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區的主擂台皆是一片每邊各長二十丈的方型沙地,四周的觀眾席往外一排一排地向上升,容納全體沃克學院的師生綽綽有餘。梅露聽見號角響叫後瞬間提起精神,內心的陰霾一掃而空,拉著淩宇匆匆離開了堆放雜物的陰暗角落。
相比之下,淩宇顯得憂心忡忡。他並不是為了兩位師兄接下來的戰鬥而擔憂,而是因為自己。在長達三個月的訓練和實戰中,他接觸過四課的所有學徒,挑戰過歸靈境不同層次境界的修士。他漸漸意會到自己既作為歸靈境巔峰,又讓師傅、師兄感受到自己即將會覺醒土元素之力的徵兆,是一項多麽值得驕傲的成就。無可否認,撇除其沉靜穩重的性格,淩宇終究還是驚喜於自身的與別不同,懷抱了他人不曾擁有的力量和天賦;直到如今一戰過後,淩宇才意識到這項天賜禮物不外乎是對於自己命運和未來的註定、限制。
「東院,泰倫·席加得,因遲遲未出現至主擂台一區,罰扣三分!」一把蒼勁有力,卻又帶點陰陽怪氣的聲音響起,四周立即傳來一陣陣若有若無的譏笑聲,有老有少。泰倫愣了一下,不可置信地瞪大了雙眸,猛然看向遠方宣佈台上,只見原本只有主持一人的高台上多出一人,正是自己的師傅雷格納大師。
「真夠公平的,」泰倫癟了癟嘴,一邊伸展四肢一邊躍上擂台。擂台的另一方站著一個黑衣少年,渾身散發著淡淡黑煙,泰倫凝神細看之下,發現源頭似是出自手中那把「黑蝕劍」。看到自己的對手終於肯上台,一向目中無人的費曼雙瞼更是下垂,越發兇狠地盯著來者,手中的黑蝕劍也爆發出更大量的濃霧。
「你的師弟喚我幼弟作廢物。即使不假,也輪不到別人説三道四,」費曼的聲線有氣無力,伴隨著時強時弱的嘶嘶聲,盤纏繚繞,陰魂不散,倒似一隻索命鬼,「你們算甚麽東西,敢來惹我費家的人?」
「呃,我沒説你弟弟廢物,不要對號入座,」泰倫腦筋一轉,胡亂應付著費曼的質問,「你不要生氣,費家的英傑不能這麽小氣啊……」
泰倫那副故作委屈、試圖插科打諢的油嘴滑舌,在費曼眼中無異於火上澆油。針對費家漫不經意的嘲弄,更深深刺痛了費曼那根敏感而高傲的神經。
「牙尖嘴利!」費曼不再多言,眼中凶光暴漲,周身繚繞的黑霧驟然變得濃稠如墨,圍繞手中的黑蝕劍不斷捲曲,發出一陣深入耳髓的鑠鳴。劍身上的幽暗紋路活了過來,瘋狂扭動,吞噬著表面反射的光線。只見費曼身形一動,如鬼魅般拖出一串殘影,以詭異的弧線軌跡疾掠向泰倫。所過之處,沙地上留下了淡淡的、彷彿被腐蝕過的焦黑痕跡。
「哇哦,說打就打啊?別急嘛!」泰倫嘴上依舊輕鬆,眼神卻銳利如鷹。他腳下步伐不亂,看似隨意地向後滑步,與對手保持距離的同時,從左側抽出鐵劍準備禦敵。
眨眼間費曼逼近至三丈之內,低喝一聲:「蝕心箭!」
握著黑蝕劍的右手猛然一伸,帶著一股腐蝕一切的陰冷氣息直刺泰倫左胸而來。劍身上的黑霧驀然繚繞著向劍尖攀伸,眼看便要刺中目標!
