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逆行記》 - 第三十一節　守護者

後來，他們在森林裡吃了點東西，取消馬上回家的決定。

白景煊陸續教了拉帝夫一些簡單的單字，拉帝夫學習能力極強，也很喜歡親自體驗。葉子的柔軟和芬芳、樹木的溫潤和粗糙、水流的冰冷和衝力，拉帝夫都愛不釋手。

「你也準備得太齊全。」

白景煊看拉帝夫自生物艙拿出光蠟筆和幾張已經塗滿顏色的紙，似乎因為見到各式各樣的風景，創作欲大開，他翻開背後的空白處，開始陷入渾然忘我的境界。

這點倒是和自己一模一樣。

白景煊自知自己不只沒好好看過拉帝夫，更沒看過他的畫，這會她決定好好了解這個孩子的內心世界，先透過畫作窺探一二。

剛才拉帝夫拿出了兩張紙，雖來不及細看，但白景煊能確定，畫作是清一色的灰和白，然而她給拉帝夫的光蠟筆是能依據情緒、環境光源與體溫變化自動調色，拉帝夫的畫作卻和繽紛絢麗搭不上邊。

白景煊心頭猛地一緊，啟動全眼察連接管家視覺的功能，請它把拉帝夫過去所有畫作全數取來。她一張張看，發現圖畫紙上顯示的，竟也全都是相同的兩種色調：白色與灰色，沒有任何一筆色彩跳脫。

白景煊無力地斷開連接，回到此刻──果實的黃、風中葉片的淺綠，以及陽光瀉落的清透，八色鳥的璀璨。

拉帝夫筆下，終於出現世界。

「我到底做了什麼……」白景煊掩著臉低聲呢喃。

「你確定要白色嗎？」

白景煊看著拉帝夫一邊走出環繞古樹的木屋，一邊慎重點頭。她手上還拿著噴漆槍，正準備為屋外牆最後一塊區域噴上彩牆塗層。這種便利的噴劑可以讓喜歡改變裝潢的屋主，隨喜好方便改變外牆顏色。

「確定，和媽媽一樣有白色。」拉帝夫毫不猶豫地回答。

「真是的，拿你沒輒。」白景煊無奈輕笑，再度建議：「那室內溫馨一點，維持木頭的原色好了，這樣不管吃飯睡覺畫圖都像在大自然裡的感覺。」

「好，好開心跟媽媽和管家先生一起蓋房子。」拉帝夫不斷繞著木屋跑，展現他的精力與欣喜，好似怎麼跑都不會累。

「真懷念他以前叫我『管管』，現在都六歲了。」在屋頂上的管家探出頭來，視線追隨黑金色的身影。

「是啊，孩子長得真快。」白景煊欣慰地說，真不敢相信自己已經把孩子養這麼大了。

實際上他們相處的時間遠超過六年，六歲的數字是電腦計算出的結果。

隨著拉帝夫年紀增長，他的成長也一年比一年慢，都是因為永生基因的關係。

然而拉帝夫長期接觸的人類只有白景煊一個，因而缺乏成長快慢的概念。白景煊認為這樣也好，如果可以她會永遠守護這個秘密。

「我這邊好了。」白景煊對拉帝夫喊。

拉帝夫迫不及待跑回屋內，按下嵌入牆壁的面板設定他心目中的白景煊的「白」色，略帶一點黃灰的白色在牆上一寸寸拓展開來，將原木染上一層屬於家的顏色。

「這裡就是我們三個人的家。」

「我拖住他們，你們快進地下室！」AI管家轉身奔向門口，聯合政府直屬維護者的隱形科技，已經進化到他無法感測的地步，現在唯一能守護家人的方式，就是違反內建限制令，展開攻擊。

