陣魂錄 - 第一章___04

粥的溫度剛好，湯匙撥開表面那層蒸氣時，浮出來的是淡淡薑香與柴魚味。宓芸低頭慢慢喝了一口，還有點昏沉的頭總算醒了點。

詩婷坐在對面，撐著臉頰咬著蛋吐司，還不忘一邊偷瞄她的神情。

「還痛嗎？」她語氣輕柔地問。

「有一點。下次妳別讓我喝那麼多了。」

「哈？我才是被灌的那個好嗎？」

宓芸笑了一聲沒接話，手機突然震了一下。

她把湯匙放下，慢慢拿起手機滑開畫面。

來自「媽媽」的郵件標題很短，只有六個字：出事了快回來。

她眉頭微微一動，點進去。

下一秒，她整個人靜了下來，指尖還停留在螢幕邊。

「……怎麼了？」詩婷注意到她突然沉默下來，語氣也變得慎重。

宓芸把手機螢幕放下來，靠在桌上，低聲說：「我媽說家裡出事了，要我馬上回去。」

「不會又是...」詩婷一皺眉，語速快了一些，「不會又是用那場娃娃親的藉口騙妳回去吧？」

宓芸沒有立刻回答。她只是低頭盯著桌上的熱粥，視線有些遠。

過了幾秒，她才開口：「我不知道。但這次……感覺怪怪的。」

她頓了頓，把湯匙轉了半圈，「當初會搬出來，就是不想履行那場從我小時候就決定好的婚約。二十歲那年我丟下家裡所有東西一個人搬出來，沒聯絡他們很久了……」

「但妳還是擔心。」詩婷說，語氣輕柔，但一句就戳中要害。

宓芸沒否認，只輕輕點了點頭。

詩婷放下手中的吐司，說得很自然：「那我陪妳一起回去。」

宓芸這才抬起頭，眉一挑：「妳店不是這兩天要備料？」

「我餐酒館這兩天休假啊。」

「妳怎麼突然休？」

「想休息一下啊，不然我怎麼敢跟妳喝那麼多酒？」詩婷笑了一下，「而且，感覺……妳這趟可能會需要人陪。」

宓芸盯著她看了一下，沒說話，只是拿起湯匙繼續吃。

詩婷也沒再追問，只靜靜陪著她吃完那一碗粥。

窗外陽光灑進來，廚房裡的洗碗機正在運轉，暖熱的氣息和即將出發的不安彼此交疊。

一場旅程，像是從日常生活的一道細縫，悄悄張開了裂口。

太陽已經升到頭頂，日光照在張家主宅外的紅磚牆上，將年久失修的裂紋與藤蔓陰影映得一清二楚。

宓芸站在那座熟悉的大門前，臉上的神情不見波瀾，但眼神微垂，指尖卻下意識捏緊了手上的鑰匙。

她今天穿得很簡單，一件貼身黑色T恤搭牛仔褲，腰線明確，身形筆挺，頭髮高束在腦後，乾淨俐落。身上的黑與整個庭院荒敗的綠形成對比，卻也像是在這片靜止之中劃出一道警醒。

站在她旁邊的詩婷風格迥異。

白色短版背心貼合著她柔軟纖細的腰身，外頭罩著一件黑色漁網樣式的長袖罩衫，透出手臂線條，率性又鮮明。下半身同樣是牛仔褲，貼腿的布料勾勒出曲線，腳下是一雙厚底靴，走在荒地上竟沒發出什麼聲響。

她眼神不自覺掃了一圈主宅，低聲說：「……跟我想像的不一樣。」

宓芸沒回答，只是往前走了一步。

大門微開，一道縫隙中透出的是幾近寂靜的空氣，卻沒有絲毫歡迎回家的感覺。反而像是──從內部某個深處，還殘留著什麼沒散去的痕跡。

宓芸站定，眼神變了。

「……有殘陣。」她低聲說。

「什麼？」詩婷愣了一下。

她還未反應過來，宓芸已伸出一隻手，在門邊輕輕劃過。

指尖掠過石牆上斑駁的刻痕，那是常人早已忽略的地方，但她能感受到，指甲劃過的那一瞬間，空氣中閃過一道細微的震動──像是蛛網上殘留的警報線，雖然早已斷裂，卻還殘留著曾經運作的痕跡。

「是封鎖用的陣，應該在一週內才剛崩解，應該是用來擋外人……但不是我家的人設的。」

宓芸目光平靜，卻越說越低沉。

「你們家不就是……刺青世家嗎？」詩婷終於收起笑容，認真起來，「如果不是妳家人設的，那就是──」

「是外人進來過，而且動過東西。」

宓芸後退半步，望著整座主宅。

昔日那棟華麗又講究的洋樓，如今只剩失修的藤蔓攀附著石牆，幾個窗框歪斜，大片玻璃被泥灰覆蓋。過去總有人打理的草地如今雜草叢生，連庭院裡那尊白石雕像也被不知名的藤蔓纏得看不清樣貌。

