陣魂錄 - 第一章___03

空氣裡浮著淡酒氣，深夜的雨聲細密，拍在窗邊像節奏鬆散的心跳。宓芸的工作室裡只剩她們兩人的聲音。

詩婷撥弄著酒杯的邊緣，小聲問：「……所以，妳做過最恐怖的案子是哪一個啊？」

宓芸坐在對面，把腿往椅子上一盤，靠著椅背，視線落在昏暗燈光下的桌面，過了一會，才慢慢開口：

「有一戶人家……整個家族莫名其妙地，全都發瘋了。」

詩婷抬頭，眼神有點緊張。

「入夜後他們會開始喝血，啃生肉，會抓鄰居的小狗、殺雞，還攻擊鄰居……但到了白天，又像什麼都沒發生一樣，還會笑笑地跟人打招呼。」

她語氣緩慢，低沉得像在講別人的夢境，沒有起伏，卻讓人不寒而慄。

「剛開始沒人敢靠近，警方也不敢處理。左鄰右舍幾乎全都受傷過，有人被咬掉半塊手臂。整條巷子都快變廢墟了。」

詩婷咬著唇不敢插話，只聽著。

「後來我才知道，他們做生意得罪了一個大老闆。那老闆從國外請來一個修密法的法師，對那家人全下了詛咒。血咒。」

宓芸停了一下，喉結微動，喝了一口酒。

「到最後，他們已經除了血，什麼都不吃了。」

詩婷倒吸一口氣，小聲說：「那、那妳怎麼處理的？」

「那次……我也受傷了。被家中那個老爺爺咬了一口，見骨。」宓芸語氣一如既往冷靜，說得像只是說破皮。

「靠古書裡記載的一帖藥方才沒留下疤。」

她把酒杯放在桌上，手掌朝上，指尖微微彎起，看起來像在感覺某種不存在的疼痛：「那一晚，我一個人守在他們家裡，撐到天亮，才封得住陣。」

詩婷臉色有些白了，眼神又複雜又心疼。

宓芸緩緩地轉向她，問：「這樣妳還想學嗎？」

詩婷咬了咬下唇，眼神飄了一下，最後還是點了點頭：「……會怕，但我還是想學。」

她的聲音柔柔的，卻比剛才更堅定。

宓芸盯著她看了幾秒，眼尾微挑，終於勾起一點笑意：「妳還是這麼傻。」

「我才不傻，是有遠見。」詩婷撇嘴，小聲補了一句：「再怎樣也比妳一個人躲起來好吧……」

宓芸沒接話，只是彎腰，從桌下的抽屜拿出了一卷符布與刻針，還有一個寫著自己符號的燒印小盒。

她動作慢慢地，將布展開，轉身問詩婷：「手腕，伸出來。」

詩婷一愣：「現在？」

宓芸點頭：「我幫妳刺一個隱陣——金光五方雷陣，是我自己創的。妳體質太乾淨，沒防護不行。」

詩婷伸出手腕，臉上帶著點驚訝，也有種被信任的光亮。

宓芸蹲下身，手法熟練地在她手腕內側描上極細的引導紋，幾乎看不見的灰色墨線，像潛伏在肌膚底下的雷脈。她的手指冰涼，動作卻極其溫柔，像畫一幅私密的畫。

「這個陣……我自己也有刺在身上。」宓芸低聲道：「不會保證妳沒事，但能多一層命。」

詩婷輕聲問：「妳刺在哪？」

宓芸淡淡一笑，語氣帶點曖昧：「不告訴妳。」

兩人對視片刻，然後笑了出來。

窗外的雨還在落，室內氣氛鬆下來了點。宓芸起身，擦了擦手上的墨痕，又喝了口剩下的威士忌。

「等有時間，我再慢慢教妳。」她說。

詩婷點點頭，聲音甜甜柔柔的：「好，但妳要有空啊……別老關在這裡。」

宓芸沒回答，只靜靜地看著那條剛完成的隱刺，紋路極淺，像是雷電藏進肉裡，只等喚醒的那一刻。

深夜的街道靜悄悄的，雨已停，磚紅色街角的招牌還亮著昏黃燈光。

詩婷拉開大門，轉身牽了宓芸一把：「妳腳步穩嗎？」

「我沒醉。」宓芸甩了甩手，語氣依舊冷淡帶磁性，但步伐確實比平常慢了點。

「嗯哼，這句話通常代表喝了三分醉。」詩婷笑得甜，帶她走進樓上住處。

這是一間兩房兩廳的小公寓，格局方正簡單，窗簾是暖米色，沙發乾淨，地上沒什麼雜物，擺設溫柔得不像一個餐酒館老闆的家。

「……乾淨得太反常了。」宓芸一進門就開嘴。

「喂。」詩婷瞪她一下，「我只是開酒吧，不是開毒窟。」

「我沒說什麼啊。」宓芸聳肩，晃進廚房自己倒水，「只是這裡……比妳還乖。」

