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泰哥、安泰哥──
蘇安泰猛地睜開雙眼,視線所及是兩名外貌約四十幾歲的女性,正臉色憂慮地看著他。蘇安泰眨眨眼,全眼很快清晰,他看得更遠,越過兩雙擔憂的眼神,白色的艙頂末端露出一小塊天空。
火紅烈焰佔領天際,雲層被燒得宛如灰煙,橘金的殘影拖曳出一道被凝固的紅光,從蘇安泰的角度看不見海平面,只以為是千里眼爆炸墜落遺留的煙。
「拉──咳咳咳、呼呼……呼……」蘇安泰一開口,發覺喉嚨像被灼燒過一樣,痛得無法說話。
「先喝下這個溺水專用的治療凝膠。」黑髮女子拿起早就備妥的一小瓶深色罐子,就等蘇安泰醒來。
「趕快、咳咳……必須快點離開這裡!」蘇安泰急著坐起身,發現胸口和肺部像灌滿合金,又重又痛,每次呼吸都吸不到點。
就在他失去力氣往後倒時,另一位金髮女子接住他,與黑髮女子合力撐開蘇安泰的嘴,灌入透明稠狀的治療凝膠。
凝膠滑入喉嚨,立刻化為一層帶有黏性的膜,沿著食道緩緩流下,一路包覆。蘇安泰可以感覺到凝膜很快擴散到身體各處,滲透發炎腫脹的內腔組織,並啟動修復與排出。
兩人見蘇安泰鐵青的臉逐步恢復血色,默契十足一左一右扶起他,穿過艙門,徐徐移動到甲板。時機抓得剛好,蘇安泰抓住邊緣欄杆立刻低頭吐出好幾口污水與淤血。
「吐出來就好一半了。」蘇安泰聽見其中一人這麼說。
抬眼,察覺那本以為是千里眼殘骸燃燒的煙,原來只是夕陽的餘暉。而遠方,熟悉的山脈在餘暉中勾勒出一座座墨色輪廓,沉穩地聳立在島中央,那是他的家。
他抵達鯤嶼了。
「請問你還好嗎?你是星橋通訊科技的蘇安泰吧?」金髮女子對著一臉茫然凝視鯤嶼山巒的蘇安泰問。
蘇安泰將放眼群山的目光收回,這才仔細觀察兩人,她們穿著整套緊身防水衣,看起來是來執行某種任務。
畢竟,早在這片海洋被傾倒各種汙染物與垃圾後,海上觀光和遊艇活動等於是宣判死亡。船壞的壞爛的爛,早期的業者和漁夫捧著廢木頭和合金上交證明,以換取補助,紛紛轉往他途。能在海上遇見她們,大概是運氣好。
「請問你們是?」蘇安泰不答反問。
「呃……我們是科學家,預定要取海水做檢測,但不知道為什麼快艇自己動起來,結果就發現有人落海。」
是瑞恩,他沒事!看來這或許不是全憑運氣。
鬆了口氣的蘇安泰驀然跌坐甲板,兩人急著要扶起他,被他阻止。「我沒事了,多虧你們救我。」蘇安泰接著道:「我遇到一點麻煩……」
兩名女子看了看彼此,決定移步回艙內,先遠離刺鼻的海風再說。
三人圍著桌子坐,蘇安泰發現船艙內的擺設跟剛才離開時有些不同,自己原本應該是躺在這張桌子下方,而醒來時看見船艙末端細長型的舷窗也已經閉合。看來艙內屬於動態空間,她們重塑了這一區的配置。
黑發女子再拿出簡易的傷口處理器,將如鵝卵石的橢圓形裝置遞給蘇安泰,讓他自行處理破碎衣物內的割傷,隨後主動詢問蘇安泰是否需要幫助。
蘇安泰一邊提出需求,手一併行動,兼具殺菌功能的紫光掃描受傷的部位分析傷口深度與污染程度,再釋放止血劑與防水癒合凝膠,覆蓋住傷口形成保護薄膜。
接著,蘇安泰另一手搜了搜口袋,抓出一個扁平裝置,那是他的數位孿生裝置。
蘇安泰一一說出他的計畫,行動安排妥當後,他最後一次和兩位科學家確認。
「妳們確定要幫我嗎?雖然我覺得應該能順利,但萬一失敗……這麼做對妳們沒好處,我說真的。」蘇安泰說完才察覺自己竟然多嘴了,為其他人著想實在很不像他,簡直像吃了某人的口水。
然而,此刻蘇安泰卻覺得這樣子也不壞,這幾輩子以來,他從未這麼清楚知道,自己究竟該活成什麼樣子。
