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人類嬰兒在零至六個月大的時期,需要高頻率的肢體接觸、眼神交流以及聲音互動。缺乏這些互動,可能會影響其認知、情感及社交能力的長期發展。」
負責輔助日常生活的AI管家以溫和電子音對白景煊提出意見,它雖不帶半點感情,發光的白眼卻一刻不離懷裡的嬰兒,一手規律地擺動,另一手輕拍背部安撫低聲抽氣的小小身軀。
白景煊沒有理會AI管家,逕自取出一支精密的小型採樣器,銀針戳入小孩黝黑細瘦的手臂,針劑頂部那透明的儲液槽開始緩緩充盈鮮紅血液。
嬰兒因細微刺痛與不適哭得更大聲,白景煊旁若無人將採樣器注入工作臺的量子顯微鏡,對哭聲充耳不聞。
她持續關注顯微鏡,管家則不斷給出「建議增加每日擁抱、輕撫及安撫性對話時間」,能給嬰兒更大的安全感等論述。然而不論嬰兒如何聲嘶力竭地哭喊,管家如何給予考量分析,到最後,白景煊選擇拿起耳機塞住耳朵,一個眼不見為淨的逃避心態繼續她的實驗工作。
不曉得哭了多久,嬰兒終於精疲力盡,陷入短暫的沉默。
「終於安靜了。我說你這個管家也太沒用了吧,讓他哭這麼久。」白景煊甚至沒有抬頭去看嬰兒的方向。
管家沒有回應,保持拍背安撫的動作,揚聲器發出猶如回到母體、聆聽母親心跳頻率最完美的晚安曲。
嬰兒不安地動了一下,肥嫩的圓臉轉到管家兼具皮膚彈性的仿人體胸懷,蹭乾了眼淚與鼻涕。管家從掀開的鎖骨拿出濕巾,將嬰兒的臉擦乾淨,讓他能更舒適入睡。
/
「根據資料觀察,他和其他小孩成長速度沒有什麼不同,飲食偏多,但還在平均值內。抽血已經不會哭了,不如說最近完全沒聽見哭聲。沒有其他異常。」
白景煊站在鏡頭前說道。回頭看了眼被管家牽著正在學走路的小孩,在孩子平常生活搭建的流線型小屋外,放上一組裝有微型感測器能記錄互動數據的純灰色積木。
孩子很快被這邊的動靜吸引。他小腳一顫,立刻掙脫管家的手,急切地朝她的方向跑來。小小身形前傾得幾乎每走一步都像要跌倒,卻又總能驚險地踏出下一步,維持住脆弱的平衡。
「玩具又不會不見,有必要這麼急嗎?」白景煊困惑不已。
孩子撲向白景煊的小腿抬頭,張嘴發出吚呀吚呀的聲音,像團暖呼呼的黑糖饅頭,藍眼亮而靈動,映照出白景煊略顯窘迫的臉。
被孩子抓著腿遲遲不鬆手,白景煊無奈之餘只好蹲下身,雙手伸進孩子的腋下將他抱起。孩子不是特別重,身上傳來陣陣奶香,他好似極度開心,一直發出銀鈴般的笑聲,白景煊把他放回積木面時,孩子皺起了小臉。
啊,他要哭了。才說最近完全沒聽見哭聲,果然一提起就會破功。
白景煊下意識皺起眉發出單音:「不……」
結果孩子彷彿讀懂她的言語,扭過頭不再看她,身軀縮成一團傳來細微的哼鼻子聲,忍住哭泣的衝動。
白景煊蹲著觀察了一會,孩子果真沒哭,轉而拿起積木開始遊玩。她鬆了口氣,起身繼續工作。
孩子玩積木的敲擊聲總會在空檔時突破其他聲音鑽入耳朵裡,白景煊自然地望向男孩的方位。等到結束工作再注意時,男孩已經倒在積木堆裡睡著了。
/
「男孩昨天撿了小石塊在地上畫圖,幫他帶了繪畫用品。學習能力很快,甚至有研究光蠟筆特性的跡象。沒有其他異常。」
白景煊讓AI管家推薦幾種適合男孩的繪畫玩具,最後找到一款能隨使用者心境或環境而產生細微變化的光蠟筆。
「巴……爸……」男孩小手緊握蠟筆,在白景煊給他的廢紙上塗塗抹抹,嘴裡時不時發出類似爸爸的單音,似乎是把AI管家當成爸爸。
「我猜他會畫你。」白景煊從工作臺凝視坐在小桌前乖巧畫圖的男孩,對拿走他一疊廢紙的管家說。
「依我的觀察,他會畫下全部。」
白景煊一瞥身邊說話越來越愛人猜的管家,繼續手中的實驗。
/