「不行，來不及了……可惡。」白景煊握住拉帝夫的手腕又跑回二樓，內心不斷乞求神明再給她一點時間。

13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aW1gqdoMiJ

拜託，再給我一點時間……就一點就好──

她不想放手。她不願這樣就與拉帝夫分開。

命運讓她成為母親，卻吝嗇地只允許她擁有短短不到兩節的光陰。太少了、太少了。拉帝夫終於擁有一個家，但她不能放棄實驗。

13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DJeYWliVvy

她選錯了嗎？

她後悔了嗎？

至少，她要守護這個孩子，誓死保護他！

13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FjwZspMBYb

「……拉帝夫，躲進樹洞裡，答應我絕對不能出來。」白景煊緊抓拉帝夫寬厚的肩膀，她的孩子又長大了，已經長得比她高了，那個樹洞應該還能勉強塞下他。

只要能拖延一些時間，就有希望。

「我不要離開媽媽跟管家先生！」拉帝夫狠狠搖頭，藍眸溢出些許水光，他知道母親在做的實驗遲早會引來麻煩，但母親做的是正確的事，他更不能躲藏或逃走！

可假如他們分開這天來得這麼快，拉帝夫寧願母親不是什麼反永生英雄，他只希望她是個平凡的人。

「聽話！」

白景煊激動的淚水甩到空氣中，這是拉帝夫第一次看見母親流淚，習慣壓抑哭泣的他，再也忍不住潰堤，「嗚……」

「拉帝夫，我的孩子，你是我的孩子。」白景煊伸手緊緊攬住顫抖的拉帝夫，額頭貼著他額頭，像是要把全數記憶烙進自己腦海中。

這孩子，純真又乖巧的孩子，她曉得拉帝夫的單純出自天性，自我約束、克制則來自於小時候她對他的漠不關心。

我不配擁有你的悲傷──白景煊這樣告訴自己。

她不會忘記，她會永遠記得拉帝夫。

「媽媽！」

白景煊狠心地把拉帝夫拖進入神木的空心內部，頭也不回轉身走下樓梯。

下一秒，門被爆破的光芒吞沒，管家撲上前，幾乎瞬間被脈衝槍轟倒。白景煊緊握迷你原子彈，無所畏懼站在大門前方，迎接數十名手持武器的維護者。

「放下武器！」帶頭的維護者將脈衝槍指向白景煊。

「不能帶走我媽媽──！！」樓上的怒吼震破空氣，白景煊震驚回頭，「拉帝夫──不！」她最後一次叫喚這個名字，聲音幾乎撕裂空氣。她還沒反應過來就被重重推倒在地，雙手遭反綁壓制，手中原子彈隨即被搶走。