「一托千鈞!」泰倫並不慌亂,先是紮穩馬步,左手貼著劍身,以劍脊向敵,形成盾勢上托,卸開費曼的前刺。
此次的首輪交鋒,兩人不相上下,可算是旗鼓相當,惹得觀戰的群眾譁聲四起。
「費家大師兄果然是名不虛傳的東院第二劍修,黑蝕劍法已然爛熟於胸!」
「從第一式的『蝕心箭』中可以看出,費曼師兄已對於『離墨劍意』有一絲明悟!」
「而且,費曼師兄手中的黑蝕劍也是放眼全天眼城內都鳳毛麟角的神器,能大幅激發費曼師兄越級體現黑暗元素之力!」
「不過,泰倫師兄擋下了攻擊!」
「雖説是擋住了,但使的只是《剛托斯正統體技法》,並非甚麽特別的武技,頂多也只是有很紮實的基本功而已。」
「再説,泰倫師兄也沒有神器,覺醒不了元素力量。除非他先發制人,否則待戰鬥拖進白熱化後期,對泰倫師兄而言百害無一利!」
淩宇和梅露兩人偷聽身旁觀眾「頭頭是道」的解析,不以為意地相視一笑。對於自己師兄的秘密,兩人無意對外透露半點;畢竟,自己對此也只是一知半解。
擂台內,費曼攻勢未停,手中黑蝕劍揮舞如風,劃出一道道黑龍朝著泰倫飛去。反觀泰倫還是不斷後退格擋,招式樸素反複,來來去去就是《剛托斯正統體技法》中的「一托千鈞」,「沃克微旋」,「飛輪裂地」,「下弧反突」幾招。
高台上,一眾學院師傅正觀看著這場比武,議論的熱烈程度絲毫不輸學徒之間的爭辯。
「在雙方境界相若的情況下,擁有神器的費曼在原有的基本技法外,使用出泰倫前所未見的元素力量攻擊……恐怕由適應對方攻擊規律,至不再退避而作出反擊,需要相當長的時間。」一位面相豐腴,體態雄渾的光頭師傅緩緩開口,半眯著的雙眼不似專注於擂台上的一動一靜。
「米格勒塔大師口中所説的轉變,應該便是泰倫不再後退的那一刻吧,」另一位相貌年輕俊朗,身穿灰藍袍的大師緊緊盯著擂台中央快速交錯的藍黑兩道身影,自言自語道。
「恐怕米格勒塔大師和帕斯達大師的設想不會成立,」米格勒塔大師身旁站著一位中年男子,一身的藍色燕尾服顯得格外引人注目,正是泰倫的師傅雷格納大師。此刻他的臉色陰沉得可怕,「費曼出手狠辣,心思慎密,不會露出機會的。泰倫很快便會止步於此了。」
「不要對自己的徒兒失去信心啊!以泰倫的能力,不會就此坐以待斃的。他的目標不是兩院前五嗎?費曼還沒有成長到能躋身前五的地步喔。他的黑蝕劍法,還需要經過大量的磨練,才能感悟真正的離墨劍意。」雷格納大師身後坐著一名黑袍老者,胸襟處別有金黃色六芒星胸針,正是東院的院長,馬列零大師。對此,雷格納師傅並沒有做出回應。其實,他心底裏又何嘗不盼望泰倫能出人頭地?只不過基於幾個月前和泰倫之間的「約定」,雷格納師傅極不希望泰倫能贏過費曼。
擂台上,不斷舞動黑蝕劍的費曼見久攻泰倫不下,對方雖似無暇還手,但腳底彷彿抹油一般滑不溜秋、不斷閃躲,每一劍都差之毫釐,卻怎麽也刺不進肉。費家的天才心中怒意漸湧,卻不想下一刻黑蝕劍劈在鐵劍之上,發出「叮」一聲巨響,震得手臂發麻。費曼心中一驚,又是一刀橫砍,還是被泰倫竪劍格擋。
「他停下來了!」幾乎是同一瞬間,費曼、場上的觀眾,以及高台上的眾師傅心中一凜。
泰倫停下後退的腳步,不再閃避。他手中那柄看似普通的鐵劍穩穩架住費曼勢大力沉的一記劈砍,發出一聲沉悶的「鐺」響,卻寸步未退!
