陣魂錄 - 第一章___05

房間裡溫度低得不正常。

像是整個空間都泡在水底，靜、黏稠、無光。光線進不來，聲音也進不去。

宓芸沒開燈，只抬手輕輕一捻指節，唇間低念一道咒語，掌心燃起淡銀色火光，照亮室內景象。

詩婷倒抽一口氣。

牆面與地板上畫滿了刺青圖樣的殘稿，但那些不是畫上去的，是直接刻在牆體裡──像是有人用針一筆一劃刻進木頭，滿是乾裂的血痕與凹陷的焦痕。有些筆畫錯亂，有些圖騰乾脆扭曲成鬼首蛇眼，似乎在窺視闖入者。

而哥哥──

他站在房間正中，身形高大，赤裸上身，滿身的刺青原該是鎮煞之用，如今卻像是自己活了起來。

那些刺青圖騰蠕動著，像藏了什麼在皮膚下翻滾。

他站得不穩，脖子與手腕纏著破裂的符繩，雙眼泛白，嘴角浮著扭曲的笑容。

「……芸……妳終於……回來了……」

那聲音不帶一絲情緒，聽起來像是記憶的複誦，空空的、無溫度。

宓芸沉默地走近了幾步，伸手掀開他胸口交錯的符布，露出最核心的刺青區塊。

那是一個龐大的陣紋，刻在胸口中央，筆劃銳利、混雜尖針與祭紋，圖樣是一個半張臉半骸骨的怪物，眼窩裡鑲著枯乾的血痕與燒痕。

她的瞳孔微微一縮，喃喃道：

「……這是聚陰血咒……還是完成體……」

詩婷一愣：「那是什麼？」

「是一種極禁的咒法，將人體當成活容器，用咒陣與刺青穩固陰魂。前期人會出現失憶、幻聽、情緒反轉，後期……會連人性都失去，被陰氣吞掉，變成完全的『咒屍』。」

她伸手，指尖觸在哥哥胸口的陣紋上，短短一秒便像被燙到般收回，手指泛紅。

「而這個……已經不是初期了。」

詩婷望著宓芸的神情，低聲問：

「能解嗎？」

宓芸搖頭：「解這種咒需要三件事──施咒者的血祭源頭、完整的陣構記錄，以及……他的意志還在。」

她轉頭看著哥哥。

「但這咒不是他自己施的，血祭源頭找不到，陣構被刻意改過，至於意志……」

她的聲音變輕。

「如果他已經連我都不記得，那就……真的沒辦法了。」

說完這句，哥哥忽然劇烈一震，雙眼像被什麼刺激般泛起濃濁陰光，張口低吼：

「走……快走！！……裡面……進來了──！」

宓芸猛地一愣，連忙後退一步。

那張浮腫的臉突然扭動，身體像被什麼東西控制一般後仰，一聲撕裂的慘叫中，皮膚下的刺青猛然爆出黑氣，牆面上的咒陣同時亮起，像是被召喚一樣反射出陣陣冷光。

「退開！」宓芸一把拉住詩婷。

下一瞬──房間角落的某面鏡子自動碎裂，一道像是人形又不太像的陰影「啪」的一聲貼在天花板，然後彷彿吸住一般，扭曲地向她們爬來！

「靠，這是什麼……！」

詩婷當場爆了一句，手下意識摸向包包想掏護身物，卻一時摸空。

宓芸冷靜地抽出符，朝天一劃，喝出一句：「斷！」

一道銀光直上天花，將那東西當場劈斷一半，黑影像水一樣潰散，牆面卻瞬間爬滿詭異的文字咒痕，像是記錄者的絕筆遺言。

【咒由內起，意由外奪。莫回頭。莫相信他們。】

空氣驟然冷至冰點。

宓芸站在符光微亮的屋內，低頭看著哥哥已陷昏迷的身體，神情沉如水。

「……這不是我哥自己犯下的錯。有人動了我家的人……還用了我家的陣。」

「是誰……」

她輕聲說。

「想把我引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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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內一片靜默。

