泰倫看著淩宇失魂落魄、倉惶逃下擂台的背影,緊鎖的眉頭並未鬆開,但眼中的怒火平息了一點,被一種更深沉的複雜情緒取代。他相信自己看見淩宇臉上毫不作偽的懊悔和茫然失措,那不似勝利者應有的姿態,更不是一個「好戰狂」傷人後流露出的神情。
「這孩子……嚇著了?」泰倫低聲自語,聲音裏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和了然,並未意識到自己與走下擂台的師弟擁有相差無幾的年齡。他想起了自己第一次真正意義上的生死搏殺,那種熱血上湧、感官扭曲、事後嘔吐不止的經歷。初聞血腥,初嘗能人所不能之快,心魔躁動,是每個從訓練場走向真實戰場的修士都必定經歷的第一道障礙。 只是這位十三歲男孩的「戰場」,來得比他預想的更早,也更殘酷地暴露在了眾目睽睽之下。
肯撒冰冷的目光一直追隨著淩宇的背影,直到他消失在休息區的入口。他低下頭,發現自己握緊的拳頭和內心一般冰冷。淩宇的懊悔是真的,但這不代表那瞬間的失控是稍縱即逝的虛幻。
大地滋養萬物,褓抱所有,願意獻身一切以成就寄託於己的弱小之繁盛;大地也收回柳絮殘花,滋潤於萬物腐朽的身軀,吸允所有鮮活的血液以成全其使命之周而復始。大地不只有沉默和巍然不動,大地也偶有展露其爪牙,本能地使山鳴地動,驚動天神。
大地本性是善是惡?大地可曾有本性?這位大泰倫一年的師兄想著。以「天」的角度看待「地」,「地」是否沉落至微不足道?僅是一個渺小形體,處於永無際崖的「天」裏。這樣的話,大地便不是永恆不變的,而是隨時可變,沒有固定形意的形體。由靜至動,自動及靜,一切皆是循環,有多少的靜,便有多少的動,無法改變。
關鍵在時間。而淩宇,才剛迎接「動」的開始。
就在這時,另一個小擂台上的比試也分出了勝負。
梅露的對手,手持雙柳葉刀,舞動得快如蜂鳥撲翼,周身被褶襉和刀光包裹,不斷往前躍走,逼近眼前之人。他的目標沒有選擇還擊,只是一昧閃躲騰挪,身處於刀鋒間不斷遊走,迅如水中飛魚。
對手見久攻不下,明瞭尋常舞刀之法並不管用,雖然眼前未至成熟的少女並未亮出武器,但顯然是使刀好手。為了尋求改變以急速破局,這位年輕的男孩嘗試略微突兀地改變自己揮動刀刃的方向。假如梅露能輕鬆躲過自己的諸多攻擊,是基於對尋常刀法套路的滾瓜爛熟,只要自己跳出套路的框架,不按常理揮刀,那麽對方便恐怕不能如此輕鬆,近似挑釁地繼續躲開吧,至少這位男孩的腦海中浮現過這樣一個念頭。
但是,只見梅露身形詭異一折,倏忽間由前衝變為左竄,繼而後退,不知怎地奪過了對方的右手刀;而後,梅露再次前插,先是臨近對手面門前時突然向左閃躲,不等引得對手右劈,早已飄然後躍,身子滴溜溜一轉,又已閃身在對手左脅,「啪」一聲微響,夾著左手刀站在對手身後。
從變招之後,對手一直竭力砍向梅露。但是少女由前衝,左跳,退後,復而前掠,再次回步,右躍,最後到了自己身後,總共兩次奪走自己的武器,而自己一次也沒看清對方是如何做到的。在梅露鬼魅般的身法下,對手早已左支右絀。最終,梅露看準時機,身影如風般切入中門,正要屈臂肘擊其胸口時,那對手一屁股坐倒在地,滿臉沮喪地大聲喊道:「我投降!」
「……承讓。」梅露收劍而立,氣息微喘,小臉上帶著勝利的喜悅和一絲疲憊,但眼神清澈,對著倒地的對手抱了抱拳,並無半分淩宇剛才的狠戾與輕蔑。
