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皮當頭髮梳得油光,身上披了件貂皮大衣,左手摟著孟娟纖腰,右手背在身後,挺著微凸的小肚腩,在不到十坪的小便利店中來回踱步,活似在巡視跨國集團的總部。
他伸出兩根手指,擦拭著貨架邊角那一點點灰塵,語氣沉痛道:「這裏有灰!還有,客人投訴你們不夠親切。」
登時瞇起眼睛,重重一哼:「服務業,面無笑容擺臭臉,是要扣錢的,一句話,扣十塊。」說得斬釘截鐵,不容置疑。一旁兩個小店員沮喪著臉,不敢作聲。
檢視完畢,他滿意地點點頭,摟著孟娟昂首闊步出門,神情說不出的志得意滿,好似個青草茶大王,這整條街都是他的商業帝國一般。
皮當一出店門,兩個店員立刻洩了氣。 阿娥咬牙低聲道:「 這個月我被扣六十三塊了,再扣下去,我都要倒貼來上班了。」
阿珍小聲問:「他是甚麼連鎖通路的大老板嗎?穿得好像電視上的總裁。」
阿娥冷笑一聲:「總裁?他只是這間小破店的店主啦!土鱉披貂皮,越穿越心虛。一個小人物穿大皮衣,妥妥就是裝腔作勢,露出土味破綻,還不自知,二百五,哼!」她被扣工錢,心中不爽,埋汰了皮當兩句。
阿珍轉頭瞧了一眼,門外的皮當道:「 原來內心很史詩 ,現實卻很寒酸。穿得華貴,凸顯浮誇,根本就不像有錢大佬的身分。」
此時,皮當站在店門口外,迎著路口的風,哈哈大笑,笑聲震天。
在心裏吶喊:「 賊老頭看到沒?揚眉吐氣啊!從前被你壓得抬不起頭,如今白手起家,不用再推著破攤車叫賣。打下這一片江山,我也算功成名就了,哈哈哈!」笑得前仰後合。
夢中狂妄自大的笑聲,在雲端翻滾得痛快淋漓,哪知一個翻身,人已咚地一聲倒栽落到床底板。
他抱著被角,睜眼發愣,笑意還掛在嘴邊,額頭卻已腫了一個小包。
凌晨四點,天色沉如炭黑,一聲雞啼突兀地劃破寂靜,隨即又歸於黑暗,發神經,啼得早了。
雞一叫,豬也跟著不安分,左鄰右舍豬欄中哼哼幾聲,竟似在抱怨誰?將牠吵醒。
老街巷口已有人影晃動,天色未亮,皮當尚在夢裏翻身,晨走的大爺大媽們卻早已出門。或拎著保溫杯,或邊行邊甩手,腳步健朗,一個接一個消失在晨霧中。
三三兩兩沒啥交談,只偶爾點頭示意,也有輕聲互道早安,相熟的老面孔中彼此都明瞭,這條石板路在這個時辰,只歸屬於他們這些暮年的老傢伙所有。
皮當睡夢初醒,兀自罵罵咧咧道:「 好妳個阿娥跟阿珍,背後嚼舌根,妄論老板是非,改明兒又讓我夢到妳們,絕不手下留情,扣二十塊工錢,哼!」
皮當昨夜已將支票藏入密秘小金庫中,不怕家賊來偷,就怕他不來,已做萬全準備。當年他將錢存放在銀行,卻不料遭皮過天偽造證件,偷偷將所有錢給捲走了,從此便不再信任銀行,積蓄全都自存在密秘小金庫內。
簡單梳洗後,他步出房門,見老頭子早已在宅院中練起了太極。
皮當走上前去,詢問道:「老頭,晚點我要去清償你的爛帳,順道去菜市場,您老有甚麽饞嘴想吃的麽?」皮當每回只要發了筆小財,都會買些皮過天喜吃的菜肴,連帶也犒賞自己一下。只要廚房餐桌上皮當有留菜,皮過天那怕是在老莫麵館吃了個通飽,回家總會將皮當所留的飯菜,吃個精光,從不拂了兒子的一片孝心。
皮過天不動聲色,心頭卻想:「這小子怕又是賺了甚麽意外之財?平常摳門得緊,這會不敲詐一番,還真對不住他了。」
當下輕描淡寫道:「就老樣子吧!人老了也吃不了許多。哦!燒鵝腿一定要的,還有許久沒吃滷蹄膀了,就買一只解解饞罷!再煮個海鮮湯。還有那甚麽來著?......」洋洋灑灑列了一大串,雖不説滿漢全席,但也堪比逢年過節的豐盛佳肴。
皮當心中暗道:「這老頭還真敢開菜單,就由你罷!反正花的是將你賣掉的錢,適度反饋也是在所應當。」便即回道:「嗯好!知道了。」
皮當拿著竹掃把及畚箕,敞開宅院大門。楊雄、駱建兩人已在門外等候良久,腳底板丟棄著十來根的煙屁股。
