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安窩在盤腿席地而坐的蘇安泰腳邊,低聲嗚咽。蘇安泰不斷撫摸她的背脊,盼自己的安撫能讓她好受一些。可是沒用的,他知道,無論做什麼都沒用,除非拉帝夫回到她身邊,除非露露回到他身邊。
五天前,正當蘇安泰透過地圖找尋小安時,她憑著嗅覺還是直覺等等的感知,自己找到蘇安泰。看見蘇安泰後,小安緩慢地走向他,尾巴一下一下輕擺,沒有快速甩動,亦無熱情地又跳又抓。
她圍著蘇安泰繞行,鼻尖靠近鞋子一路聞上小腿,細嗅每個她能靠近的地方,冀望從他身上找到任何一點拉帝夫的氣味。
沒有,沒有半點拉帝夫身上的藥草香。小安困惑地嗚嗚了幾聲,水汪汪的圓眼看了看遠方,又轉而凝視蘇安泰,像是在詢問他,拉帝夫怎麼沒和他一起來。
蘇安泰僵硬站直,逃避似的仰頭呼出長氣,最後噘起嘴闔上雙眼,隱忍住情緒──他完全不知道該如何是好。
蘇安泰沒有任何表示,只是蹲下身抱住顫抖的溫暖身軀,無措地呼吸。隨著時間一分一秒過,一小時兩小時移動,一天兩天飛逝,小安明白帝夫很可能永遠不會回到自己身邊。
剛開始小安總是靜靜黏在蘇安泰身邊,一刻也不離。幾天後,她開始在碉堡寂靜又空曠的空間裡來回踱步,像是在等著那個人,會不會也像蘇安泰一樣忽然從哪裡冒出來,輕聲呼喚她的名字。
直到蘇安泰把幾乎忘記吃飯的小安帶去水培農場,親眼看見她吃下飼料和水,他才不得不面對現實。
然而,遇到突發危機腦筋比誰都動得快的蘇安泰,這回卻什麼都想不出來。9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QUVKCinJGd
每當碉堡順應地球時序關燈入夜,小安睡下以後,蘇安泰會走到距離房間最遠處,身體靠牆後腦勺一點一點輕擊堅硬的智慧合金,好像這樣做能找到改變現狀的方法。
腦袋滾了一圈改面對牆,視線集中觀察白牆上蜂巢狀的細緻紋理,每格蜂巢都由上千片奈米晶片匯集,堅固、反搜索、防入侵。只要待在自己傾盡所能打造的地下碉堡,聯合政府就難有機會找到蘇安泰,他在這裡安全無比。
原本要讓月球計畫參與者優先登月的安排取消了,據說是因為人工島必須重新整備,期間,地球撤離方案也正式對所有人類宣布。
蘇安泰連上代理機器人的網路訊號,持續關注這場地表規模最龐大的遷徙。極光號加開班次,將一小時濃縮成三十分鐘一班,部分人搭乘無人郵輪前往,一艘艘大大小小船艦將污濁的海填上一道道灰白泡沫,所有人類帶上壓縮行李,開始分階段前往分配給各自的人工島上。
至於拉帝夫,蘇安泰透過衛星影像得知,拉帝夫人就在他拼命逃出的那座人工島上。
蘇安泰一口乾了一天分的存糧,喉嚨和胃相繼灼燒,他痛恨什麼都幹不了只能在這裡喝悶酒的自己,卻也不曉得自己為什麼還要做打算?
聯合政府的核心在運算什麼蘇安泰清清楚楚。但知道了又能怎樣?他要怎周旋?用自己來換拉帝夫嗎?這就是聯合政府安排好的狗血劇本。
「他們覺得我會動搖?」蘇安泰蒼白地笑出聲音。
說到底,自己此刻就在理想的階段,何必去煩惱拉帝夫?失去能研發熵增藥的關鍵確實讓人頭疼,但那也是往後人類要自己面對的問題。只要撐到全人類遷往月球,他就能刪除意識、徹底結束一切,幹嘛再去管拉帝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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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安泰對著空空如也的牆輕輕開口:「是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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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是的話,為什麼當初在永生門內,夢見拉帝夫痛失小安、癱坐在深淵裡崩潰的模樣,他後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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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什麼?」蘇安泰又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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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分明一心嚮往死去,可是那小子憑什麼讓他一次次憶起、憑什麼讓他一次次後悔?