蘇安泰已經料到這兩人會怎麼回答,出於儘管不大但還是有的良心,他的忠告算是好讓自己對得起某個信任他的人。
「我們很確定,因為你看起來真的需要幫助,而且已經走投無路了。」兩人答得坦率。
蘇安泰笑了笑,「妳們說的沒錯,謝謝妳們。」
事實上蘇安泰還不到走投無路,但在安全和拉帝夫會合之前,他那最後的保險不能暴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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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色還留有餘光,夕陽尚未完全沉沒於海平線,印著研究院標誌的快艇緩緩駛入特別劃設、僅供研究院使用的隱蔽碼頭。
跟蘇安泰想的一樣,打中千里眼的飛彈十之八九是太空司令部部屬在鯤嶼的艦艇。假如薩南有能力計算時間和距離操控無人機攻擊,那麼他自然能預測千里眼的飛行時間,早一步控制附近海域的艦艇在區域範圍內待命。
所以,鯤嶼的海岸線早就被維護者和士兵封鎖,當然連這個只有研究院能夠使用的小小碼頭也不例外。
感應到船隻靠近,原本收起的碼頭一節一節從建築內向外推,嵌在邊緣的藍白燈光順著「啪啪啪」地打開,至少三名維護者外加兩名直屬太空司令部的士兵,自存放船隻的建築步出,快艇在軍用雷達的監視下緩緩靠岸,除了低低的引擎聲,周遭異常寂靜。
三人走上甲板準備下船,維護者以及手持脈衝槍的武裝士兵卻一一跳上甲板,快艇一陣晃動,幽藍的海水輕拍船身,金髮科學家率先開口:「請問發生什麼事了嗎?」
「有身分不明的偷渡客,我們必須檢查身分和搜索船隻。」
儘管世界已經成立聯合政府,不再有國界之分,但從A移動到B地區還是需要進行基本登記與人數控制,也能防止罪犯逃脫。
蘇安泰心跳加速,這是他第一次不依靠瑞恩想自行闖關,瑞恩幫他的已經遠遠超出自己能給的,接下的路程蘇安泰必須靠自己。
一名維護者搭兩名武裝士兵從甲板開始掃描,他們的全眼配備生物光譜感測器,任何生命體都逃不過他們的掌握。
剩下兩名士兵,一個手靠在脈衝槍上立於伸縮梯旁,另一個上前靠近三人,從金髮科學家開始進行身分查驗。
士兵檢查得十分仔細,掃描全眼登記的身分,更進一步檢查視網膜、指紋甚至聲紋,確認完金髮科學家的生物識別和登記的資料一致後,士兵並沒有讓她下船,而是請她待在原處,等其他人檢查完再離開。
換黑髮科學家時,蘇安泰表現出符合科學家助手雅倫人設的緊張,當然,他本人確實也緊張。
終於輪到蘇安泰——或者說,見習科學助理「雅倫‧范思」。
如果一切如計畫中的,研究院內部接應者已經透過他的量子加密通訊,成功將真正雅倫的生物識別數據傳來,再與蘇安泰的數位孿生進行臨時綁定。
士兵走近他,視線緊盯他以奈米皮膚偽裝的灰色視網膜,依照前兩位科學家同樣的流程進行檢查,最後他要求蘇安泰開口說出身分。
蘇安泰喉嚨緊縮、呼吸短促。他深吸一口氣,壓低嗓音,喉部的奈米皮膚微微振動:「我是雅倫‧范思。」
士兵凝視棕色捲髮皮膚黝黑男人良久,久到蘇安泰差點沒忍住吐氣。耳邊的海風、艦身的震動、自己的呼吸全都消失。
