回去,又突然意識到甚麽似地再次探出。是泰倫。
「肯撒,你醒了?太好了,」泰倫閃動著喜出望外的雙瞳,「我師傅要見你,你師傅也來了。不用起來,就這樣躺著吧。」他竄了進來,在房間裏的桌底拖出兩張木椅,置於床前。
「泰倫,你還有比試嗎?怎麽樣,沒有被淘汰吧?啊……疼……」肯撒突然記起大比的事,一個激靈又動了傷口。
剛從椅子上坐下的泰倫沒有回答,他看向門外,敏捷跳起來站好,向門外鞠躬行禮,尊稱一聲:「師傅;錫奇亞大師,請進。哦,不麻煩,肯撒已經醒來了。」
肯撒的目光隨著泰倫的舉動轉至門口。隨著兩聲清脆的敲門聲響起,沉穩卻輕微的脚步聲自遠而至,兩道身影一前一後步入房内,得虧儲物室很是寬敞,並不會感到局促。率先進門的是泰倫的大師傅,雷格納大師,雪白的束身大衣之下是深藍色燕尾服,蓬鬆的絨毛外領襯托著菱角分明的臉龐,一貫的戲謔微笑蕩然無存,取而代之的是沉靜的、帶著明顯疲憊的凝重。身後跟著的魁梧男子是錫奇亞大師,也是自己的大師傅。他披了一件帶帽兜的駱駝毛斗篷,紅白雙間的斗篷帽兜低垂及肩,露出雙頰,面色赭紅嚴肅,火紅色的眉毛緊鎖,目光落在床上養傷者時不自覺地變得溫柔起來了。
兩位大師沒有立即開口,只是文風不動地站在那裏,靜靜地看著蒼白虛弱的弟子。窗外的金光光影躍動,映照在兩人臉上看起來就像讓金子熔鑄過,那麽模塑精良、安定穩靜。幾人片刻無語,房間內只剩下鳥鳴流水聲,一旁默不作聲的泰倫望着軀幹挺直的兩位大師等候發落,細看兩人微微泛白的雙鬢,雙目炯炯依舊,眼角卻藏不住深沉的皺紋。
半响,雷格納師傅率先打破沉默,他的視線緩緩掃過乾爽無塵的房間,樣樣俱備的家具,以及那明顯是凌宇和梅露的衣物,嘴角不由自主誇張地扯了一下,聲音聽起來甚是乾澀,帶上了一絲慣常的調侃語調道:「嗯,比學院的宿室氣派多了,從何時起攬月軒開始提供入宿服務,成為你們的臥室了?真比我們這些孤陋寡聞之輩更懂得享受。」
聞言,泰倫有些尷尬地摸了摸鼻子,嘿嘿乾笑兩聲,不敢接話。肯撒掙扎着想坐直身子,但胸腔傳來撕裂般的劇痛讓他的額角瞬間滲出了冷汗,只得又躺了下來,泰倫走過去輕輕扶著他靠著床頭。肯撒艱難動了動脖頸,微微向師傅們頷首,以示尊重:「師傅,雷格納大師,是弟子無用,以致破了規矩。」
錫奇亞師傅點了點頭,刻意壓下的聲線有些不自然:「你知就好。你應當明白,你還未準備好前往域外祖地——普勒弗喇,」他頓了頓,「泰倫其實也一樣,但他有運氣;抽選對手時的你並沒有這些;相反,上天該是把你的那份運氣轉移至失去意識後的幾天。」
他拉過一張木椅重重坐下,上面發出了不堪重負的吱呀聲:「收靈境提前覺醒元素力量本就不只是天賦異稟。誠然,你的確是我教過最優秀的孩子,但是你們尚小,又怎懂馴服本源力量?平日我們讓你倆剋制著不去試用這股力量,便是怕你們總想著控制,最終只會被其吞噬心智。那場比試中,你自以為這股力量是你的底牌;現在,因為過度的使用,早已傷及經脈肺腑。」
「反噬豈是兒戲,能在今天醒來,實是你根基打得牢固,亦拜有淬靈境對手誤打誤撞間助你疏通力量釋放,減輕堵塞;加上東西兩院大師們協力……嗯。」
雷格納師傅坐了下來,目光在兩位學徒之間轉了兩圈,緩緩開口:「大比已經結束了。」
肯撒心頭一緊,看向泰倫,後者輕輕偏過頭,避開了他的視線。
「你的好夥伴,」錫奇亞師傅指了指泰倫,語氣褒貶難分,「倒是給你爭了口氣。後面幾輪,尚算輕鬆,對手實力皆不及費曼之流,」他頓了頓,在斟酌詞句,「幾乎沒有費太多時間,便讓他闖進了前五。」