符光逐漸熄滅，哥哥的身體也慢慢安靜下來，像是沉入了長久未醒的夢中。宓芸替他蓋上乾淨毛毯，動作輕得近乎莊嚴。

詩婷站在門邊，低聲問：「……妳要找那個血祭源頭對吧？」

宓芸點頭，站起來拍拍褲子上的灰塵。

「我們家舊資料室裡，也許還留著些紀錄。只是不知道還在不在。」

「在哪？」

「地窖。」

她望向窗外昏暗的天光：「從主廳神龕後面，有條地下通道……那邊幾年沒人走過了。要小心，裡面以前是祭器室，聚了不少……舊東西。」

詩婷挑了挑眉，語氣卻意外平靜：「沒關係，我陪妳下去。」

兩人穿過滿是積塵的長廊，腳步聲在木板上回響，一道道祖先畫像垂在牆面，畫像上的人目光幽深，似乎穿越時代與生死，在默默注視這對年輕女子的背影。

主廳神龕的後牆藏有機關，宓芸熟練地將供桌挪開，在香灰與燭痕之後摸出一片老舊的蓮紋木板，指尖按住某個雕花結口，用力一壓——

「喀噠。」

牆板應聲鬆動，露出一道漆黑的通道口。

濕氣立刻撲面而來，混著油墨、香灰與舊紙張的味道，還有一種淡淡的金屬腐味。

宓芸點燃一枝長香，插在門口。煙緩緩飄進地窖，彷彿在探路。

「祖靈不躁，我們只是來找點東西。」

她喃喃說完，才低頭走進去，詩婷緊隨其後。

地窖的樓梯陡直，木階老舊、走起來會輕微晃動。牆面兩側是密密麻麻的咒符鎖印，像蜘蛛網一樣攀附在整個空間上，早年的家族對「資料室」的保護，近乎瘋狂。

走了約十步，他們才來到下方真正的空間。

昏暗中，舊鐵櫃林立，一排排舊書與卷宗堆積如山，有些已腐敗，露出泛黃碎裂的紙頁。整個地窖靜得可怕，只聽得見燈火跳動聲和自己的心跳。

宓芸走向最內側的一櫃，手指滑過那排鐵銘板──

「婚配卷宗．戊子年以降」

她抽出其中一本厚冊，封皮斑駁，上頭有個已淡去的紅色印記，像血手印又像咒封圖案。

翻開內頁，每一頁都記錄著家族成員與外家族或法脈之間的聯姻安排。每一筆婚約，都搭配生辰八字、雙方法脈對照、以及背後的「陣紋契合記錄」。

詩婷低聲道：「妳們家是用『刺青』定婚約的？」

「不是普通刺青，是咒紋契合。」宓芸語氣低了下來，「從小會幫子弟刺入家紋試咒，再以此測出與他家族的契合命盤……我當年不肯接受，就是因為我一出生就被選定了『婚約對象』，而對方是誰，我根本沒見過。」

她一頁一頁翻過去，忽然手指一頓。

在某頁中段，一行熟悉的名字映入眼簾——

【張宓芸．女．癸巳年七月／許配對象：□□家次子・魏永宣】

旁邊的備註：

【八字全合／雙方咒紋互補／陰血契合率高／列為『活祭式對配』候補對象】

詩婷皺眉：「這是……什麼鬼的名字……」

宓芸沒說話，反而順手翻向後幾頁，在某張泛黃的書籤下，忽然掉出一張泛紅的紙條。

那是一張「血契書影」。

上頭的兩個名字，鮮明而刺目。

宓芸、永宣。

筆畫濃重，墨中摻著舊血，仍帶著某種微弱靈性。

更讓人不安的是，紙角隱約有個刺青圖樣：那正是今日她在哥哥身上見到的「聚陰血咒核心圖」。

「……原來……是這樣……」

宓芸像是拼起某個早被遺忘的噩夢，低聲開口：

「這個咒……是對方家留下來的。」

「而那人……當年應該沒死。」

「他……回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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