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熠天聖母。」
熠誦者身穿銀白背心站在高臺中央,前方轟立一顆從月球開採回來的高聳隕石,上頭鏤刻著一扇雙開門,門的兩側由強壯的樹根與嬰兒臍帶相連合在一起。
隕石之上的天窗,熠誦者仰望貫穿天際的巨柱,她雙手合十,語氣虔誠且堅定,身後的熠教信徒一字排開雙膝跪墊,齊聲重複,「熠天聖母。」
「今日為鯤嶼之子蘇安泰重生日。」熠誦者嗓音如鐘聲般肅然,再度引導信徒和鳴共振,最後道出所求,「懇請熠天聖母保佑鯤嶼之子平安重生。」
「懇請熠天聖母保佑鯤嶼之子平安重生。」應和聲似銅鑄深沉,經由大殿特殊構造與石材,懸在寺廟裡久久不散。
寺廟外兩百公尺處,一群高呼「奪回永生選擇權」口號的抗議人士,自「熠濫用風暴」爆發後便開始集結,他們包圍連接永生門的巨柱與地面醫療中心的外圍。儘管此處擁有全世界最堅固的圍牆,但早期基於方便親友道別,特別設置成透明材質。
為預防地震等自然災害,巨柱懸浮地表十公尺,從醫療中心搭上移動平臺通往巨柱那段短暫的開放區,現如同星光大道讓準備重生的名人可以得到粉絲祝福,乃至熠教教徒專門幫鯤嶼人近距離祈福,其實只靠一道薄薄的磁力屏障限制觸碰。
沒預料到會有人聚集抗議,來不及限制開放區,如今只能緊急調派聯合政府直屬的AI維護者部屬在外,確保抗議者無法突破防線。
蘇安泰不曉得這些人是怎麼得知他重生日的時間,而且預測他會在位於泛太平洋合眾地的永生門裡重生。過去他幾乎都在靠近鯤嶼的地區進行,熠教徒堅稱是那顆「熠天聖母」隕石跟他們託夢的。
事實上,每當有鯤嶼人準備進入永生門,教徒就會聚集在寺廟或開放區替他們這些讓永生門誕生的後人祈福。其他人也因關注到教徒的儀式或以其他方式得知進而齊聚。
抗議者之中,不乏夾雜願意以一抗百支持永生的反對者,他們嘶開嗓子吼著永生就是進化,樂於對周遭的抗議者咆哮「得寸進尺」、「不知足」等等言語。
蘇安泰在醫療中心進行身體檢查後,跟他的伴侶──亦是唯一能與他前往永生門的拉帝夫,一同踏上移動平臺。他甫現身,周圍群眾情緒激昂,無論抗議者或反對者,都希望身為創造永生的鯤嶼人能夠表達他的看法。
在「熠濫用風暴」影片中,是蘇安泰阻止殘忍凌虐,但蘇安泰仍選擇接受熠賜予的永生,準備前往重生。所有人都希望蘇安泰能說明立場,聲援他們其中一方。
面對蜂擁而至的視線與呼喊,蘇安泰突然抬手示意,群眾幾乎立刻安靜下來,就連幾名人類維護者也拉長耳朵等待蘇安泰的發言。
蘇安泰望了一圈人群,最後注視離他最近的AI維護者,只說了一句話:「沒有死亡的我們,還是生命嗎?」
幾個心跳後,群眾爆出呼喊,同行的隨身人員立刻張開雙手擋在兩人面前,維護者紛紛抽出脈衝槍,支持者聲稱這是蘇安泰肯定抗議的表現,徹底淹沒零星的反抗聲。
平臺逐步上升,鋪天蓋地的呼喊被中空方柱阻隔,此舉措造成什麼影響,就任它自然發酵了。
拉帝夫側頭看向蘇安泰,明白對方多想宣洩一切,蘇安泰僅是拍拍他的手背安撫。
「就讓他們好好思考吧。」蘇安泰說。
從地面到達低地球軌道大約需要十八分鐘,磁力驅動讓他們幾乎感覺不到震動,只有閃爍的光網之間隱隱透出雲層以驚人速度掠過,讓兩人有上升的實感。
直徑二十公尺的柱子裡空間寬敞,他們挨著坐在角落的沙發,隨行人員立於蘇安泰身側,透過醫療用全眼隨時監看他的身體數值。
沉靜的空間傳來「颯颯」聲,重力系統隨之啟動,意味他們已身處太空之中。平臺停止移動,人員領著兩人走到牆邊等待,氣閘門滑開,蘇安泰最先對上廣闊巨環內壁的一道窗牆。
平躺的摩天輪結構在巨柱上靜靜地轉圈,窗牆外是宇宙深邃的黑,星點稀疏得像不小心滴下的白漆,冷冷清清。蘇安泰看過此景幾次,不覺有何稀奇,不過,如果是之前重生都在無意識情況下的拉帝夫,應該會像觀賞極光號降落一樣感興趣。
蘇安泰抬頭望他,卻發現拉帝夫始終凝視著自己,彷彿要將他一筆一畫刻入記憶裡。他心理無奈,一半心疼,一半不知如何是好,他不想把氣氛搞得這麼悲傷,但他無法左右拉帝夫的心情。
兩人走出平臺,靠近由幾個小沙發與懸浮螢幕圍起的「親屬等待區」,這裡除了他們僅有一位護士和人類維護者。
「另一面窗是地球,要去看看嗎?」蘇安泰提議往反方向走,期望面對地球那處壯麗的光景能分走拉帝夫一些悲傷。
「不了。」拉帝夫堅定回絕。
「蘇安泰先生,請往這裡。」
蘇安泰回頭朝人員說了聲稍等,抓起拉帝夫的手將他帶到面對地球的窗牆邊緣,一顆比任何時候感受起來都要龐大的藍色圓球,貼在結構外看似緩緩地轉動。
深藍的海洋、被大塊雲層覆蓋的大地,那熟悉又遙遠的家,全都清晰可見。他們居住在那顆柔軟的藍色星球上,與萬物共存,如此美妙又神奇。
假如不是即將送別蘇安泰,拉帝夫會為此深深著迷,他會仔細觀察海洋的深淺、大地的紋路、雲的稀疏與濃厚。末端好不容易守下的雪白,拉帝夫還沒機會一見,據說在那裡的夜晚,可以看見如紗網般的綠色光流。
等回到地球,拉帝夫能畫下這一切,畫下自己,也畫下蘇安泰,那麼他便能永遠記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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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此刻,他已經找不回過去,即將擁有的未來也只剩下他一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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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安泰緩緩伸出雙手擁住拉帝夫,將下巴輕靠在他肩上,語氣溫柔卻堅定地在他耳邊說:「門關上後,數到一百就行動。」
拉帝夫沒有回答,但在蘇安泰背上一瞬收緊的手讓他曉得對方聽見了。蘇安泰靜靜等待,等待拉帝夫自己鬆手,心中同時不停地無法說出口的道歉。
對不起,我很抱歉,你又一個人被留下了。
拉帝夫還是鬆開了手,他呆立原地,怔怔望著那道背影愈走愈遠。他不懂,為什麼記得他的人都會一個接一個離開他呢?