「確定能扭轉男孩的永生基因嗎,白?」男人側身倚靠折疊架,目光落到遠處正專注畫圖的孩子。
「現在每餐都會餵他攝取定量熵增粉。根據最新的代謝與基因表現數據推算,為了避免對孩子身體造成負荷,持續服用半節,應該可以表觀遺傳調控永生基因*〈註5〉,逐步轉化為『普通』人類基因型態。」
白景煊跟著看往男孩的方向,對方朝AI管家發出「關」的單音,讓人不懂其中的意義。
「真是太好了。我們研究了這麼多年,果然只有永生基因能催化出穩定的熵增藥。融會之前的數據,竟然只花了三年,接下來只要找到不依賴男孩基因的合成方法,這藥就能真正改變世界。」男人的聲音因激動而微微顫抖,感動地眼角泛淚,幾乎不敢置信,他們努力了幾世紀,終於成功了。
「你那邊呢?」白景煊慎重地問。
男人擦乾眼淚,壓低聲音,怕被人聽見似的說:「我們的人守在盧米族根據地三年,聯合政府每個月都派人過去,最近終於死心,看樣子應該是真的放棄了。」
「繼續觀察吧,絕對不能讓他們得到永生基因。」
男人點頭,下一秒忽然想到什麼,轉了話題:「我問妳,從剛才觀察,那孩子都三歲了怎麼還不太會說話?」
「你問管家啊,我實驗都快忙死了。」白景煊翻了個白眼。
「是沒錯,但再怎麼樣妳也要跟他互動吧,而且男孩到底叫什麼名字?」
「……我沒幫他取名字。」她瞥過臉,背對男人和男孩的方向。
「我的天啊,白……」男人抬手揉了把臉,續道:「不是我要說妳,我們搶在聯合政府發現他之前把他帶走,不只為了熵增藥,也為了讓他免於無止盡的實驗,過上正常生活。但如果妳讓他這樣長大,他會無法融入這個社會。」
白景煊一瞬沉默,一時間什麼都沒說,直到男人唉嘆檢討自己。
「唉,是我們不該把責任都丟給你,我也要說一聲抱歉。」
「好啦,我知道你們不只要固守盧米族,還要繼續尋找地球各處可能帶有永生基因的人類,帶孩子確實不方便。」白景煊聳肩,又道:「但我真的不知道怎麼當一個母親。」
「白,每個父母都是這樣的,我們都是有了孩子才開始學習怎麼當父母,妳願意給自己和他機會嗎?」
白景煊轉回視線,注視男孩專心畫圖的側臉,不自覺放低聲音,「他現在才三歲,我也只能試試看了。」
「那就從拍照開始,我來幫你們照一張相當作紀念。」
「什麼?有必要嗎?」白景煊胸口忽地繃緊,比等待樣本融合時間更加緊張,她要跟孩子說什麼?要擺什麼姿勢?
男人轉了一圈全眼,開啟照相模式,告訴白景煊他勢在必行。「走吧。」他揮手驅趕白景煊即刻行動。
既然已經答應要試著和男孩相處,白景煊略顯誇張一個深吸慢吐,朝男孩走去,男人遠遠跟在她身後,對發現他們靠近的管家比劃指示。管家立刻了然,一聲不響退離男孩畫圖的大桌。
起初,男孩太過專注塗滿紙上的多邊形,尚未發現管家離開,半晌,男孩落下最後一筆填滿畫框,驀然抬頭,奶音輕喊:「管管?」
然而,出現在眼前的並非熟悉的AI管家,是除了對他抽血,帶食物和玩具給他,就幾乎不曾主動接觸自己的另一人。
「巴巴?」
「不是說掰掰……呃,請多指教,不對……」白景煊曉得,就算她回頭求救管家跟同伴都不會理她,她只能硬著頭皮前進。
「我們拍照吧。」她露出十分微妙的表情,把男孩的光臘筆都嚇掉了。
/
「你怎麼會在這裡?該不會,從昨天就躲進我的生物艙裡了?」
尚未抵達目的,白景煊休息之餘掀開生物艙,發現原本放在裡面的新鮮藥材變成一個活生生的男孩,這男孩還不是別人,正是自己還不怎麼能自然相處的「家人」。
「嗯!」男孩用力點頭,完全沒有做錯事的害怕或內疚,反而開心到不可思議。
白景煊崩潰扶額,她原先預計為期一周的新藥採集和實驗旅行,就這麼被男孩給毀了,而罪魁禍首不僅半點自覺也沒有,還準備脫離她的視線朝溪床走。
「喂,小孩!不行去那裡,很危險!」