駱建大怒:「這個駱小冰太不懂事,完全是在胡鬧,竟在牌匾上留名留字,回頭非得教訓一下這個野丫頭才行。皮兄弟有甚麽器具?我來將這些字塗掉。」
皮當急道:「留著,留著,留著就好!字要是消失了,令妹還道是我清除的,非得找算帳不可,駱兄弟千萬別再無風起浪了。」駱建見皮當堅持,也就不再勉強。
隨即兩人邁步進入院內,畢恭畢敬向皮過天行了躬身禮:「皮老,晨安!」
皮過天微微點頭致意,見兩位小輩注目,老頑童心性發作,炫技的老毛病頓生。立於院中,只吐納間,太極真氣卻已自然成圓,猶如一面無塵明鏡,將夜色盡數映開,黑幕反倒成了底色。太極內無風,太極外卻隱隱生壓。
楊雄、駱建聚精觀瞧,心念意識瞬時被誘入到太極之中。
駱建只覺腦中一震,視線在渾厚的太極鏡中,雜念盡消。恍惚間,他竟窺見自己在出拳,其中決非肉拳帶動,正是氣勁先行,拳揮出,衝擊波已奔騰殺向對手。倘若臨危之際,以掌鋒驅敵,深感有股無形銳刃隨行。如若伸出一指虛點,又感連空氣都為之收束,隱隱成線。
第一次在老莫麵館中,見皮老演練,那時便已感悟到近身搏鬥,在練就這門內功心法下,便能絲滑地續接各門各派的拳腳武術,絕不會有半點違和感。此時參悟更是推高了一個層次,不用貼身肉搏,同樣有著不容小覷的殺傷力。
練至強如這般內力渾厚時,他知曉這是自然而然的成果。正自神識中捕捉到了太極精髓,突然間卻又猛地一空,這境界,他窺視到了,但卻抓不住。
另一側,楊雄卻是背脊發寒。他沒有去看太極圓中變化,反而閉上雙眸,心眼睜開。
剎那間,周遭一切細微聲息,氣流流向,竟在腦海中自動拼合。若有頂尖高手在面前,他甚至不需思索,便能預判出對手,下一步會如何出招。
欲再進一步明悟,可這念頭方起,太極真氣便如水面輕皺,一切感應瞬間退去。楊雄睜眼,冷汗已濕透背心。
皮過天輕輕一笑,太極圓收勢,夜色重新合攏,如若方才一切只是錯覺。
這時皮當灑掃完畢院外老街的垃圾,恰巧走來,説道:「好了,好了,別看了!那是古早味到發霉,老掉牙老黃曆的舊太極,土到掉渣,已不符合現代潮流,如今我要教的是新太極。」
皮當站在場邊,雙手負在身後,嘴上說得頭頭是道,眼神卻不時斜眼往皮過天站處飄去,旋即一本正經道:「 太極嘛,就是慢,越慢越好,記住這個圓字。」就説一遍便不再細講,只抬手畫了個半圓,卻讓兩人自行琢磨。
楊雄和駱建依樣畫葫蘆,一個腳步打結,一個手腳相撞,動作看似太極,實則像是在水中撈鯰魚,撈得滿頭汗,卻連門都沒摸著。
他二人本不該身手如此蠢笨,只因昨個兒席間與皮當套好的招,一切聽從他的安排,只要賣力練拳即可。楊雄二人對皮老敬愛有加,本不願誆騙皮老,但為學技藝,只能從權。
坑矇瞞騙長者,羞愧難當,暗暗告戒自己,只此一次,下不為例。
皮當怕他二人演技拙劣,瞞不過老頭的火眼金睛,是故只教他們依其所授,賣力演練便可,不要有多餘肢體動作粉飾。
皮當瞧兩人蠢樣,卻只點頭稱是,淡淡説道:「差不多了,多練就行。」
皮過天眼神犀利,不直接批評,卻是眉頭緊皺,只見兩個年輕人呼吸亂了節奏,肩膀僵硬,腰胯浮著,太極拳被打成了一團散沙。
偏偏皮當三七步站得悠哉,既不糾正步法,也不點明勁路,只任由二人空轉。
皮過天鼻管中哼了一聲,終究是看不下去了,扼止道:「打住!」,聲音不大,場中空轉的兩人頓時停下演練。
皮過天踏步上前,伸掌在楊雄背後輕輕一按,力道輕緩,楊雄卻不由自主地沉下身子,腳步立時紮穩。
皮過天正色道:「 太極不是慢,是沉。氣沉丹田,力走腳跟。」微微轉腕,衣袖帶起一絲風聲,圓轉之間渾然天成。
駱建二人一瞧,這才恍然,方才練的哪裡是太極?只不過是在比劃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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