費曼眼中閃過一絲錯愕,隨即被更深的暴戾取代。比起如同囓鼠一般四處逃竄和上跳下躍,正面格擋顯然是作死之舉。他狂吼一聲,周身黑霧沸騰般湧入黑蝕劍,劍身上黑暈暴漲,即欲順勢壓下,將這不知天高地厚的傢伙連人帶劍一同侵蝕、粉碎。
眨眼間雙劍一擊而過,白光閃盡後是劍刃交錯,「哢擦」一聲脆響以及兩人之間爆發出漫天飄落的光點,無不象徵了這一擊的狂暴力量。
「是劍刃破裂的聲音!」梅露瞳孔一縮,全神貫注地盯著泰倫師兄手中那被腐蝕出細微裂縫的刃口,「這一擊,是費曼師兄占上風!」
然而,一擊過後,費曼並未選擇上前加強攻勢,反而是後退數步,架好守勢。剛才的對砍中,他能確信泰倫的鐵劍出現被腐蝕的崩裂跡象,擂台上仍在飛舞的鐵粉便是證據;但是,費曼更清楚自己的揮劍裏夾雜著黑霧,理應在刀刃接觸的瞬間便附上鐵劍上,甚至穿過劍身,直接砍中泰倫的右肩。
預想中的結果沒有出現。黑霧像是被束縛凝固於黑蝕劍上,彷彿剛才的全力一劈並未使黑霧在鐵劍上留下痕跡。「難道沒有腐蝕到嗎?不該如此……」費曼心中不知為何出現一絲慌亂,自剛才半盞茶時分起,泰倫的舉止就跳出自己預料之外,這打亂了原有的計劃。
「機會,來了!」淩宇雖然一時看不透費曼的舉措,但嗅到了戰況急劇改變的氣息。他驀地記起幾個月前泰倫對於其他高年級學徒的評價,那個可愛的「雲泥之別」的手勢。淩宇眼中閃過一絲激動興奮之色,他的目光從費曼身上移至另一側的泰倫,剛剛抵受敵人全力一擊之下,他並未後退一步,對手的攻擊彷彿已經構成不了甚麽威脅。
泰倫絲毫沒有理會鐵劍上的裂痕,冷靜如冰的視線忽然精光大盛,一直處於守勢的他,首次主動進擊!
他沒有選擇後退重整態勢,而是如同被壓縮到極致的彈簧,猛然向前突進,鐵劍快如閃電,未至費曼身前便以向其左臂揮動,周身的氣勢驟然高漲。
刹那間,費曼直覺認為衝向自己的不是一個人,而是一頭嗜血的龐大異獸。他心中大驚,全力擊向鐵劍格擋。
「又一次……對砍嗎?」高台上的雷格納大師半眯著雙眸,注視著兩把即將碰撞的劍刃。無論是劍技,體技,還是心態,泰倫都勝過費曼,這場比武的結局是註定的。只不過,雷格納師傅也很好奇泰倫會採取甚麽手段,畢竟計算錫奇亞大師和肯撒在內,四人之間還有過一個秘密的約定。
就在兩劍即將再次猛烈碰撞的刹那,泰倫非但沒有收力或變招,反而手腕猛地加力,將本就佈滿裂痕的鐵劍,狠狠砸向費曼格擋而來的黑蝕劍。
費曼知曉這將會是決勝一擊,更是大喝一聲,黑蝕劍反手上挑,催動全身靈力灌注劍身,他要憑藉黑蝕劍的鋒利與腐蝕特性,徹底斬斷這柄破爛鐵劍,重創泰倫!
哢嚓——嘣!!!
