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小安,是有這麼一隻米格魯,最近時常跟自己在一起,跟露露同樣都是實驗犬。實驗動物和食用動物是最後一批從人類利益中解放出來的動物,蘇安泰從小就喜歡動物,特別愛狗,牠們是這個承受巨大破壞的地球裡為數不多的動物。
怎麼會?小安怎麼會在這裡?妳應該跟在一個人身邊的,這裡不是妳該來的地方。
蘇安泰挺起身,溫柔地撫摸小安的頭,她還是那麼乖巧,但他心底卻升起一股難以言喻的不安。他下意識四處張望,試圖找回腦海中那個模糊的身影,是誰?
他想不起來,可他十分肯定小安必須要待在那個人的身邊,不然的話……那個人好像會……
13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33LVGPf6JD
活著,卻跟死了沒兩樣。
13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T760qgZePx
蘇安泰的頭登時一陣鈍痛,溫暖明亮的景色驀然驟變,潑灑上昏黑且冰冷的色彩。他置身一處密閉空間,許多扇門,無數間房,卻不見任何窗戶。某道氣閘門層層揭開,蘇安泰像乘坐時光列車持續深入,直到停駐於一間實驗室內。
各種藥品和成分堆在架子上,也淹沒了實驗桌,一道模糊的身影埋首分析藥物、合成、測試、紀錄、失敗,不斷重新來過彷彿沒有終點。
蘇安泰看著小安慢慢走去,靜靜坐在角落守護那道身影。很久很久,那人偶爾會停下來陪小安玩。時光飛逝,小安的身軀越來越無力,只能趴著或躺下,最後連眼皮都不再睜開,無論怎麼喚也喚不醒。
那人終於崩潰了。
蘇安泰看見他抱著她,哭得撕心裂肺,卻沒有一點聲音,只有一隻手順著她的毛不斷撫摸,力道與節奏始終如一。他的世界被凍結,失去最後一點氣息,光照不進來的地方,連影子都是假的。
從今以後,只有他一個。
「不行!」蘇安泰張口欲喊,發現自己根本發不出聲音。
他的露露就是這樣,露露就是這樣從他身邊離開,蘇安泰無法接受世界因此而坍塌,自此只能活在無人能理解的痛苦之中。
不行,他不能讓這一切重演,如果小安和自己一樣都死了,那這個世界上再沒有人記得──有一個人從出生開始就被關在永眠區,從未離開過。但所有人卻都離他而去,包括小安。
不行,蘇安泰不能放他一個人。可是,他又能怎麼辦?
終點近在眼前了,蘇安泰不可能因為那個人回去,然而他卻也無法在明知道那個人的結局會和自己一樣後,選擇丟下他。
怎麼辦?他該怎麼辦?
那身影自始至終都沒真正轉身,但蘇安泰能感受到熟悉得令人心碎的氣息,他只知道自己必須想起對方。乍然,那人從堆疊的器具中翻出一疊素描本,上頭畫著狗,畫著花園,也畫著……他……
13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JUrBSbtbv3
『拜託,不要去……不要……忘記我……』
13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H3SuZO46LE
蘇安泰狠狠地僵在原地,心口像被捅了刀瞬間刺痛,這個人、這個人和自己一樣,不怕死,只怕被遺忘。
拉帝夫。
那個告訴他,要跟他一起想辦法終結永生的人;那個在偷取數據時,幫助他度過一次次難關的人;那個唯一對男孩伸出援手,無畏無懼,堅定自身正義的人。
一直都是他,一雙藍眸純粹地仿若任何汙穢都無法染指。他還在畫畫,在沒有窗戶、在無法親眼看見外面世界的地方持續創作,用他自己的方式記憶他們。
用他的方式改變世界。
蘇安泰雙膝一軟硬生跪地,他不自覺攤開手,藍色的珊瑚碎片靜靜沉於掌心。
他們都是即便孤獨依然堅持到底的人。
13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Wrhrq8tbvr
或許,我是說或許,可以再跟拉帝夫嘗試一次。
我……真不敢相信我會這麼想……
我……我還不能死。
對不起露露,妳再等我一下。蘇安泰閉上雙眼──
13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fjf6cTZoAk
「安泰哥!」
是意識海中的那道顫抖又隱忍住的聲音。
「呃……嗚……」
蘇安泰難受地睜開雙眼,不是很確定發生什麼事情。他躺在觀察用的膠囊艙,前彎的脊椎打直了,肩膀和後背不再硬梆梆,呼吸不僅順暢胸口也不會疼痛,最有感的是,集中在腹部的重量消失無蹤,腹部一片平坦,甚至因為消耗太多熱量而微凹,身體輕盈地宛如陷入極光號的座位。
蘇安泰太熟悉這種身體好像不是自己的感覺,以及需要習慣的舒暢,他不曉得自己怎麼會變成這樣,為什麼他沒死?
他竟然成功重生了!
