聲音來自蘇安泰口中,拉帝夫猛地抬頭,但他來不及回應,蘇安泰接下去說:「反正這裡的一切都是你的,我之前答應你會幫你離開聯合政府的監督,這裡就是讓你躲藏的地方。」
雖然原本是蘇安泰為了以防萬一花兩節時間打造的,但假如明天計畫成功,擺脫永恆人生,拉帝夫絕對比他更需要這個地下碉堡。
拉帝夫抱緊花瓶,藍眼中的橘黃花瓣似乎萎縮了幾分,但那份情緒很快消散,拉帝夫恢復平常溫柔樂觀的模樣。
蘇安泰毫無所覺,只是對拉帝夫勾勾手,示意拉帝夫跟上。只見他滑過拇指指甲,甲片微微變暗,眼前倏地閃現一張漂浮的三維地圖。拉帝夫發現蘇安泰一一點擊分布於地圖各處的紅點,隨著紅點轉綠,身後響起一聲細微的「喀」,拉帝夫轉身,剛才的路口儼然消失。
「跟緊我。」蘇安泰說,並邁開步伐。
拉帝夫依言和蘇安泰維持約兩步距離緊隨其後,耳邊不時傳來震動聲響,兩人拐過幾個彎,經過無數扇門和假窗,周圍的景色卻完全沒有變化。
一成不變的視覺迷惑了時間,不曉得走了多遠,蘇安泰終於在一扇門前停下。
白色門扉滑開,蘇安泰理所當然地跟拉帝夫介紹:「這裡是食物儲備和水培農場,為了預防萬一,我儲備了四十年的量。」
拉帝夫順著視線看過去,被光暈籠罩的空間,三面牆一格格頗深的凹槽,整齊堆疊真空密封的料理包,非常壯觀。拉帝夫走上前,手指移到每個格子下蝕刻的標示上,寫著料理的名稱與年份,從正餐滷肉飯、牛肉麵,到小吃甜點鳳梨酥、紅豆餅,年份多為十幾年前。
拉帝夫猜想,那些時間應是蘇安泰最後一次食用該食物的年份,應該是因為身體健康的關係,CT極盡所能地控制他的飲食,就算偷偷吃事後也會被發現,為了省掉麻煩事,蘇安泰可能許久不曾自由嘗過美食了。
這些真空包保留下記憶中的配方,用奈米組織還原出真正的質地與味道,不只是用來填飽肚子,更乘載他最重視的回憶。
「連飲料都有。」拉帝夫停在格子數最少的一區,看清名稱後笑道。
「幹嘛……我一開始沒想過會給其他人住,當然是準備我喜歡的珍奶。」蘇安泰感到有些害臊。
拉帝夫投入地欣賞蘇安泰說明地熱跟太陽能,以及永久過濾循環的水源的表情和舉動。蘇安泰之所以會告訴他這麼多,不光是因為要把地下碉堡交給自己,還有,眼前這個人,拉帝夫之後將永遠見不到了。
──永遠,就像母親一樣。
「考慮到小安,我也備了整整六年份的高密度營養飼料,以及自動投餵系統。」
他們穿過食物艙來到另一區,透明的隔牆後方,數十道管線穿過天花板,垂直地聳立於空中,側面覆著一顆顆水培植栽,彷彿水管上盛開了翠綠鮮花。中央的人工光柱吐出溫暖的黃光,模仿太陽照射,循環的流水沿著通透的管線繞行,浸潤植栽的根系。
自動投餵系統安設在靠近管線的牆邊,小安在這裡吃飯時,也能聞聞植物,照照光。
拉帝夫來不及道出感想,蘇安泰又領著他走往他處。這一道門比剛才參觀過的都要特殊,它表面上是一面牆,隨著蘇安泰的靠近感應而數據化消失,昏暗的房間中央僅擺著一張觸控桌。
蘇安泰抬手,指尖輕點懸浮的地圖,緊接著往空中一滑,地圖像被他拋出似的在觸控桌面上完整展開,標示也變得更為清楚。
「這裡是控制室。你剛才也發現了吧,碉堡所有的牆壁都有塗特殊顏料,能夠干擾維護者的記憶追蹤,某些牆壁和通道可以移動,全都能在這裡做設定。」
拉帝夫只是靜靜玲聽,視線沒離開過那佝僂的身影。最後,蘇安泰帶拉帝夫到一個他口中最重要的區域,這扇門跟其他房間又不同,銀白的厚門內,狹窄的緩衝空間後還有另一層氣閘門。拉帝夫不用猜也知道門後究竟是做什麼用的。
「等明天過後,你可以把實驗設備慢慢搬來,雖然不像你家地下室那麼完善,但我盡量用這幾天時間準備了。」