男孩不懂危險是什麼,小小腦袋只想探究眼前傳來淙淙水聲的溪流。這是他自出生、被從盧米族帶回枯燥實驗室後,生平第一次接觸「戶外」,映入眼簾的、灌入耳中的、觸及指尖的,都成了他從未想像過充滿魔力的全新世界。
山林蒼翠欲滴,參天古木筆直向上,茂密的枝葉在頭頂交織成一片天然的涼亭,陽光斑駁光影,輕柔地灑落在濕潤的腐葉和生機勃勃的灌木叢間。空氣中瀰漫泥土與植物混合的清新,吸入肺部的每一口氣都淨化了城市的污濁。
不遠處,一條溪流蜿蜒穿梭於光滑的鵝卵石,未受污染的溪水潺潺流淌,發出清透水聲,足以誘惑任何山林野獸靠近,以及純真如小動物的男孩。
「啊!」白景煊丟下壓縮行李踩上青苔扭了一下,顧不得疼痛狂奔抓住即將觸及溪水的男孩,將人一把抱起,暫時遠離溪邊。
「唉……累死了。」放下男孩,白景煊頹喪地坐在微濕的頁岩,她一手仍環住男孩的小身軀,怕對方再次偷跑。
他倆就這麼肩並肩呆望風景,一時間四周僅有微風吹拂植被以及嘩啦啦流水聲。
「嗚……噗幾。」男孩噘起小嘴,發出小聲音,藍眸比起剛自生物艙出來時黯淡不少。
「是在說對不起嗎?」白景煊彎身靠近男孩想聽仔細,短髮搔到男孩的脖子。
耳邊傳來放大的清脆笑聲,男孩縮了縮脖子,「對噗幾,掰掰。」
「掰掰?掰……白?」白景煊瞳孔震動,心口像被什麼柔軟又沉重的東西輕敲一下,她一直搞不懂男孩常常掛在嘴邊上的疊字,現在總算聽懂了。
她慢慢挪動身體,坐到男孩面前,男孩睜著比溪水更純澈的圓眼,張著小嘴狐疑地望著她,纖長的金色睫毛擺動,撩起她未曾觸及的情感。
「……原來是叫我的名字。」白景煊驚覺自己抬起的手,正想撫摸男孩的臉頰和金燦柔軟的髮絲。她發現從來沒有這麼近距離好好地看過這個孩子,好好的摸摸他。
「巴巴。」
白景煊放柔了聲音,雙脣抿起後分開,讓男孩學習她的嘴型,「白,是二聲白,你再念一次。」
男孩學得很快,眼睛亮亮地模仿她的嘴型:「白白!」
「很好,你學得真快。」
得到讚美,男孩發出不亞於潺潺溪流的清亮笑聲,白景煊禁不住隨之勾起嘴角。脫開長年累積的緊繃,銳利的臉部線條猶如被水流打磨得圓潤的石塊,柔和自在。
「樹樹好高、誰水──哇!」一隻八色鳥揮動翅膀掠過樹梢,羽翼閃爍虹彩的折光,最後停在距離他們不遠的一棵樹枝上。男孩興奮地指著牠,像是要把這世界上最美的風景分享給白景煊。
他身上散發一種光芒,未經塵染的純粹,是不帶過去的未來,是這個世界的希望。
這孩子就像奇蹟一樣存在,簡直是世上最美好一切的集合體。
白景煊眼底浮起一層濕意,輕聲道:「……Latif,拉帝夫。」
「拉?」男孩歪著頭。
她深吸一口氣,「拉帝夫,是你的名字。」
「拉帝夫。」
「嗯,拉帝夫。」
男孩無預警撲進白景煊懷裡,臉頰貼著她心臟的位置,小手緊緊抓住衣角,就像終於找到屬於自己的家──一個需要他、不會拋棄他的家。
白景煊張開雙手接住那小小的重量,第一次,真真實實擁抱了他。她是拉帝夫唯一能依靠的人。
『每個父母都是這樣的,我們都是有了孩子才開始學習怎麼當父母,你願意給自己機會嗎?』
她,是拉帝夫的母親。
10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WlUt4dyY2Z
10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MkGPZE9CBe
*〈註5〉表觀遺傳調控指在不改變 DNA 的情況下,告訴細胞哪些基因應該表現、哪些應該沉默。
ns216.73.217.39da2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