整棟房子靜靜地站著，像是死了一樣。

詩婷也察覺氣氛不對，輕聲問：「……裡面有人嗎？」

宓芸搖搖頭，「不知道，但門沒鎖，表示有人留下通道讓我進去。」

她深吸一口氣，往門口走去。

「小心。」詩婷下意識伸手拉住她一角。

兩人對視一眼，誰也沒多說。

宓芸抬手推開那扇斑駁的木門，發出沉悶而短促的聲響。

陽光照入的剎那，屋內沉積許久的空氣被驚擾了，塵埃如霧一樣從門縫洩出來，光線照在她們腳邊，彷彿替這場歸返，寫下了第一道淡淡的警告。

她踏進張家的那一刻，身後的詩婷也隨即跟上。

門，悄無聲息地，自己闔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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門縫闔上的聲音在安靜的主宅內顯得格外刺耳。

屋內空無一人，但不是那種荒廢的空。反而像是才剛被人匆忙離開沒多久。

詩婷一腳踏進玄關，立即嗅到一股說不上來的氣味。像是墨、藥材、舊皮革和微微腐敗混合的味道，在乾冷空氣裡縈繞不散。

宓芸走在她前面，腳步穩定但慢了下來。

玄關左側，是一整面牆的紋樣，數不清的圖騰刺青草稿被密密麻麻地貼在木板牆上，已經泛黃，部分邊緣翹起，但筆觸依然鋒利銳利，像是一道道沉默的目光。

詩婷走近看了看，有的圖是佛手雷陣，有的像龍首鱗骨紋，有些她完全看不懂，只覺得眼神落在上面會隱隱發麻。

她低聲道：「這些都是你家的……刺青圖稿？」

宓芸點點頭，指了指靠近牆角的一幅。

「那張是我爸畫的。這邊是我哥。那幾幅……是我小時候畫的，被拿來當教材。」

她聲音淡淡的，像是早已不將這些放在心上，但詩婷能感覺得出來，她站在那面牆前的背影，明明挺直，卻好像也有種微不可察的僵硬。

再往內走，是客廳。

沙發上覆了一層灰，但茶几卻很乾淨，像是剛擦過。上面擺著一個舊木盒，蓋子沒蓋緊，微微掀開，露出裡頭幾張黃紙符箓和一枚黑鐵針。

宓芸的視線頓了一下，走上前打開木盒，眉頭隱隱皺起。

「……這是我們家用來封身的針盒，裡面少了一根針。」

詩婷看著那枚針，感覺不到什麼異狀，但她很清楚，宓芸的神情變了。

「怎麼了？」

「這種針只有在有人走火入魔時才會用來封穴止衝。少了一根，代表……有人出事了。」

她說到這裡，忽然停下來，目光轉向樓梯間。

樓上，有微弱的符文殘光在顫動。是封鎖房門的符，一枚殘破、一枚將裂。

詩婷也看到了，眼神變得嚴肅。

「這樣子也叫沒事……」

宓芸沒有回答，只是默默上了樓。

她們來到那扇房門前，門上的符紙被燒掉一角，焦黑的痕跡像是某種野獸撕咬過的痕跡，而門後，則傳來一陣極微弱的聲響，像是在低語。

宓芸的手貼在門板上，閉起眼感受了一下。

「不是人說話。」

「那是什麼？」

「……是咒。」

她睜開眼，眼神比剛剛還凝重。

「有人在這房間裡，長期持續地被施咒。是逼瘋人的咒法。」

詩婷深吸一口氣，「你們家是刺青世家，怎麼會有人闖得進來，還動這麼重手？」

「我不知道，但我會查清楚。」

宓芸的聲音低而穩，她轉頭看向詩婷。

「這裡開始會不太安全，妳要不要先回去？」

「妳在講什麼廢話。」

詩婷一臉不耐地挑眉，「我穿成這樣難道是來參觀的？」

宓芸頓了一下，嘴角微微上揚，沒再勸。

「那就跟上。從這裡開始──不能出差錯了。」

她將手伸進上衣內側，拉出一串細長的符籙束口袋，從中抽出一張黃色符紙，貼在門板上。

一聲極輕的震動後，符文碎裂、門自動微開。

裡頭黑得幾乎看不見，空氣濃稠、像是泡在濁水裡。

而裡面，有某個影子，慢慢地，從房間最深處站了起來——

穿著滿是刺青、皮膚浮腫的人影，雙眼無神，嘴角卻微微上翹。

「回來了啊……宓芸……」

那聲音低啞得不像人，像是兩三個聲帶疊在一起。

詩婷下意識往後退了一步，冷汗瞬間竄上背脊。

「……這是妳家人？」她低聲問。

宓芸沒有回頭，只是盯著那道身影，低聲開口。

「……那是我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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