終於,全眼閃過一點綠,其他維護者和士兵也從船艙內走出來,蘇安泰知道他們沒搜到任何可疑人物,因為真正的偷渡客已經通過檢查了。10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3HROVwbTX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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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安泰不曉得自己怎麼回地下碉堡的,他先向研究院的科學家們道謝,並承諾提供能力所及得任何幫助。爾後他再度改變外貌,盡可能搭乘大眾運輸,移動的時候他發現自己的數位帳戶已經遭到凍結,而他的去中心化錢包鑰匙並沒有隨身攜帶,蘇安泰只能狼狽地跟其他人借數位貨幣搭車。
民族性使然,蘇安泰一副外地人被偷了數位錢包可憐兮兮的模樣,深獲鯤嶼人同情,他們不疑有他幫他刷了貨幣,蘇安泰才能順利回到矽晶區。
此時,蘇安泰四肢跪地臥躺在碉堡冰冷的地上,深深呼吸喘息,背後傳來入口轉移的聲音,隔絕的他拼命逃離的世界。
從人工島上匆促的登月球指令,再到飛彈攻擊、海岸封鎖、帳戶凍結,有時候蘇安泰還真不曉得聯合政府如此執著於自己的原因。
說到底,他不過是個發揮了科技所長,做出幾件讓世界更便利的東西,有那麼點遠見。但這不等於他是下一個尼古拉·特斯拉,他甚至願意用這一切喚回露露。
蘇安泰曉得,聯合政府將他歸類在所謂「不可替代的核心資產」,是因為他太聰明,所以不願讓聰明人死?覺得要再找到下一個能替代的人,太花時間?還是CP值太低?
畢竟這個是世界可能直到佔領其他星球前,都不會再誕生新生命。
如果每一個劃時代的發明者都還活著,如果愛因斯坦沒死、愛迪生還在、阿基米德在月面擁有一座研究所,他們是不是會打造出某種真正的烏托邦?
一個永不停止創造,永不墜落為人的世界。
就像永生一樣。
當然,聯合政府也可能只是害怕一旦蘇安泰死了,那麼地球和月球的衛星可能一夕之間終止運作,畢竟蘇安泰從來沒有真正讓衛星脫離他的控制,以蘇安泰的個性確實有可能執行毀滅性的報復。
但他們真的把他想得太壞了,蘇安泰才不會為了私心搞這麼大場面──應該吧。
所以,這也是照理說應該和白景煊一同死去的拉帝夫,政府卻只是關著監視他的真相,因為拉帝夫太稀有了。
自聽拉帝夫說明他的身世以來,這個原因便從未得到解答。而幾乎能入侵所有領域的瑞恩,獨獨無法靠近跟永生門相關的一切,竟也無從細查拉帝夫的真實來歷,最後真相果真是──拉帝夫跟永生門有關。
「拉帝夫……」
蘇安泰從地上站起,無論拉帝夫能不能接受真相,他都得盡快告訴拉帝夫,讓他帶著小安回來碉堡。
忽然間,蘇安泰似乎聽見獸類指甲觸地的輕脆聲響,他頓時以為自己幻聽,但露露的指甲不會留那麼長,比起露露,這更像是……留長指甲來爬樹小安。
蘇安泰立刻撥動隱匿在指甲上的備用鑰匙叫出地圖,視線來回掃視三維地圖起碼三次,象徵動物生命體的藍點只顯示了一個。
這個藍點是小安,因為拉帝夫不可能放小安在外面,那拉帝夫呢?
蘇安泰全身爆出冷汗,內心莫名不安,他眨動全眼調出自動化衛星影像,直接顯示出現變化的區域畫面。蘇安泰再度眨動眼皮放大影像,拳頭隨著一架維護者專用的載人無人機現身而越握越緊,黑眸彷彿要盯穿角落的時間戳記。
無人機待了半小時左右飛離,而距離無人機出現的時間,才剛過不到一小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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