即使人類在第一座永生門建成後,曾經為了修復環境暫停過一百年的科技進步,然而歷經基因篩選後不到三十年,地球還是迅速邁向汙染巔峰。
如今的世界已成為一座巨大毒氣庫,出門不帶上透氧器,不出三分鐘CT會發出肺部受損警告,在家只要打開窗戶三十秒,屋子裡的空品檢測系統甚至會強制自動關窗。
人類創造永生奇蹟,卻也親手造就無法正常生存的世界,所以聯合政府想方設法的最終解方,便是熠。
既是毒藥也是解藥是嗎?
月球基地不是要讓整日嚷嚷無聊的人類去月球旅遊,真正的計畫是這個──瑞恩在蘇安泰的腦袋裡說話。
「原來月球基地不是要讓人類去月球旅遊,真正的目的是這個。」
咲子幾乎同步說出瑞恩剛才說過的話,蘇安泰微愣,沒時間吃驚沒見過面兩人的好默契,此時的他身處險境,他不能去月球,一旦去了月球就更加無法接觸永生門,無法刪除意識備份,不論他今後能想出多完美的計畫都沒有用!
蘇安泰腦袋飛快運轉,「咲子,妳聽好,我必須盡快離開這裡。」
「什麼?」咲子尚未全盤吸收剛才宣布的計畫,自家老闆怎麼又丟難題給她。
說明還沒結束,薩南話鋒一轉,目光掃過在場眾人,不疾不徐繼續道:「同時,我在此鄭重宣布,月球基地計畫核心參與者──也就是在座的各位──將獲得優先進駐權。
八小時後,你們能第一批登入月球。各位會乘坐軌道方舟直接出發,待個幾天,幫助地球居民事先想像未來的生活,再回地球。」
蘇安泰眉心顫動,說好聽點是「優先進駐權」,但他心知肚明,這是為他量身打造的計畫。他可沒忘記這裡是哪裡,除了軌道方舟之外,還有無人機、艦艇和聲納二十四小時不間斷巡邏。
蘇安泰篤定,薩南與他交會的眼神便是在說:「你要如何逃離這裡?」
待個幾天就能回地球?不,他們不會給他機會離開。
真是他X的高招。
「您要怎麼離開?」咲子慌張詢問。
不只是星橋通訊的代表,在場所有人都慌了,批評這項調節計畫太過倉促。但也有人躍躍欲試,想成為除了事前探勘的太空人之外,第一批進入月球的地球代表。
「我在想了。」蘇安泰一手伸入口袋摸出隨身攜帶的扁平裝置,隨即又小心翼翼收回口袋裡。
那是蘇安泰的數位孿生裝置,除了投影出分身,只要取得生物識別資料,還能綁定假冒他人身分。咲子忍不住說:「您還真的不會放過任何能偷懶的機會。」她不知道是要嘆氣還是讚嘆了。
「多虧我的惰性。」蘇安泰說的好像以此為傲,而後他將一片智慧奈米皮膚黏到手腕內側,咲子深深懷疑對方究竟為了這趟行程做了多少準備。
「但您要怎麼離開?這裡是孤島,四面環海,只能搭飛行器或船。」
「妳看那位。」蘇安泰用下巴指出方向。
咲子順著他的目光望去,「是雷獅科技的陳董,我記得雷獅是鯤嶼的無人機製造公司,他到哪都堅持搭自家產品……我懂了,我明天就會在新聞上看到『星橋科技代表偷走雷獅科技代表的無人機』。」
「陳董,你今天也是搭無人機過來嗎?停在幾號碼頭?我有那個榮幸過去看看嗎?」咲子回過神時,蘇安泰已經繞過人群朝陳董招手,臉上露出近期最燦爛的笑容。
「蘇董!當然當然,就在二號碼頭,我等一下親自帶你過去!」
這麼正大光明?咲子趕緊跟上蘇安泰,她對蘇安泰的行動力頗為佩服,但其實蘇安泰剛創辦星橋便是這副衝勁十足的模樣。咲子才陷入感慨當中,前方又傳來聲音。
「各位貴賓請先回休息區,有任何問題請洽工作人員,他們會很樂意協助您。」
經理已經站上講臺,薩南離開且不知去向。蘇安泰無暇顧及薩南的動向,反正不是在哪裡監視他,就是在監視他的路上。
蘇安泰透過腦波聯繫瑞恩說:『無人機和雷達的監視系統就拜託你了。』
『……知道了,這次算我欠你。』
蘇安泰並覺得有什麼欠不欠,瑞恩確實給了他無效的病毒,不過蘇安泰是憑著自己的意識選擇重生了,現在最重要的是離開這裡,去找拉帝夫。
*
金政賢站在AI維護者放置艙裡,點擊螢幕將申請數量從一改成三。
放眼望去,亞光白的空間,兩側牆面排列式的收納槽,每具AI維護者置於與臉頰編號相同的格位中。它們宛如拋光石膏靜靜站立,還未換上標誌性的黑色制服,後頸插著管線通往天花板,周身流動發光神經網絡,隨時都能為任務做出擊準備。
金政賢按下確認鍵,中間以及倒數第三格的管線霎時斷開,維護者俐落地走出凹槽,等待喚醒它的人為它做行前檢查。
模仿人類配戴全眼的眼珠更勝全眼,它們鎖定深著黑色制服的棕短髮男,辨識他的編號和外貌還有聲音,確認是登入在系統當中的人類維護者後,它們才會展開行動。
「我很期待跟你們執行這個任務。」金政賢對著K-8、L-4說道,接著走到最後面,「尤其是你W-13,我的老朋友。」
W-13亮白的光學玻璃罩不斷縮放,臉部終究毫無表情。
金政賢退開來站到中央,似跟維護者下屬說話,也像對自己說:「我真的很喜歡這個工作,你們呢?我也特別喜歡金髮黑皮膚的男人,像他這種天然的外型和單純的個性很不多見。」他又看了一眼W-13,它的站姿不變,但臉卻轉向了他。
金政賢對此感到十分有趣,他一向喜歡和非人類的機器工作,因為這樣就沒有人會對罪犯產生根本不必要的道德感,他可以盡情發揮所長,執行逮捕或教訓。
許多人都誤會他是靠關係才站上現在的位階──有權帶領AI維護者小隊的組長──金政賢自知自己行事作風張狂又傲慢,但他之所以能站在這裡,是因為別人嫌棄的工作,他都能毫無怨言接手。那些養尊處優、天性嬌貴的執法者,不喜歡親自參與肢體搏鬥,他們總是說:能交給機器,為什麼還要自己來?
