陣魂錄 - 第一章___02

張宓芸關上了消毒箱的門，屋內的光線因燈罩被雨氣模糊了輪廓，投出柔軟、安靜的黃。

她洗了手，進了裡間，過了一會兒，浴室裡傳出微微水聲。

狄詩婷坐在高椅上，修長的雙腿輕輕晃著，長髮濕了一些，但不影響她那種自然散發的氣質。她沒馬上拿出酒，只是靜靜地盯著那套器具，像是在猜測什麼。

當水聲停止，她開口了，語氣輕緩，像是談天，但語調裡帶著一點距離感的探尋。

「……妳最近，常畫那種沒圖的隱刺喔？」

她語氣柔柔的，像細雨落在玻璃上，沒有刺探的惡意，卻準確地問進了一處偏僻角落。

張宓芸穿著寬鬆的灰色上衣與居家短褲走出來，頭髮還帶著濕氣，沒有吹乾，滴水順著髮梢滑過鎖骨。

她沒說話，只是走過來坐下，接過狄詩婷遞來的酒瓶。開瓶的聲音在寧靜中清脆地響了一聲。

「妳這副樣子……我大學第一次見妳的時候也是這樣，知道嗎？」

狄詩婷笑了，舉杯抿了一口，眼神帶著回憶的光。

「穿著黑制服，走路很慢，看起來好像什麼都沒在聽。學長點名、老師罵人、大家笑，只有妳自己在畫東西。」

她偏過頭，看向張宓芸：「我那時還以為妳在學校有黑道背景，沒想到竟然是個刺青師。」

張宓芸勾唇，沒笑出聲，只是拿起酒杯，慢慢喝了一口。

「……我差點就信了。」

「信什麼？」

「妳是什麼文學社冷艷女主角，誰知道過幾天就看到妳在樓梯間跟兩個學長理論。」狄詩婷眼神頓了頓，又笑起來，但笑容明顯變得複雜。

「……如果那時妳沒出現，我可能真的被他們拖進去了。」

空氣忽然靜了一瞬。

張宓芸低頭看著酒，沒接話。

那是五年前的事了。

體育器材室那一段走廊沒有監視器，深夜的時候，燈光也會斷斷續續地閃。14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SitRkb1pjq
她那晚正好路過，看見狄詩婷被兩個高年級的男生擋在牆角，一個人努力地撐著語氣說話，但手腕已經被抓得泛紅。

她沒有問話，沒有發聲，只是走上前。

三秒後，兩位學長的臉色跟牆一樣白。

「他們沒有得逞。」張宓芸終於開口，聲音一如往常地低冷，像拂過鐵器的風。

「是啊，沒有得逞。」狄詩婷輕聲附和，眼神亮亮的，又帶著一絲傷感。

「但妳也知道吧，從那天開始，我就決定妳是我命定的好姊妹了。」

張宓芸將酒杯擱在桌面，眼神掃了她一眼，唇邊微微翹了一下。

「命定聽起來有點重。」

「哼，我就是喜歡重感情，妳管我。」狄詩婷白了她一眼，「拜託，我可是從學校跟妳混到妳開工作室，又開酒吧，結果妳每天還像孤魂一樣不睡覺在這裡畫畫畫。」

她話講到一半，忽然收了聲，眉頭動了一下。

「……妳，有沒有什麼事，沒告訴我？」

張宓芸沒回，轉而起身走向收納櫃，拿出第二個杯子，幫她倒滿。

「我哪天有事，不會自己去處理？」

語氣淡，卻不像在推人。只是她說出來的話，總有種讓人不敢繼續追問的距離。

狄詩婷嘆了一口氣。

「好啦……」她端起酒杯，看著對方坐回來的身影，「總之，今天要陪我喝兩杯。」

「只能兩杯？」

「三杯也行，妳醉我扛妳回去。」

「……我沒醉過。」

「所以我從來沒扛成啊！」

兩人都笑了，短暫地，像雨夜的某處燈閃了一下。

這間工作室再安靜，也總還有一點光，一點聲，一點回不去卻還在身邊的東西。

「不過說真的，我真的覺得妳越來越神秘了欸，張宓芸，說妳不是地下界的什麼祭司我都不信。」

詩婷說話的語氣輕柔、像小貓輕踩在沙發上，每個字都圓潤得像糖霜裹過。她蹲在桌前從自己的側背包裡翻出一個細小的夾鏈袋，裡頭裝著兩條黑色手鍊，是麻花樣的繩結編成。

「這個啦，我上週去拜拜的時候求的。宮主說這是避小人也能鎮身體虛的……我一看到就想到妳。妳比我還需要吧？」

她笑著，抽出其中一條遞給宓芸。

燈光照在她微捲的長髮上，有點反光的柔亮，她身上那件針織短版毛衣很貼身，一舉手就露出腰身線條，比記憶中的還更瘦了些，但胸前的曲線還是一樣讓人不得不正眼看一眼。雖然開的是酒吧，卻從來不靠那副外表撩人，只要站在那邊，氣質就讓人收不了目光。