兩人讓噴出的氣流配合感應器清除身上的微粒與污染物,氣閘門敞開,壓縮氣流瞬間洩出。。寬敞近乎無聲的實驗室,整個空間全由灰白色複合材質構成,中央擺放L型工作臺,上頭排列著各式儀器與裝置,與拉帝夫在地下室的實驗桌幾乎雷同。
蘇安泰說得輕巧,但拉帝夫心裡明白要在短時間內準備這些有多麼困難,然而他更清楚,蘇安泰無非是為了讓他能繼續研究熵增藥,為自己留條後路,也未那能「自由掌握」自己生命的世界鋪路。
見拉帝夫幾乎沒說話,蘇安泰愣了幾秒,連忙道:「你不用在這裡待很久,等聯合政府對你失去興趣,你就能離開。」
或許對拉帝夫而言,這座地下碉堡不過是另一個「牢籠」,更慘的是,此處不像山丘上的溫馨白屋,沒有自然通風的氣流,甚至連光都照不進來。
蘇安泰把時間全花在準備實驗室,來不及弄一個畫室,但讓拉帝夫待在連一扇能真實迎向外面的窗也沒有的地方,拉帝夫真能再執筆創作嗎?
小安呢?長時間待在地底恐怕對他不太好,可若要逃離金政賢,拉帝夫就得先熬過這段過渡期。蘇安泰能做得也僅此而已。從今以後,拉帝夫得獨自一人躲起來,直到重新還原出熵增藥。
等到那時,加上自己留給他的遺產,他就握有更多籌碼抗衡。
這應該是目前為止對拉帝夫最好的方式了,他終於做對一件事了?蘇安泰總算可以稍微讓自己平靜一些了嗎?
原本該是歡喜迎接死亡,結果因為良心發現搞得一顆心在看見拉帝夫後更是靜不下來。拉帝夫儘管聰明,怕就怕再遇上類似聚會的情形而衝動行事,面對金政賢可能還綽綽有餘,要是碰上像薩南那種老謀深算的傢伙,小綿羊拉帝夫如何戰勝狡詐的人類?
啊可惡,他都要死了為什麼還要擔心東擔心西,蘇安泰快煩死了。
「戒備變森嚴的事怎麼辦?」拉帝夫忽然冒出一句。
「蛤?你不用擔心這個,我都不擔心了你擔心幹嘛?」我擔心的是我死之後你能不能安全──蘇安泰內心大吼。
見拉帝夫垂下金燦的腦袋,蘇安泰趕緊補上一句:「沒事,不管來幾個維護者都一樣。你的影片是拜託瑞恩發送給媒體的吧,真聰明。」
不如說,拉帝夫不這麼做才奇怪。不論是公布影片,或是踏入另一座監牢繼續研究熵增藥,他都會做,因為他就是這樣的人,溫柔固執,明明比誰都深陷囹圄,卻仍挺身而出。
「我以為你會反對我讓事情變得麻煩。」拉帝夫問得直白。
「我也不是那麼狠心的人。」
「所以小安才那麼喜歡你。」我也知道,你是真心為我著想,所以我才無法討厭你。
「好了,你趕快回去,今天是沒有外出許可偷跑出來的吧。」
拉帝夫點頭表示蘇安泰沒猜錯,這是他初次違反許可偷溜出家,希望回家後金政賢不會又等在家裡。
蘇安泰撥開拇指指甲,一個幾乎與甲片一模一樣的晶片,原先硬挺的形貌像銀器般可塑彎曲,在蘇安泰要求拉帝夫伸出手,並替拉帝夫戴上矽片後,象徵地下碉堡的鑰匙與拉帝夫的指甲逐漸融合成一體。
「現在,它是你的了。」
拉帝夫凝視隱隱泛著霓虹光彩的晶片,藍眸裡的湖面漸凍,映照被冰封起的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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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樣就好。這樣對彼此都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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