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賜命者才剛步出永生區,一道龐大的黑影驟然闖進視野,他反應快速側身避開差一點就砸到自己的東西,而後定睛一看,赫然發現那東西正是被拉帝夫甩出去的人員。
我的天啊,這是什麼怪力?果然瘋子的另一伴也是怪物。
沒時間感嘆,男賜命者立刻衝上前與剩下的人試圖架住拉帝夫,想著至少先限制拉帝夫的手。他和另一個人一人一邊分別抱住拉帝夫的手臂往後扭,嘴裡不斷大吼:「先生,冷靜點啊!蘇先生要我告訴你他沒事,放心交給我們!」
拉帝夫非但充耳不聞,不只以蠻力掙脫還使用巧勁。只見拉帝夫把捉住他手臂的兩人當單槓,一個蹬腿凌空旋轉瞬間掙脫,被他摔到氣閘門邊的維護者摀著頭才剛起身,拉帝夫已然來到他的眼前。
一開始,維護者只是依照應對情緒失控家屬的SOP行動,在被甩出去之前,他都把拉帝夫當成普通民眾,但當他對上黑眸裡的被壓縮極限的某種情緒,他瞬間無法動彈,原先捉住拉帝夫的手,反被一股壓抑爆發後純粹的憤怒纏繞住,接著只感覺到身體被提起,最後身體大面積鈍痛。
面對拉帝夫,維護者下意識後退一步,不得不抽出脈衝槍於以應對。黑眸對著隱隱透出白光波的黑槍,雖有感收斂,但維護者曉得,當他被眼前的男人抓住那一瞬,拉帝夫已經用意念告訴他,沒人能阻止他的行動。
一旁的男賜命者內心大喊不妙,立刻對頭盔呼叫地面,「請求支援、請求支援,我需要AI維護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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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來──哦蘇董,您怎麼離開膠囊了?」賜命者從其他地方端出用重力杯盛裝的水,看見坐在膠囊的人不僅沒躺回去反而在閘門附近飄盪。
「我很擔心外面的情況,我不想看到拉帝夫受到半點傷。」蘇安泰眉眼糾結,有種恨不得衝出去的架式。
「我們處理這種情況許多次了,請放心。您先喝點水,相信拉帝夫先生很快就會平靜下來。」賜命者一面說,一面悄悄地播放帶有一定腦波控制,能撫平情緒的樂曲。
輕音樂緩緩流出,賜命者把杯子往前舉,希望解渴的蘇安泰能減低焦慮。
蘇安泰對在微重力空間掌握方向出乎意料地駕輕就熟,她猜想,應是對方幾節前時常上太空做過標準訓練,可就在她讚嘆同時,蘇安泰的力道似乎沒抓準,兩手碰撞,重力杯內的水撒出後成顆顆珠狀飛往各處。
「真是糟糕,抱歉啊。」蘇安泰搔搔頭髮,視線自然投向水珠飄動的方位。
「沒關係的蘇董。」
賜命者語氣從容,顯然對這類情況見怪不怪,她直接打開頭盔兩側的吸收器,圓形水珠被強勁吸力拉長吸入。蘇安泰放在髮上的手指順勢向前拂過,藉此掩飾輕按指甲內的藥劑,無色的粉霧頓時朝賜命者的口鼻濺去,一部分被吸入吸收器,剩下的全進入毫無所查的賜命者體內。
不到三個心跳的時間,賜命者霎時癱軟失去支撐。
無所不在的監視器正對著他們,蘇安泰微仰頭斜覷藏在控制臺上的鏡頭,心跳一拍、兩拍、三拍,警示燈沒有閃,證明訊號遭受干擾。
蘇安泰勾起嘴角,他的全眼被暫時拔除,無法精準掌握用來干擾訊號的Formosa-7號衛星,但就憑他對軌道和衛星的掌握度,根本不需依靠視覺。
他可以想像衛星停留在環狀結構弱訊號帶,那處缺口配備了雷射衛星用來排除可能危害永生門的物體,例如太空垃圾或外部攻擊的微型飛行器,雷射衛星負責人蘇安泰還在聚會上見過,如今反過來成為他的掩護。
未免起疑,Formosa-7號最多只能停留一分鐘,而地面上的人此時大概正忙著應付情緒激昂的群眾,不會那麼快察覺訊號異常。
Formosa-7號面對永生門能做到的也僅此而已,門外的維護者被拉帝夫拖住,就算增派更多支援上來至少還需要十分鐘,蘇安泰推估,他最好在這一分鐘內結束行動。
「喂,妳沒事吧?怎麼突然昏倒了?」
蘇安泰內心開始倒數。上半身下潛,依循規劃好的「正常」反應搖晃彷彿不倒翁卻失去意識的人,另一手摸向賜命者頭盔上蓋,拇指不動聲色地勾開食指第一節的隔離膜,隨即完全覆住上蓋螢幕,讓瑞恩製造的病毒悄無聲息地入侵系統。
蘇安泰假裝慌張地道:「該不會是頭盔有問題?」
彷彿真的找到另賜命者昏迷的真正原因,佯裝研究如何脫去賜命者頭盔的蘇安泰馬上找到方式順利摘下。
計畫來到這已經算完成一半,時間也過去一半,蘇安泰早就鎖定目標,手心貼地用力推,抓到與膠囊相連的控制臺邊緣後順著反作用力再度拉伸,勾到控制臺上方的備用頭盔。
拿取頭盔,手指顫抖地貼緊上蓋,蘇安泰光腳蹬腿同時旋身彈到幾乎相同的定點,攀住控制臺邊緣持續推進,重新回到賜命者身邊。他抬手擦拭即使身處低溫的空間,依舊冒出一層薄汗的前額,拉帝夫為了他特製出吸收、作用、排出都極為迅速的特製藥劑,蘇安泰半點時間也不能浪費。