看著梅露伸手扶著對手,再回想淩宇那失控狠辣的一幕和此刻的頹喪,泰倫和肯撒心裏很不是滋味。
低年級學徒的比武暫時告一段落,主擂場暫時進入了休整期。人聲稍歇,但空氣中緊繃的戰意並未消散。梅露帶著勝利的喜悅走下擂台,臉上還泛著運動後的紅暈,一眼就看到了角落裏的淩宇。他正靠著一根冰冷的石柱,頭稍稍低下,雙手無意識地絞在一起,淩亂的頭髮滴下大點大點的汗水,呆滯的眼睛沒有對焦,不斷轉動的眼珠子散射出頹喪的目光,與周圍熱鬧的氛圍格格不入。
「淩宇!」梅露快步走過去,聲音帶著雀躍,「看見沒?我贏啦!那傢伙投降得可快了!」她本想分享勝利的喜悅,卻在看到淩宇抬起的臉時,聲音戛然而止。
淩宇的臉色有些蒼白,眼神躲閃著梅露,勉強扯出笑容:「……很厲害,梅露。」他的聲音乾澀,比起祝賀,更多的是失落和尚未散去的懊悔。
梅露臉上的笑容瞬間凝固了。她敏銳地察覺到淩宇的不對勁,這與她認識的,那個沉穩的師兄完全不同。她下意識地轉頭,先是看向晶石板上的晉級名單,確定了淩宇的名字;而後目光越過人群,投向休息區高台上的泰倫和肯撒,眼中帶著明顯的困惑和擔憂:「師兄,淩宇他怎麼了?」
泰倫和肯撒早已將這一切盡收眼底。泰倫臉上的輕鬆偽裝徹底褪去,他朝梅露點了點頭,又看了看身旁的肯撒。兩人身形一晃,如同鬼魅般穿過喧鬧的人群,悄無聲息地出現在淩宇和梅露身邊。
「跟我來。」泰倫的聲音不高,語音沉靜,帶著不容置疑的意味。他率先轉身,緩緩走向演武場邊緣一處堆放雜物的僻靜角落。肯撒沉默地跟上,身影與泰倫的陰影重疊。
淩宇咬了咬下唇,默默地跟在後面。梅露也趕緊跟上,小手不安地攥緊了衣角。
角落的陰影隔絕了大部分喧囂。泰倫轉過身,背對著外面喧囂的賽場,直視著淩宇,沒有了往日的戲謔,只有一種近乎沉重的理解。
「在想剛才那一棍子?」泰倫開門見山,聲音低沉。
淩宇抬頭看了泰倫一眼,一閃而過又低下頭,些微哽咽的聲音帶著壓抑:「我……我不知道……我……我不是故意的,我控制不住……那感覺,很可怕……」他語無倫次,雙手再次緊緊握拳,指節發白。
「我知道,」泰倫打斷他,語氣出乎意料地平靜,「我們都經歷過。第一次真正把力量、技巧、所有的訓練,有目的地用在另一個活生生的人身上,那種感覺……」他鄭重其事地頓了頓,「熱血沖頭,感官扭曲,彷彿整個世界只剩下你的對手,贏了之後,那種脫離掌控的亢奮就像脫韁的野馬,離開牢籠的獵豹。」
淩宇猛地抬頭,眼中充滿了難以置信。看來,泰倫師兄明白這種感受。
「我們暫時不擔心梅露。但是你,淩宇,」泰倫上前一步,目光炯亮銳利,彷彿要穿透淩宇的眼睛,直視他靈魂深處的那份悸動。「你修的是土元素之力。大地厚重,承載萬物,這是『靜』。但別忘了,大地也會震動,會山崩地裂,會吞噬一切!那股在你體內隨著力量增長而蘇醒的、屬於『動』的本能,專屬於土系修士。不像金元素的力量,你的本身就帶著一股原始的,血腥的衝動。這不是你的錯,這只是力量本身……或者說,這的確是你的錯,這是你的惡魔。犯下一個錯誤,人們不會從根源推算你的動機和本性,只會把你歸列成惡魔。」
肯撒在一旁,如同冰冷的磐石,聲音依舊平淡,卻字字清晰:「大地無言,非善非惡。動與靜,生與滅,皆是迴圈。你感受到的躁動,不過是迴圈開始顯現。它一直都在,只是你第一次如此清晰地觸摸到它。」