「謝了。」宓芸伸手接過手鍊，聲音一如既往地冷靜，低沉又富磁性，像午夜調低音量的老唱機，咬字極乾淨，卻藏著淡淡的距離感。

她將那條手鍊圈在左腕上試了試，麻花繩在手腕上合得剛剛好。

詩婷盯著她動作看了一會兒，突然眨了眨眼，語氣壓低點。

「欸，我問妳喔，那個什麼『隱刺』跟普通的陣刺，到底差在哪啊？我上次不是說想學嗎？但我看妳刺的時候好像有些針完全沒進色，還以為妳刺錯了欸。」

宓芸正用酒精棉布慢慢擦著金色針頭，聞言抬起頭，微微偏了下頭。

「妳那叫看不懂。」她語氣一如既往的冷，嘴角卻忍不住揚了一點，「隱刺是無色陣構，要靠靈氣在皮下導通，做錯一針整體就崩。跟寫刺不一樣，寫刺有顏色，通常是明陣，陣線能看，隱刺是靠氣走紋線，不會顯色。」

詩婷整個人趴在桌上聽，一臉像在看國考準備資料。

「……所以……那要怎麼知道妳有沒有刺成功？」

「活下來就是成功。」

「……我開始後悔想學了。」

宓芸沒說話，只是淡淡笑了一聲，把清理完的針具一根根收進盒子，蓋上蓋子。「妳還太散，刺陣心浮氣躁會出事。」

「我哪有散……我只是……比較熱情派。」

「熱情派會死人。」

「……」詩婷無語了幾秒，翻個白眼，「妳從高中就這麼嘴賤。」

宓芸將工具盒收進櫃子，回身看著她那雙甜得像蜜糖一樣的眼，嘴角勾得更明顯。

「那也只有對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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霓虹燈牌的藍光透過玻璃窗打在牆上，宓芸的刺青工作室內只開了幾盞暖色壁燈，昏黃不刺眼，空氣裡瀰漫著淡淡酒香與皮革味。

詩婷靠著皮沙發坐著，腿疊在一起，手上晃著半杯威士忌。沙發對面，宓芸倚著工作桌的邊緣，一手拿著酒杯，一手閒閒地撥著桌面上還未收拾的針具盒。

玻璃杯裡的琥珀色酒液緩緩蕩漾，折射出桌上散亂的刺針、消毒棉與符紙，像是一場準備開啟的儀式殘留的餘燼。

「其實啊……」詩婷聲音輕柔，帶點酒氣地吐字不清地說：「我有時候……會偷偷翻妳那三本舊書耶。」

宓芸聞言，抬眼看她，語氣依舊低沈磁性：「我知道。」

詩婷愣了一下，眨了眨眼：「蛤？妳知道？」

「《嗜魂錄》的封面往外翻了一格，妳又不是擺書架的。」宓芸說著，抿了口酒，語氣像報告傷口癒合的進度。

「……所以妳早就知道啦？」詩婷瞪她。

「嗯。」

「那妳不講？」

「不想管。」

「那如果我真的偷帶走呢？」

「我三天內會出現在妳床邊。」

「呃……我現在是不是該害怕一下？」

宓芸淡淡一笑，沒說話。燈光打在她身上，短T與高腰短褲勾勒出纖細修長的身形，交錯的陰影下，鎖骨與肩膀的弧度宛若刀刻，冷峻中藏著極致的女性魅力。

詩婷看著她，吐了口氣，把酒杯放下：「妳以前不是這樣……我記得妳以前比較會笑。」

宓芸輕輕歪頭，目光掃過窗外夜色，語氣低得幾乎聽不見：「以前沒有這麼多東西要記住。」

「什麼東西？」

「咒語、陣法、符式……還有該殺、該救的差別。」

她的聲音落下後，空氣沉了一秒。

詩婷沉默地看著她，然後忽然湊近，聲音柔柔的，像怕驚動什麼：「我可以學嗎？學妳這個……刺隱刺。」

宓芸沒馬上回話，只是看著她。許久，她才低聲問：「妳真的想學？」

「想啊。」詩婷笑了一下，把頭靠在沙發背上：「我想學怎麼保護自己……也想學，妳為什麼會變成這樣。」

宓芸沒說話，只靜靜地看著自己的掌心，燈光映照下，掌紋清晰如隱形的圖騰。

桌上那三本古書被棉布包著，像是等待著下一次的開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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