再三秒──確認手指上的病毒貼附的時間足夠,蘇安泰俐落地對準賜命者的腦袋戴上備用頭盔。
時間抓得剛剛好,備用頭盔啟動後,賜命者的身體猛力一顫隨之甦醒,手扶頭盔喃喃道:「……怎麼回事?我剛才好像……失去意識?」
「妳剛才突然昏倒,而且我改變主意了,拉帝夫還在外面,我不想再等,快幫我完成重生程序,免得又出狀況。」蘇安泰語速飛快,激動說話同時敏捷地回到膠囊邊,將自己打橫躺入內。
賜命者猶在釐清蘇安泰的行動,思緒仍有些混亂,她努力回憶昏迷前的情形,卻像蒙上一層刮花的螢幕保護膜,不管怎麼觸碰,也只能感覺到模糊的輪廓與延遲。
眼看蘇安泰已經躺回膠囊中,身軀焦躁地扭動,對方因擔心伴侶情緒似乎不太穩定,加上又是月球計畫的核心人物,無論如何今天非得重生不可。
反正這裡就是永生門,倘若出了錯,只要蘇安泰還有任何一點殘存的細胞組織,重建完整人體再植入備份的意識就能重新復原。
賜命者細評估後,決定立即完成程序,不讓蘇安泰有反悔機會。她輕點膠囊側邊,膠囊蓋無聲滑上完全隔絕外面世界。
「開始執行編號1317D數位孿生體重製,各項數值最優,身體年齡十八歲。」
她回到控制臺前,一面操作一面透過頭盔連接控制臺,偽造操作介面的病毒早已潛入,賜命者將輸入她看見的「真實」資料,選定實際上根本不存在的孿生體,並刪除跟蘇安泰有關的所有數據,包括最重要的備份意識。
然後,和數以萬計衛星錯身,Formosa-8號和9號衛星,收到7號行動成功的訊號後,會分別朝南、北半球的兩座永生門移動,先干擾訊號,再他的量子通訊網絡,同步抹去另外兩座永生門的同步資料。
完美的計畫。如果不是熠教徒一天到晚聚集在寺廟裡,蘇安泰早就炸掉永生門,雖然要同時炸掉三座有些困難,算了,反正已經不需要了。
蘇安泰讓瑞恩幫他設定了負三百一十歲──那年,他就該死了,此刻,只是親手將那段延遲的死亡送回原本的時區。
透明曲面映出蘇安泰平靜的側臉,從艙體延伸的所有管線發出啟動的藍光,銀色的熠宛如星河盪漾在培養液之中,沿著管線流向膠囊。液體逐步漫過他的四肢、胸膛、喉結,最後覆蓋他的臉龐,溫潤的觸感像是被整個宇宙輕輕托起。
毛孔敞開,進入器官,細胞接納逆時,奇異的悸動自體內最深處擴散開來。蘇安泰的意識逐漸鬆動,如同冰層剝離落入深海,向下墜著,遠離所有的愛與恨。
一團模糊的綠色形影來到意識海的暮光區,啊……是瑞恩,這傢伙倒是瀟灑,把病毒給他時僅是淡淡說了一句「再見,祝好運」。
認識瑞恩的過程荒誕不經,兩人又都是直來直往的性格。瑞恩一直清楚他想要什麼,他也曉得瑞恩其實渴望回到原本的模樣,灑脫是最適合他們的道別。
後背貼到了底部,冰冷、孤絕、靜默,完全黑暗得彷彿永眠區,這便是死亡嗎?
在蘇安泰想著何時能見到露露時,上方有著什麼順著海流飄到眼角──一道金色的浪流──又一道,金浪接二連三湧現,挾著珊瑚碎片的翠藍色波光,撞入黑域。剎那間,碎片周身綻放出光芒,打亮了宇宙中最深的海域,珊瑚碎片拼湊出一個熟悉的形貌,枕在前肢上的小腦袋輕輕抬起,亮黑的圓眼映出雀躍。
終於找到了,是露露,蘇安泰往前急奔,用盡全力衝刺,只要能再一次擁抱她溫暖的身軀,用臉頰磨蹭她不算細緻卻滑順的短毛,感受她輕頂著自己微濕的鼻頭,只要能再見她一面,他什麼都能放下──事實上,他已經拋下一切,但……蘇安泰想不起來自己究竟拋下什麼?
就快了、他就快來到她身邊,蘇安泰撲向露露不停搖晃尾巴的身軀,伸出雙手環住坐直的背脊,指尖陷入短毛之中,淚水一滴、兩滴,接著潰堤如颱風大雨無法停歇。
他不記得自己上一次哭是什麼時候,可能幾百年,時間讓麻木侵蝕情感,唯有憶起露露時,溫和的幸福感才會回到心裡。
還有……誰?
露露正舔著蘇安泰哭花的臉頰,舌頭的濕潤與熟悉氣息令人眷戀。這股溫暖,手心裡的實在,背後的可靠,心靈上的踏實,像極了某個他不確定是誰帶給他的感覺。
嗯?露露的背部什麼時候多了大塊白色?露露的背部一直都只有黑棕色,有大塊白色斑紋的是……安?與自己姓名中間字一樣的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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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安。
小安是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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