蘇安泰前額無力撐牆,一點一點滑落,膝蓋重重敲擊地面,他疼痛擰眉,換回些許渙散的神智。
眼角忽地掠過一抹翠綠,蘇安泰沒有馬上反應,僅僅困惑這本該只有冷卻設備的區域,怎麼會有翠綠植物?尤其那抹綠真切地從牆角萌芽,是非屬於機械世界的鮮活。
蘇安泰力不從心地抬頭,發現自己拳頭搥靠著牆,指節發白。他用力鬆開堅硬的手指,扭轉頸部,瞳孔一瞬震顫。
那是一幅畫,蘇安泰無比熟悉的草地小蝴蝶油畫。
大概是畫家趁著得來不易的外出機會,偶然發現一隅再尋常不過的角落,以藍眼紀錄、以記憶定格,將之搬上畫布創造新姿,才能讓絕無可能關注這類平凡事物的蘇安泰銘記於心。
他能立刻想像畫這畫的人用什麼表情告訴他——拿自己來換我?這一點也不像你,是我自己運氣不好,我是個念舊的人嘛,總要回來道別一下,抱歉啊安泰哥,你就⋯⋯忘了我吧。
蘇案泰拖著鞋底走向蝴蝶畫作,兩手握住置於地面的畫框,對待易碎物品般輕柔拿起,上頭的筆畫已乾,被金政閒刮花的痕跡仍停駐其上,還來不及處理。
那小子明明比誰都在意作品遭到破壞,臉色愁得喝下酸木瓜汁的彷彿就是他不是金政賢,但拉帝夫還是選擇擱置,專注於蘇安泰的任務上。
若要問有誰對自己最狠心、同時也口是心非的代表,拉帝夫排第二便沒人敢排第一。
「忘了你?哈,你什麼時候才願意說真心話?」蘇安泰受不了地對畫說,亦像問作品的畫家。
他一定會問的,他要拉帝夫親口回答他,他要拉帝夫丟棄高尚的假面,說出真心話!
「想什麼想得這麼投入,連我叫你都沒聽到?」雙眼猛然被這一行文字遮蔽,蘇安泰下意識按住指甲晶片,隨時能重組空間開出最佳逃脫路線。
失去CT的蘇安泰已經無法和瑞恩透過腦波溝通,沒有蘇安泰的權限,瑞恩只能在他給蘇安泰的全眼上寫下文字。
回過神,蘇安泰驚覺視線裡他名字的文字起碼顯示了五次,自己卻連一次都沒發現,而手上依舊握著拉帝夫的畫。
「瑞恩,我一直在等你的消息!你沒事吧?拉帝夫他被帶走了!」蘇安泰急著問,聲音轉成文字訊息讓瑞恩同步接收。
在蘇安泰的印象裡瑞恩無所不能,結果卻遲遲等到今日才收到消息,而自己這幾天只是不斷思考拉帝夫的事,蘇安泰對瑞恩忽然感到有點抱歉。
蘇安泰拿著畫,發現有更多畫被擺在附近的地面,以及……自己送給拉帝夫的向日葵花束。他決定等會把這些全帶回房間好好收著。
「事實上我蠻有事的……我已經不能在網路世界裡活動了,他X的中將很快就會找到我意識的存取點一一攻破,我的世界已經不安全了。」炸裂的粗體字體現瑞恩的憤怒。
蘇安泰往控制室移步,幫瑞恩開了一條能夠連接代理機器人網路的路徑,熟悉的綠色人影出現在控制室的全息畫面上,盤腿而坐。
「看來這就是所謂『時機已到』,我會回我的身體,然後和其他人類一起移居月球。」人影的輪廓飄忽,好像隨時都會消失。
「聯合政府會把你囚禁起來。」蘇安泰垂眸,語重心長說道。但他的擔憂瑞恩又怎麼可能不曉得。
「他們早就掌握我的身體了,到時候再看著辦吧,反正他們不會殺我。」
瑞恩朝蘇安泰眨眨動動眼,蘇安泰明白對方的意思,就和自己一樣,瑞恩也是不可替代的核心資產,是烏托邦不可或缺的其中一塊拼圖。
對於瑞恩的決定,其實蘇安泰並不意外,瑞恩會以數位幽靈的模樣存於網路至今,並非他所願。不用吃飯睡覺、不再有生理限制,聽來或許便利。
那沒有觸感、無法擁抱家人、聞不到氣味,享受不到最愛的美食、失去呼吸本能,忘卻自己是一個人類呢?
瑞恩寧可被囚,也要再度擁抱真實的痛苦。他和蘇安泰是同一種人,或許也是因為如此,個性才會這麼合吧。
「那拉帝夫的事,你做好決定了嗎?」
蘇安泰下意識瞥向牆上剛才隨手掛上的畫,回憶起瑞恩在地下室給他看的「真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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