為什麼?
「拜託,不要去……不要……忘記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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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到底,生命究竟是什麼?
如果永生讓我們終能定義生命,那麼,現在的生命又算什麼?
蘇安泰不曉得讓人類實現永生的意義,是否在於想掌握無盡知識,最後總算知曉生命該如何定義自己,人類終將到達某個地方。
這是非常偉大的願景,但並非人人都渴望解答這亙古的難題,更多時候世界對待生命的運作方式是:10%的人類掌握90%生物的自由。
戰爭,一聲令下便是數以千計的聽令廝殺;基因篩選,訂定誰有資格「進化」成新人類;永生的控制權,從來不在自我身上。
10%的人很高興不再死亡,卻有90%的生物無法真正活過。這種弱肉強食的永恆,問題的答案哪怕真的解答出來,也和那90%生物沒關係。
生命究竟是什麼?蘇安泰能夠回答:是記憶。
若永生的終點是記憶一點一點消失,或躺在資料庫裡只能靠讀取回憶記得,那這樣自己還是原本的自己嗎?
如果不是,那永生的,是誰?
或許是壞掉再回溯、不斷備份的「物體」。好比現在,蘇安泰躺在床上等著被回溯,但他會結束這一切,他不再有所遺忘,他會永遠記得。
「我會永遠記得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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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安泰躺在透明膠囊艙中進行全身掃描,若忽略環繞的各式管線和儀器的話,膠囊就像母親的子宮般給人安穩環抱,能完全攤開自己無須設防。蘇安泰不得不承認,待在永生門內他前所未有地舒適,他想永久感受這份舒適不再醒來。
「蘇先生,根據最佳化CT政策,您有權利保留您只想保留的記億。重生過程中,需要我幫您順便刪除大腦皮質裡活躍度低下而導致您憂鬱的數據嗎?」
負責重生程序的人員靠近他,剪裁俐落的灰色制服胸前以微光纖維繡著「賜命者」字樣,半罩式頭盔露出鼻子和嘴,露出的腳環繫著重力環,猶如半人半機。
蘇安泰用一臉要不要聽聽看妳在供三小的臉凝視賜命者,對方嘴角瞬間一疆,蘇安泰察覺自己過於真情流露,趕緊道:「我只是有點緊張。」
毫無預警,雙重氣閘門倏地打開來,露出護士慌慌張張的臉,他立於門口,但沒穿戴重力環的他不敢踏進微重力空間半步,聲音不由得提高幾分。
「蘇先生的伴侶很擔心我們的重生程序,一直想要闖進來,已經有三個人抓住他了還是沒辦法讓他冷靜。」護士從沒見過這種狀況,他見過不少親屬會來回踱步,也有試圖闖進永生區的家屬,但從沒有派出兩人加一位維護者都壓制不了的人。
「喂,你們別對他太粗暴!」蘇安泰從膠囊上坐起,熟練地抓著邊緣以免自己漂走,不忘兇狠出聲警告,已經如臨大敵的護士這下更是繃緊神經。
蘇安泰繼續指揮,看向另一位賜命者說:「你!」
「我?」
「對就是你,出去幫我安撫他,告訴他我沒事,叫他不用擔心,事情很快就會結束。他如果沒有冷靜下來你就別進來了,我也不想重生了。」
「可、可是……」面對蘇安泰這位幾乎全地球人都認識的鯤嶼人,男賜命者既無法從崗位中離開,亦不敢違抗蘇安泰的要求,僅能無措地站著。
此時可謂緊急狀態,一看就是老鳥的女賜命者趕緊走到他身邊低語:「你先照他的話做,這裡我來想辦法,他今天一定得重生。」
見對方依言與護士離開,女賜命者回頭殷勤地給予蘇安泰安撫,「不好意思蘇董,新人比較不熟這邊的規矩,請問蘇董還需要什麼嗎?」
「我想要一杯水。」
「沒問題,我立刻倒給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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