肯撒聽著,敏銳地捕捉到師傅話語中的深意。即使對手們實力參差,卻也是晉級的收靈境好手;泰倫能在短時間内接連晉級,看來比往常任何一場比武都更拼命。
「四强戰,他終於遇上你的對手,」雷格納師傅接口道,「我們多次叮囑過他。」叮囑的内容究竟如何,即使並無名言,在場眾人皆心知肚明。肯撒的手指無意識地攥緊了被子。
「他守住了約定,」雷格納師傅的聲音了有一絲複雜的情緒,像是意料之中的無奈,夾雜一點欣慰,「純粹以《剛托斯正統體技法》和拿手的非常規戰術對抗。佩洛伊德果真天資過人,與你一戰後對於離墨劍意又有所頓悟。」
「泰倫無緣最後決賽,輸得無話可説,心服口服。」雷格納大師話音未落,泰倫立即反駁,指正自己的師傅:「我可沒説過自己無話可説,心服口服。」
「其後爭奪第三名的比試,對上佩洛伊德的師弟,」雷格納師傅瞪了徒弟一眼,繼續道,「同樣是在不動用冰元素之力的前提下,即使克里迪斯賽前剛晉升至淬靈境,砥實尚未穩健,仍然難以佔取上風;對手與泰倫的戰鬥風格雷同,都是追求詭異身法,佈置叼鑽戰術取勝,泰倫並無優勢。泰倫最後惜敗,排名自此定格,第四。」
東西兩院共三千多位高年級生,合資格參與本場大比者達三百,在千分之一的優異生中位列第四,這是一個足以讓任何學徒驕傲的成績。不過,在房間内四人的心中,這個數字顯得格外沉重。
泰倫拿到了通往「天眼城西」的鑰匙。
肯撒沒有前往這片土地的資格。
傷臥在床的學徒感到喉嚨有些發乾,看向泰倫,想説甚麽,卻一時無言。
錫奇亞師傅深吸一口氣,目光變得銳利起來,依次掃過兩名弟子:「按照之前約定,我們已向學院高層請示。經過數輪商議後,泰倫·席加得,將憑此排名,獲得跟隨我與錫奇亞大師,前往西境,執行一次探索任務的資格。」
「根據主殿堂主的要求,西院帕斯達大師及兩位學徒佩洛伊德及克里迪斯將會陪同前往普勒弗喇;至於排名第二的學徒則在對上佩洛伊德時受到重傷,現今仍陷於昏迷之中。」
「據師傅所説,克里迪斯是因為無故遲到,才讓對手不戰而勝。不然的話,我就成為第三了哦。」泰倫總是喜歡多嘴,跟在師傅後面補上一句。
「肯撒,這次只是你的運氣不佳……等到下次大比再次舉辦,那時的你已無可匹敵,便能加入我們……再説,我……我可以等。」泰倫眼光落在肯撒蒼白的臉龐上,語氣罕見地顯得慌亂,破天荒連自己曾夢寐以求的機會都捨得暫時抛棄。
「不行!」雷格納師傅一向平易近人,生性平和,甚少對自己的弟子動怒,此時卻突然提高音量,如悶雷般帶著不容駁斥的意味,兩位學徒都被嚇著了,「這事一經定案,絕不能反悔!難道你要挑戰堂主的指示嗎?」
「泰倫已執拾好行裝,同行者亦然,隊伍將在合適的指定時機出發,這事沒有任何迂迴的餘地!」師傅的話猶如晴天霹靂,令肯撒兩人將要說的話硬生生噎在喉嚨裡。房間內的氣溫彷彿驟降了幾分。泰倫臉上的血色褪去,嘴唇緊抿,最終低下頭,不再言語。
錫奇亞師傅見狀,語氣稍微放緩,目光轉向肯撒,其中的複雜神色越發濃鬱,有深思,有凝重,也有一絲難以捉摸的愧疚與關懷:「至於你,肯撒·卑斯麥夫。」
肯撒的心臟像被一隻無形的手攥緊。
「你在比試中展現的潛力與……特殊性,以及你目前的身體狀況,學院高層經過慎重考慮,給予你另一個不可多得的機遇,」師傅的聲音沉穩,鄭重其事地説著,「三個月後,『多哈大陸極技交流團』將會啟程。學院決定,將其中一個名額授予你。」
多哈大陸?極技交流團?