「只是你的第一次實在是太早了。我們也很抱歉。」
泰倫點點頭,接過話頭,語氣和熙:「但是,你不需要害怕它,不需要逃避戰鬥和修行。你可以嘗試瞭解它,直面它。」他伸出手指,點了點自己的心口,「它是一頭住在你心裏的、剛剛蘇醒的幼獸,名為『內心』。它會狂野,會躁動,但也是你力量的一部分。你不用在任何時間刻意壓制它,那只會讓它更狂躁,也不能使習慣成自然;嘗試去感受它,去溝通它。」
「在近身搏鬥中取得勝利,把敵人潰敗驚慌的樣子盡收眼底後,那股讓你腦子飄飄、身體彷彿脫離思考的熱血沸騰,想打得敵人無法求饒的潛意識,」泰倫的説辭很是小心,「那就是它存在的證明。下次,當這種感覺再次湧上來時,別急著被它牽著鼻子走。試著在心底對它說:『嘿,小傢伙,我感受到你了。你很興奮,但戰鬥已經結束了。安靜下來吧。』像馴養一隻頑皮的寵物一樣,去習慣它的存在,去引導它的力量。」
「知己知彼,百戰不殆,」肯撒的聲音如同山泉,澆灌在淩宇混亂的心田,「戰勝對手,不值得驕傲;你要戰勝的,是你自己心中那頭尚未被馴服的幼獸。瞭解它的脾性,讓它成為你的靜之根基下的澎湃動力,而非失控的毀滅之源。」
「這才是真正的如山——靜可承載萬物,動則地裂山崩,動靜皆由我心。」
淩宇怔怔地聽著,胸中翻騰的懊悔和恐懼,如同遇到堤壩的洪水,漸漸平息下來。師兄們的話語像一束光,穿透了他心中的迷霧。那股失控的力量,並非邪惡的化身,而是他力量的一部分,是大地的覺醒。它需要的是理解、溝通和引導,而非恐懼和壓制。
一股新的感悟,如同破土的嫩芽,在他心中悄然滋生。他好像意識到自己的惡並非不可饒恕的罪過,而是成長路上必經的陣痛,是力量覺醒時必然的躁動。他還不清楚自己該如何亡羊補牢,但自己要做的,大概是接納和瞭解,而絕不是否定和逃避。
他深深吸了一口氣,口唇打顫,彷彿要將角落陰冷的空氣和師兄們的教誨一同吸入肺腑。再抬起頭時,臉頰泛紅,眼中的羞愧和頹喪褪去了大半,帶有一種無頭蒼蠅的堅定與明悟。
至少,從這一刻開始直到離開剛托斯大陸前,淩宇對於內心的那股出自本能的惡意的看法,對於與那隻「幼獸」和平共處的決心,還不會輕易受到動搖。
「我……我明白了,師兄,」淩宇的聲音依舊有些沙啞,有點口吃,「我……不會再讓它……控制我。」
泰倫的臉上露出一絲如釋重負的、帶著疲憊的溫和笑意。他拍了拍淩宇的後肩胛中央:「這就對了。路還長著呢,小鬼。」他瞥了一眼旁邊一直緊張關注著的梅露,「行了,別都哭喪著臉了。梅露打得不錯,淩宇也學到了重要的一課。現在,該輪到你們的師兄們去活動活動筋骨了。」
話音剛落,主擂方向傳來震天的歡呼和宣告聲,如同戰鬥的號角被再次吹響:
「東院,泰倫·席加得!東院,費曼!速至主擂台一區!
東院,肯撒·卑斯麥夫!西院,佩洛伊德·阿爾不思!速至主擂台二區!」
真正的風暴,此刻才正式拉開帷幕。泰倫和肯撒對視一眼,眼中再無半分猶豫或複雜,只剩下純粹而冰冷的戰意。他們轉身,朝著那片等待著他們的、喧囂與榮耀並存的戰場走去。背影在角落的陰影中拉長,彷彿兩柄即將出鞘、斬開一切阻礙的利刃。
ns216.73.217.128da2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