「安泰哥,你沒事吧?」拉帝夫一雙翠藍的眸子靠近,有憂慮更有藏不住的驚喜,蘇安泰下意識攤開手掌覷了眼,遲疑著蓋上手心。
兩人身處單人恢復室,蘇安泰正躺在中央靠牆一具膠囊艙內,與永生門的相比少了張牙舞爪的管線,線條更為簡潔。恢復室內光線柔和,打在米色牆面映出柔霧般的光,耳邊響起低頻旋律,緩慢而平靜,有助於剛醒來的大腦放鬆。
「你看起來……好像很開心……」蘇安泰聲音沙啞,膠囊艙側面平臺上的杯子自動注入水,拉帝夫協助蘇安泰坐起身,注意不讓水翻倒。
「對不起,我真的很開心。」拉帝夫垂頭,老實坦白。
「唉……鏡子。」蘇安泰一出聲,膠囊艙配有的小鏡子立刻調整角度朝向他,這是標準配備,剛經過重生的人無不例外會想確認自己當前的模樣。
或許也確認有哪些東西消失再也回不來。
「安泰哥,你看起來好……」
拉帝夫像掃描器般骨碌碌掃視蘇安泰全身上下。鯤嶼人的長相大多看起來比實際年齡要小,蘇安泰的外表看起來真的非常年輕。
蘇安泰透過鏡子一瞥拉帝夫,隨即把注意力放到自己身上。「我知道你要說什麼,你別說話。」
拉帝夫閉上嘴巴。
「你有很多疑問,我也是,但這裡不是說話的好地方。」
蘇安泰嘆口氣,洩憤似的扭開鏡子,他已經想起自己剛才的荒謬行徑,竟然會想著還不能死,真是吃錯藥了。然而當下他確實無法就這麼拋開所有,眼睜睜看拉帝夫步上自己走過的悲慘人生,還絲毫不動搖,那和從前對那些血腥娛樂視而不見的自己有何差別。
曾經的懊悔和反省可不是假的,蘇安泰不後悔再度醒來,他只是不知道接下來該怎麼走才是最好的選擇。
況且,行動失敗可是大事一件,到底是哪個環節出錯了?攝影機、衛星、訊號、病毒、資料庫?可能的因素太多了。
再加上原本因「熠濫用風暴」興起的「反永生」抗議,或許會因為蘇安泰成功重生而受到打擊。在抗議者眼中,曾經為暴行挺生而出的他主動接受重生,繼續享受永生的好處,甚至重頭到尾沒有明確表態。
好煩,煩死了,事情為什麼會變成這樣?
「安泰哥?」拉帝夫猶如淺海的藍眸印上蘇安泰緊擰的眉,金色的眉峰跟著彎八字。
「先回家再說。」
蘇安泰讓一旁待命的醫療機器人幫他戴回全眼,才剛接上網路,工作的訊息瞬間洗版淹沒通知夾。
幹,我還是死一死好了。
13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foDLg7GWzQ
共享車從地面醫療中心的隱密通道緩緩駛離,沿著與對外主幹道分離的特殊路徑前行,到終點才重新匯入尋常的交通網絡中。
車窗採用最深色的特殊玻璃,有效阻擋毒辣的陽光,保護剛完成重生尚顯脆弱的身軀。若不仔細觀察,這輛車與城市中隨處可見的共享車輛毫無二致。
蘇安泰坐在車內小床上一語不發,全眼設定成墨鏡模式,他已摘下帽沿寬大的黑色漁夫帽,全身依舊包得密不透風。
共享車內安靜舒適,拉帝夫坐在床沿陪伴,蘇安泰伸出手,他就機靈地將水遞到對方手中;累了想睡覺,他便立刻起身將整張床讓出,為對方拉好被子。
除了接連三天禁止關閉CT的限制,讓他們無法檢討今次行動,蘇安泰其實不曉得該跟拉帝夫說些什麼。
拉帝夫擔心蘇安泰失落,不太敢把高興他沒死成的心情表現出來(即便已經夠明顯了),蘇安泰亦對未來的計畫感到迷惘。
所以,再頻頻接觸到拉帝夫對上眼時假裝不以為意,轉身又翹嘴角偷偷開心,蘇安泰覺得自己真的前所未有地矛盾,只好裝做累了躺床不去關注那擾亂心緒的人。
至少蘇安泰確信一點:他死亡的目標從來沒變。只不過要改用其他方式……不能放拉帝夫獨自面對。
抵達臨時居住的飯店,蘇安泰得在泛太平洋合眾地待上至少一天,他佇立門前,準備與拉帝夫道別。此時,蘇安泰才仔仔細細端詳對方全身,並要拉帝夫轉圈,確認對方沒有受傷。
「你有在AI維護者抵達前收手吧?」蘇安泰姑且還是問一下。
「當然。」拉帝夫回答同時,亦細瞧蘇安泰。脊椎打直的蘇安泰雖變高了,卻因略顯稚氣的臉蛋產生一種小巧的錯覺,不違和,甚至有那麼一點可──
「咳咳咳!」蘇安泰微皺眉頭,拉帝夫心裡那點小心思他心知肚明,他感覺自己威嚴盡失,迫不得已出個聲提醒,然後輕擺手勢催促對方趕緊離開,「收拾行李隨時做準備,在家待命,不要挑釁金政賢,等我去找你,就這樣。快走吧。」
在家待命、別惹麻煩,就沒再提實驗熵增藥的事情──拉帝夫瞇眼微笑,格外開心地揮手道別,步伐比平日更為輕快。
蘇安泰嘴角勾起一絲無奈的笑意,嘆息。「唉……小鬼就是小鬼。」
就在蘇安泰準備進門前,全眼跳出一封帶著永生門官方標誌的通知信,「嗯?什麼?」蘇安泰抬手滑動,仔細閱讀上面的文字,表情從困惑逐漸轉為震驚。
「敬告使用者蘇安泰:很遺憾通知您,依據安全管制,您的伴侶拉帝夫先生目前無法以親屬身分進入永生門。造成不便,敬請見諒。」
「蛤?」
13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cu5rbEGRLW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