肯撒愣住了,這個名字帶來的衝擊,甚至暫時壓過了傷口的疼痛和與摯友分離的苦澀。那是一個與剛托斯風俗、力量體系乃至文明脈絡都迥然不同的遙遠東方大陸,以神奇的礦業機械、地脈工程和獨特的技藝聞名。據説這是哈姆皇朝新頒佈的學術政策,史無前例,這種名額大概也只授予學院中最頂尖、背景最為清白的精英學徒,作為未來跨大陸合作與交流的橋樑。他,一個經歷慘烈反噬的傷者,一個早在第一輪出局的敗者,為何會得到這樣一個機會?
「為……為何是我?」肯撒的聲音因虛弱和困惑而顯得更加乾澀。
兩位大師交換了一個眼神。最終,由雷格納大師開口,他的聲音壓低了些,彷彿要將某些未盡之意也一併傳達:「原因有幾層。其一,多哈大陸的某些環境與調理技藝,或許對你穩定、理解自身這股『過早醒來』的力量有所助益。那裡的學者對能量與物質的轉化有獨到研究,不同於我們純粹的靈氣修行之路,必定能給你新的視角。」
「其二,」錫奇亞大師凝視著自己的弟子,火紅的眉毛下眼神嚴肅而認真,「這同樣是一份責任與考驗。客旅異鄉,那裡有他們的規矩,他們的勢力,他們的紛爭。你要學習的,不僅是技藝,更是如何在一個全然陌生的環境中立足、靜養、沉澱、成長,並最終將所學帶回來。」
話語中的未竟之意,肯撒聽懂了。學院在安置他,也在某種程度上「保護」他。他的力量是珍寶,也是變數,需要時間去觀察、去適應,也需要讓他暫時遠離可能的是非漩渦。
「其三,」他頓了頓,指尖輕輕敲擊膝蓋,繼續道:「多哈大陸絕非世外桃源。長久以來,雙方大陸的邊境不時發生衝突,哈姆皇朝的人們大多極度敵視多哈的商人,他們也一樣。天眼閣作為皇都的情報機關,每一日,每一夜,總能收到來自剛托斯大陸的旅人在東方奧本海對岸遇襲的消息。這條路,並不比西行輕鬆;反之,實在是九死一生。」
肯撒不禁倒吸一口涼氣,倒不是懼怕交流一行的凶險,反而是聽出師傅的話裏有話。恐怕師傅們早已知曉普勒弗喇之旅,也是九死一生啊。但即使如此,堂主依然做出了決定,幾位大師義無反顧地執行這場注定異常艱難的任務。為何這一切,一定要在這時候發生?
「最後,」雷格納大師的聲音壓得極低,彷彿連窗外的鳥鳴流水都要避開,「也是最重要的一點。」
他頓了頓,目光在泰倫和肯撒之間緩緩掃過,那雙碧藍色的眸子裡翻湧著複雜難言的情緒,像是下了某種極其艱難的決心。
「你們真以為,學院高層會蠢到把最傑出的年輕學徒,往一個九死一生的絕境裡送?」
泰倫愣住了,連一向反應敏銳的肯撒也一時沒有回過神來。只有兩位大師交換了一個眼神,那是多年默契才能達成的無聲交流。
錫奇亞大師接過話頭,聲音低沉而鄭重:「這一切,從頭到尾,都是一盤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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