刺耳的金屬斷裂聲爆響,斷裂的是泰倫那已不堪重負的鐵劍。在雙劍交擊的瞬間,泰倫的鐵劍主動迎向黑蝕劍最鋒利的刃口,早已被腐蝕和先前劈砍弄得脆弱不堪的鐵劍應聲而斷,前半截劍身帶著巨大的動能向外崩飛。但泰倫手中剩下的那半截斷劍,卻因這劇烈的斷裂,速度陡然再增三分,斷口處參差不齊的鋒利金屬茬口,閃爍著寒光,洞穿黑蝕劍的格擋,刺入其左肩。
費曼所有的力量和心神都放在了預期中的硬碰硬和腐蝕碾壓上,哪能料到對方竟會主動自斷兵器,並以此作出更危險的攻擊?他舊力已出,新力未生,全力前劈的黑蝕劍因驟然失去預期的對抗目標,帶著其軀體不由自主地向前一個趔趄。
「糟了,中門大開……」費曼魂飛魄散,想要回劍自救已然不及。泰倫趁著費曼因前沖而暴露的空隙欺身而進,反拿斷劍,以劍柄直戳費曼胸口膻中穴。
在外人看來,這不過是泰倫兵行險著,自斷長劍創造近身機會,手下留情才試圖攻擊穴位,逼退或制住費曼。甚至連高台上的許多師傅都以為泰倫是要用點穴之法讓對方投降。唯有費曼,在泰倫劍柄即將觸及他胸口的瞬間,感受到一股極度凝練、冰冷刺骨、彷彿能瞬間凍結血液靈魂的寒意,從木柄中爆發出來,透體而入。超越了收靈境的物理體技,是更深層、更可怕的能量衝擊;這股力量,自己再也熟悉不過。
「呃啊——!」費曼只覺胸口猛地一窒,彷彿心臟和周身流動的靈力都被瞬間冰封,眼前一黑,所有力氣瞬間被抽空。他强忍不讓自己發出慘叫,緊閉的雙唇滲出悶哼,僵在原地,然後直挺挺地向後倒去,重重砸在沙地上。手中的黑蝕劍脫手落地,劍身上的幽光迅速黯淡下去,繚繞的黑霧如同失去源頭般驟然消散。
全場瞬間一片死寂。
發生了甚麼?
泰倫師兄的劍斷了……然後他沖上去……好像用劍柄點了費曼一下?
然後,費曼師兄就倒了?
高台上的師傅們都愣住了,許多人下意識地站了起來。米格勒塔大師眯著的眼睛微微睜開,帕斯達大師滿臉贊賞。馬列零院長眼中透出滿意的神色。
只有雷格納大師的瞳孔驟然收縮成了針尖大小。他看得比誰都清楚,在那手柄及體的瞬間,他捕捉到一閃而逝、極其微弱而絕對存在的元素波動。那是冰寒的氣息,即使被壓縮至極致,偽裝至近乎完美,幾乎與普通的肉體打擊無異。這差點瞞過他的感知。
這小子……竟然用這種方式! 誠然,他遵守了「約定」,沒有公然施展元素術法,卻將元素之力蘊含在普通的物理攻擊中,瞞天過海,一擊制敵。
裁判愣了好幾秒,慌忙沖上擂台檢查費曼的情況。發現他渾身冰冷,氣息微弱,但性命無礙,只是暫時失去了意識。裁判抬起頭,看向泰倫的眼神充滿了驚疑不定,最終還是高聲宣佈:「主擂一區,勝者,東院,泰倫·席加得!成功出線!晉級至進階三十二強!」
宣佈聲落下,觀眾席在短暫的死寂後,爆發出遠比之前更加猛烈的譁然和議論狂潮。
「是點穴?可沒聽說《剛托斯正統體技法》裏有這麼厲害的點穴手法啊?」
同境界中沒有學徒能看透其中的奧妙,只能將之歸結為泰倫對基礎體技法修煉到他們還未到達的境界。
泰倫緩緩吐出一口白氣,臉上看不出太多喜悅,反而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他眨了眨眼,一掃眶底的細微倦意,看了看倒在地上的費曼,又瞥向高台上臉色陰沉如水、目光複雜地盯著他的雷格納師傅,默默走到一旁,撿起那半截斷劍,插入劍鞘。
他平靜地走下擂台,經過淩宇和梅露身邊時,腳步未停,只是用眼神示意了一下,便朝著休息區走去。淩宇和梅露激動得幾乎要跳起來,強行忍住,趕緊跟上。他們知道,師兄贏了,而且贏得無比巧妙。
而高台上的雷格納大師,看著泰倫離去的背影,袖中的拳頭緊緊握起。當然贏了,當然地又近了一步。但是,泰倫一往無前地選擇的前方的路,只會更加艱難和危險。
ns216.73.217.128da2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