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燈街：前傳 - 第七十五章周婷的家

打開門的是一個婆婆，年過花甲。

“你找誰？”她用夾著閩南語和裴啟吾講話。

“不好意思不好意思，找錯了，我以為這是207來著”他文質彬彬用國語說著。

“你要找周婷呀？”她看了看裴啟吾，“你們是同學？”也換上了一口帶著濃濃鄉音的國語。

“是啊是啊還是同桌來著”他點頭哈腰問了周婷的事情，老婆婆便神神叨叨說了一堆。

“那是個可憐的孩子！聽她爺爺說她小時候是在日本長到五六歲。後來因為爸爸媽媽實在太忙沒時間沒看管她，就把她丟給在這裏的爺爺，因為是混血所以在這裏的孩子們並不喜歡她不待見她排擠她可她總是開朗樂觀用她的笑臉去面對別人的冷臉與白眼……她太要強了，我想以這種女孩子的性格其實根本不用擔心在日本會過得不好……還有就是她爺爺不久前因為鼻咽癌走了，她便一個人生活著聽說還要在麥當勞兼職賺錢……”她口若懸河說著。

而裴啟吾則聽的恍如隔世……

“不過她爸爸媽媽最近回來了，帶她走了，她太苦了希望在日本會好點吧”老婆婆說完還想要熱心腸拉著裴啟吾去吃飯但被他婉拒了。

門，哐當關上了。

他站在走廊，風在耳邊響著。

他打開了那扇門。

老舊……那看不見的孤獨感像被鎮壓的妖魔衝破了封印肆意撲面而來，那發黃的簾紗在風中輕輕搖擺，為了不讓這個家看起來太孤獨她在門口裝了風鈴，有風吹過，叮噹叮噹……她還買了幾株紫色的風鈴草和鈴鐺系在一起。

像聖誕樹上和聖誕結綁在一起的鈴鐺那樣。

一進門口就看到一張大概是周婷剛來這裏的時候和她爺爺的合照，畫質有些模糊，老頭子那會還算年輕硬朗穿著一件深綠色的軍裝，兩邊的領帶印著兩顆白色的太陽，他扶著周婷的肩膀，那時的周婷臉上並不是像現在的開朗樂觀，臉上寫滿了對陌生環境的不安。

“老爺爺，你好，我叫裴啟吾！是周婷的同學”他對著那畫質撲朔裏的已故之人很有禮貌說道。

他走了以後，周婷便獨自一人頑強生活在了這裏。

安置房的擺設無可厚非那幾樣，其實和裴啟吾家沒差，幾張破沙發一臺電視機一張茶几一張飯桌和一個矮矮的冰箱立在角落。

他在大廳裏徘徊企圖尋找她落下的影子，可他一無所獲。

他推開了她的房間門，沒有蔡穎房間裏那樣有著堆積如山的洋娃娃和各種各樣男孩子送的聖誕卡片……只是一張單人床，上面的被褥疊地整齊，一張書桌上面有很多畫冊都是她曾在寂寞的夜晚裏消磨時間的手筆