頸側一陣劇痛襲來，電擊穿透神經，她完全措手不及。

視線失焦的最後一刻，她模糊地看見拉帝夫徒手撂倒數名維護者，但他終究寡不敵眾，也被壓制在地。

拉帝夫，為什麼不聽媽媽的話？就像當初偷跑進生物艙跟著她來到外面，如果拉帝夫沒選擇這麼做，那麼他們之間，會不會永遠停留在一個屋簷下的陌生關係？

不會的，她終究會敞開心房，因為他的孩子勇敢又善良，他會融化她改變她。因為拉帝夫被她找到了，白景煊相信他一定能好好活著，並得到善終。

願你幸福，再見。

孩子的背影，在她眼前迅速模糊，直至消失。

「母親……」拉帝夫睜開藍眼，一滴眼淚滑落，他下意識伸手抹去潮濕的臉頰，視線逐漸聚焦。

「等了這麼多天總算醒來了，想媽了嗎？」

視野移到腳邊，拉帝夫發現自己坐躺在一塵不染的白色地板，腳趾頭裸露在外，指著佔據整個牆面的透明窗牆。

窗外是一座方形小空間，只有一張摺疊桌椅，天花板與牆的交接處嵌入整排通風格柵，只有那一處是深幽的黑色。

聲音的主人倚靠在那片窗牆邊，斜側著身體凝視他。不曉得是否刻意，那人的倒影與拉帝夫的模樣一同映在窗面上，十分靠近。

拉帝夫發現自己原本的服裝被換掉了，臉部、軀幹嚴重的灼傷也不見了，不曉得自己已經昏迷多久了？

我在哪裡？

「金政賢……」拉帝夫對這個聲音太熟悉了，他把他昏厥前的時間拉到現在，拉帝夫想起失去意識前聽見的聲音，來自那雙彷彿埋藏在記憶深處的白眼，W13發出了一聲「拉」。

修復完畢的W-13立在稍遠的牆邊，它看起來處於待命狀態，上身微躬放鬆地站著，曾經明亮的雙眼黯淡，荒蕪得像是被抽乾了靈魂。

拉帝夫再也無法單純面對那雙白色眼睛和那具機械，他將手指深深插入金髮中用力抓，像要把整顆頭從脖子上硬生生扯下，喉間逸出痛苦的低鳴，某種恐懼的真相在他腦中盤旋。

會這麼湊巧嗎？假如是單純巧合，那他為什麼要害怕？

但如果不是巧合呢？

拉帝夫猛地一陣抽動，氣息先從鼻腔緩緩吐出，像刀子磨過金屬，短而刺骨的音節凝固在最後一字：「金政賢，你做了什麼？」

金政賢臉上掛著往常的殘酷笑容，眼神飄到拉帝夫緊繃的肌肉，用語言膨脹他。開口：「沒做什麼，只是覺得該留點什麼做紀念……編號13的AI管家，他用眼睛記錄下你們好多溫馨的日常。至於白景煊，他消失得一點渣都沒有……啊，有一個東西壞了，但還在……

「你這麼聰明一定知道我在說什麼。」他最後玩味道。

拉帝夫身體緩緩向前傾，半跪在地板上，頭依舊下垂，凌亂的金髮灑在額前，蓋住了整張臉。

「你把她的CT和管家的眼睛，裝在W-13維護者身上。」他一字一句，清晰肯定。

金政賢輕笑了一聲，「讓他們死後還能看我怎麼虐待你，很聰明吧。」

——轟！

一道剖開空氣的銳響，拉帝夫陡然撲向金政賢，這一撞竟然讓能承受高能量衝擊的軍用透明鋁，在一瞬間開出一道細長裂痕。金政賢被撞的整個人狼狽向後跌，手肘擦過地板，嘴角撕出血痕，驚魂未定注視牢籠裡發狂的人。

拉帝夫吼叫著，藍眸爬滿鮮紅血絲，指節像利爪般伸展，只要窗牆被撞碎，不是拉帝夫會重傷昏厥，便是金政賢被他徒手撕碎。

低沉嘶啞、喘息，唾液在喉間迴盪，監牢裡「喀喀喀」的骨頭摩擦聲，彷彿某種野獸，軌道方舟的單人牢房內凝聚著詭異的肅殺。

金政賢就這麼一動不動，維持摔倒的姿勢仰望蓄勢待發的拉帝夫。他胸口微顫，皮膚泛起疙瘩，他相信拉帝夫會衝破那面牆，讓他遭受前所未有的痛苦。同時，這種獨屬於他讓靈魂為之戰慄的殺意，點燃了火灼燒下半身。

金政賢伸出舌頭，緩緩舔過乾燥的嘴唇。他想被拉帝夫撕碎、再復原、再被撕碎。

他等很久了，拉帝夫終於只看著他一人。

「來吧……穆赫希，撕碎我。」仿若呢喃愛意。

登時，入口正上方的監視裝置射出一道強光，打在金政賢弓起的腳邊。

金政賢如遭雷擊般猛地回神立刻站起，他不滿地咋舌，想辦法在光束凝聚成完整的人型前壓下帳起的慾火。

壞人好事的傢伙！

一身深藍軍裝，胸口分別別了地球、月球和五星環繞徵章的薩南，以全息影像之姿現在於單人牢房。

金政賢像主人回到家般，展現不失分寸的拘謹態度，然而對拉帝夫挑起的嘴角卻又洩漏他深沉扭曲的慾望。

薩南環顧了一下周圍，最後將視線落到窗牆那道裂痕上。

「拉帝夫，不，應該叫你永生基因，我是太空司令部中將，同時也是這次地球撤離計畫的主帥，薩南．瓦蘇戴夫．饒。你可以稱呼我薩南。」

拉帝夫微瞇藍眼，不曉得這突然冒出來的傢伙在說什麼，他現在唯一的目標就是狠狠撕碎那個在透明影像背後顯出畸形慾望的髒東西。

「關於永生基因，我稍後跟你解釋。」薩南希望這席話能喚回拉帝夫些許注意力，然而那雙沾滿恨意的藍眸依舊無動於衷。

薩南語氣轉重，「現在，我希望你能對蘇安泰喊話──」他清楚看見拉帝夫臉上一閃而逝的鬆動，忍不住一聲輕笑──這兩個人，果然當初留下拉帝夫這個選擇是正確的。

薩南張開雙臂，以接納的姿態說道：「拉帝夫，幫助蘇安泰，讓他配合和全人類一起移居月球。」

13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paTTLzydoT

ns216.73.217.39da2

Reading Theme:

Font Size:

Line Spacing:

Paragraph Spacing:

Load the next issue automatically