「謝謝妳的誇獎。」詩婷撇嘴，把沙發上的抱枕擺好，「反正妳都住我這麼久了，要嫌也太晚。」

宓芸坐在沙發邊，解開外套，動作隨性地往椅背一搭。窗外微光映在她側臉上，眼神懶懶的，看著詩婷蹲在酒櫃前挑瓶子。

「還要喝？」她問。

「都已經上來了，總不能現在喝牛奶吧。」詩婷轉過頭，笑著拿了瓶白酒出來，「妳剛幫我刺完陣，當然要敬師一杯。」

宓芸沒說話，只斜她一眼接過酒杯：「妳喝了就乖乖別亂跑，我不是每一次都能救妳。」

詩婷坐下，靠近她，身上的毛衣因為坐姿微微往上滑，露出纖細的腰線。她湊近宓芸，語氣甜得像在灌糖水：「嗯……我知道。但妳不救我的時候，也會擔心對吧？」

宓芸沒有回應，只默默喝了一口酒。

下一秒，詩婷突然捧住她的臉，手掌柔軟又冰涼，視線帶著幾分醉意，但語氣卻格外認真：「所以妳要小心啊，這麼精緻的臉——如果被什麼東西傷到，就不好看了。」

宓芸眨了眨眼，低沉地開口：「妳喝多了。」

「我沒有。」詩婷笑得很真，眼神卻帶著一點點的閃躲。

她們就這麼互相望著，時間突然像放慢一拍。

然後兩人同時笑了出來。

「……酒真的醉人。」宓芸說。

「但有點開心。」詩婷也笑。

兩人碰了一下杯，繼續靠在沙發上小酌，燈光溫黃，像是專屬她們兩人的深夜結界。

空氣裡飄著酒香，還有不知是誰心裡沒說出口的話。

清晨的陽光從窗簾縫隙灑進來，一道金光正好打在宓芸的側臉上。

她皺了皺眉，喉頭乾得像吞了把符灰，腦袋還隱隱作痛，像有什麼重物在耳後咚咚敲著。她翻了個身，才驚覺身下不是熟悉的床墊，而是沙發。

「……詩婷。」她喃喃，聲音啞啞的。

空蕩蕩的客廳裡沒人應聲，但卻乾淨得異常。

宓芸坐起身，頭髮亂得像草叢，額前幾縷黏在額頭上。她環顧四周，昨晚喝得亂七八糟的酒瓶、杯子、紙巾通通不見了，桌上只剩一條整齊折疊的小毛巾，還帶點溫熱。

她把毛巾往臉上一蓋，低聲咒了一句：「……她也太早起了吧。」

空氣中飄來香氣，像是蛋香混著蔥，還有湯水翻滾的聲音。宓芸勉強把自己從沙發裡拔出來，拖著步伐晃進廚房。

詩婷正背對著她，圍著淺色圍裙，毛衣換成一件寬鬆短T，長髮半束起，腳邊擺著小垃圾桶，鍋裡的湯正在咕嚕咕嚕冒泡。

「……妳是有幾顆腦袋？」宓芸啞著嗓子開口。

詩婷一回頭，笑得像什麼事都沒發生過一樣：「妳醒啦？怎麼睡沙發啊？我還以為妳會自己爬進房間。」

「我記得有要爬，但最後太睏……就。」宓芸用力眨了幾下眼，「那堆空瓶？」

「我收了啊，地板都擦了喔。」詩婷得意地叉著腰，語氣甜甜地，「感謝我吧，宓芸小姐。」

「……謝謝詩老闆。」宓芸坐下來，頭還微痛地撐著額，「但妳下次能不能……留個枕頭給我。」

「好啦好啦。」詩婷舀了碗湯遞給她，「醒酒湯，記得慢慢喝，不然會胃痛。」

宓芸接過，低頭一聞，香氣暖進胃裡。她沒說話，只抿了一口，然後點頭。

「還好妳沒說這湯能通氣活血什麼的，不然我真的會走。」

「我那是養生不是降頭好嗎？」詩婷在她對面坐下，一邊吃著自己那份，「妳昨天最後說什麼，妳記得嗎？」

宓芸抬眼：「我說什麼？」

詩婷咬著筷子，笑了笑：「妳說，如果我真的想學刺陣，就別喊痛。」

宓芸頓了一下，然後撐著下巴，慢慢笑開。

「那我大概真的喝多了。」

「但我記下來了喔～」詩婷說完，拿起手機比出一個拍照的動作，「有影有真相。」

宓芸翻個白眼，沒回嘴。

窗外的陽光更亮了些，兩人就這樣在小小的餐桌前，一口飯一口湯地慢慢吃著。

生活有時候就是這樣，一場酒醒，一碗熱湯，然後是某個還沒決定好的承諾，靜靜地攤在兩人之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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