畫的很無聊，很幼稚。

她在幻想一個朋友可以來陪她，來保護她……

她把自己偽裝的很要強很樂觀只是因為她明白不會有人在她被欺負的時候站出來保護她，不會有人在她委屈難過的時候默默陪著她。

正是因為受過很多傷所以她變得非常謹慎，變得善於觀察，雖然表面看上去堅強但內底裏卻是個極度容易受傷的人。

她只會和那些通過她觀察的人做朋友……很遺憾這麼多年來，只有一個喜歡自嘲自己是吊車尾是超級大白癡的裴啟吾通過了她的考驗。

可如果她真正看清自己的時候，是否又會對自己十多年的等候換來的結局感到悲歎呢？

在桌子上有一個小小的玻璃瓶裏面裝滿了液體，蓋子下壓著一張紙條上面用日語標注著北極星の涙。

翻譯過來大概意思是希望上天在這個瓶子裝滿她的眼淚前賜給她一個心上人吧

在這個無聊的女孩的一本畫冊裏附帶著隨筆日記。

她寫著希望自己也能和那些打扮漂漂亮亮的洋公主們一樣可以收到很多很多的洋娃娃和聖誕卡片……

可她活了十多年都沒有收到過一樣東西除了裴啟吾給的那個HelloKitty的髮夾，她戴著那個髮夾去了日本。

她等了十多年，那個瓶子也早被眼淚裝滿，她終於等來了那個心上人，可她為什麼卻又一言不發走了呢？

他們還沒相擁相戀相吻就這樣像一卷倒帶退回了人潮？變得誰也不認識誰了？也許再次在人潮相遇時會指著對方結結巴巴說著那個誰那個誰我記得你！

可悲的是你記得我的模樣卻忘記了我的名字……

如果非要結局是這樣的話，那麼真希望這世界上有什麼反方向的鐘來讓時光倒帶，倒帶回過去，因為那個時候他連她叫什麼名字都不感興趣。

在她房間裏找到了一個盒子裏面是一些水電帳單，那個永遠樂觀開朗的女孩是否看著這些生活的瑣瑣碎碎也會露出焦頭爛額的一面？一

個人看著這個孤零零的家是否時常在深夜裏坐在沙發上哭泣？躲在被窩裏抽噎呢？

裴啟吾舉起電話果然壞掉了，他站在窗口往外望著看到了一個很渺小的電話亭的影子，那天深夜打來的電話是她跑去離家百米外的電話亭打來……

裴啟吾躺在了她的床上，從那方小小的窗戶吹來的風很涼爽，夕陽隱去了他的半張臉，他看著天花板，一刻鐘以後睡著了。

等醒來的時候屋裏很黑，顯然已經天暗了，雖然他已經習慣了不再自言自語問現在幾點了他睡了多久了可這次他還是忍不住問，崩潰到痛哭地問，“周婷現在幾點了？我睡了多久……要不要一起去吃宵夜……”

沒有人回答他，回答他的是屋外別戶人家裝的懸掛式鼓風機的嗡嗡聲和聒噪地蟬鳴聲。

不再會有那傻乎乎的女孩子來告訴裴啟吾說，現在是7.30，你睡了4個鐘頭了，也不會再看到那張帶著少女可愛和少年英氣的臉再出現了。

她太愛作弄他了，他希望這次也是，只不過這次玩笑開的太大了點，對不對？

你可能現在就躲在某個櫃檯裏看著我吧？你出來好不好？我認輸了，你已經看到我這麼沮喪如敗狗的臉了還不滿意麼？

你出來好不好……不要丟我一個人……

他很久沒哭了，原來真的有人會被同樣的手段抓住兩次啊。

他整理好周婷的床單，走了出去。

等他再回來的時候提著一袋聖誕卡片和幾個洋娃娃以及一束山茶花。

他打開一盞小臺燈伏案寫了很多張聖誕卡片又把洋娃娃們放在她的床頭替她裝飾了一番。

書上說如果一個女孩過得太苦，流的淚太多，那麼慈悲的上帝就會賜給她一個心上人，讓她不再孤單。

但不要讓一個女孩哭太多次，因為眼淚都是之前腦袋進的水，水流完了就不好騙了。

她給他留了一張聖誕卡片寫著：太陽がちょうどよくて、風が乾いていないうちに、花が咲いていないうちに、若いうちに會いたい人に會いに行こう。

翻譯過來則是：趁陽光正好，趁微風不燥，趁繁花還未開至荼靡，趁此刻還年輕，去見你想見的人吧。

他也留了一張卷首語式的聖誕卡片壓在第一張：所有人都希望你長大，我不一樣，我希望你吃好，睡好，玩好，把自己照顧好，做一個可愛的小女孩。

她的書包還在，她那本畫的關於裴啟吾的漫畫還在。

他倒掉了她天真裝在瓶子裏的眼淚，那流淌的北極星眼淚訴說著專屬於她的北半球的孤單，他希望周婷以後不要再哭了。

他在桌子上弄了一個簡易的花瓶把那株紫色的山茶花插在了裏面，在月光下垂著它的頭。

他什麼都沒帶走，只拿走了那本漫畫。

就像她什麼都沒帶走，只帶走了那個原本不是送給她的髮夾。

離開家的時候，風帶動了鈴鐺，在夜晚的漆黑中紫色的風鈴草和鈴鐺共同起舞像在跳探戈的戀人難捨難分……

贈爾之鈴鐺，一步一響，一步一想。

回贈爾之風鈴，不用也響，不用也想。

贈爾於盛夏，一步一臉紅，一步一心動。

他走到大街上突然想起了周曉琳的話，覺得有些冷了，沒想到秋天真的這麼快就來了？

今年的冬天一定會很漫長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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