然而金政賢不一樣,他喜歡擊碎骨頭的觸感,溫熱的血液黏上肌膚,哀號譜出悠揚絕響,為這永無止盡的人生添上許多樂趣。
他記得很清楚,小時候哥哥搶走他最喜歡的玩具,那是父母好不容易買給他,可以滿足拆卸癖好的人體解剖玩具。由於他老是把拿到的新玩具拆開,父母也就不太願意添購新玩具給他,但哥哥卻仗著年長力氣大從他手中搶走禮物。
當時他沒有哭、也沒有喊,感覺身體徹底受到某種指令接管,告訴自己必須這麼做──他揮出了人生中的第一拳。即使哥哥呼聲求饒,他依舊不停落下拳頭,直到AI管家將他們分開。
那是他第一次揍人,也是他第一次體會到,「力量」可以改變世界的運作方式。
後來,他成功搶回玩具,甚至獲得哥哥從此的尊重。然而他卻對那個玩具喪失興趣,因為他發現真正真正吸引他的,不是拆解玩具一時的快感,而是拆解人的意志,看對方因為自己的力量害怕、服從,那種崩解的興奮,可比拆玩具有趣多了。
人類都喜歡殘忍的事情,尤其是這個和平時代,興起的犯罪都是大而暴力。他們跟金政賢一樣希望人生能來點刺激,只不過作法不同。人若過早讓慾望出籠,只會被制度吞噬。於是他壓抑、偽裝、籌備,像獵人蹲守獵物最脆弱的時刻,他學會在合法的掩護下行使暴力。
儘管看守白景煊那時他犯了錯,因為一則情報,稱永生門檔案庫中藏有政府不願揭露拉帝夫身分的特殊秘密。他無法抑制對男人的好奇而愚蠢上鉤,只離開那麼一下下。誰會想到,回來後白景煊的囚籠中僅剩躺在地上的CT晶片。
這一切都是陰謀詭計,不是白景煊的,是白景煊領養的那個金髮黑皮膚的男人。
他被降級,自願接下永久看守金髮男人的爛缺,他要讓男人後悔,欣賞那張漂亮臉蛋因自己而鮮活,黝黑的肌膚泛起一層淺紅,發亮的藍眸融冰充血。被那雙眼睛注視時,金政賢全身滾燙,連血液也跟著沸騰。
金政賢推開白色建築的木門,想起初次見到金髮男人時的光景,男人比現在更年幼,失去母親的他脆弱卻故作堅強,努力求生的模樣是那麼燦亮,亮得像金星,讓人想吞噬,看他在自己手中逐漸黯淡。
他可以用折磨這個男人當作活著的動力,永遠永遠。
「親愛的穆赫希,你看起來收拾了不少家當。」
其實這話連金政賢自己也不太能信服,拉帝夫的家和原本差不多,唯獨他工作區掛在牆上的畫都消失了。
金政賢很清楚,拉帝夫可以容忍整棟房子變成廢墟,但不能接受有人動他的畫跟狗。
「你的狗呢?」
拉帝夫從工作區走到屋子中央,離金政賢約五步,左手邊是一張乾淨的大桌,右邊是非常有生活氣息的客廳和廚房。拉帝夫微抬頭覷了眼金政賢身後,確認人數。
「你覺得三個維護者加上你自己,能抓住我嗎?」
「……」
顯而易見,拉帝夫縱然沒有預知到自己會來這一趟,依舊抱有會勝利的自信。他已經從弱小的幼獅成長為猛獸,自己也算是幫助他強大功臣吧……
──就是這樣才有摧毀的價值。
金政賢左右擺頭,立於兩側的AI維護者向前一步,拉帝夫看見它們夾邊分別刻著K-8和L-4的編號,想必最後方那位應是從不缺席的W-13。
「盡量不要讓他受傷。」
在黝黑的皮膚上割出粉色傷口一定會非常漂亮,說什麼金政賢都要親自動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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