陣魂錄 - 第一章___06

地窖的氣味變了。

不再只是陳舊和濕氣，而是有種說不出來的味道，像鐵鏽和霉爛混合，又像紙灰和頭髮被燒過的味道，在鼻尖輕輕纏著，慢慢浸進肺裡。

「妳有聞到嗎？」詩婷壓低聲音。

宓芸點點頭，卻沒有多說什麼，只把那張血契影摺起來收進口袋。她眼神落在櫃角那張破裂的紙頁上，忽然注意到有一段手寫字，潦草、斷續，像是匆忙間寫下。

【……他沒死……他沒死……咒在肉裡，魂還在……有人幫他回來……】

空氣忽然變得很重。

「我有點……不太舒服。」詩婷忽然伸手按住額角，聲音發虛。

宓芸抬頭，注意到她額上似乎滲出些細汗，而背後原本點著的長香，煙線此刻彎曲紊亂，像是被什麼無形的風干擾著，不斷往回繞成結。

「先上去。」

她沒等詩婷反應，拉著她往樓梯口走去。但走沒幾步，兩人又不約而同停下腳步。

那個地窖的樓梯口……不見了。

不，還在。但燈光變了。

原本應該透進些許微弱自然光的位置，像是被黑布蒙住一樣，全黑。看不見樓梯，看不見出口，只剩下從某處牆角洩出的一絲青綠色光芒，冷得像夜間河水反光。

「……怎麼回事？」

詩婷的聲音已經明顯顫抖。她退了一步，卻踩到一疊書卷，跌坐在地。

而那一下碰撞，讓她背後的櫃子震了一震，掉下幾張舊紙。

其中一張紙背面赫然浮出刺眼的墨線，一圈一圈詭異符文在空氣中似乎緩緩發亮，不是反光，而是自體微微發光，像是從另一個空間滲透過來。

宓芸走過去，拾起那紙。

那是一張舊照片。

泛黃，模糊，照片中是他們家的主宅——這棟主宅。畫面裡的人影皆背光模糊，唯獨有一個人站在門廊最中央，臉上畫著清晰刺青咒紋，眼神空洞。

詩婷小聲問：「這人……是妳家的人？」

宓芸沒有回答，只將照片翻過來。

背後一行手寫字，幾近塗抹，但還能辨識——

【守不住的門，終究會被打開。】

就在此刻，詩婷忽然用手肘拉了她一下。

「妳聽。」

地窖最深處的櫃後，傳來**「嘶嘶……刷刷……」**的聲響。

像紙張摩擦。

又像……有人正緩慢地、用手指撥動堆積的紙卷和布料，尋找什麼東西。

沒有腳步聲，也沒有呼吸聲。

但那種規律的翻撥聲，卻讓兩人的背脊同時起了雞皮疙瘩。

宓芸用力咬了下牙，壓低聲音：

「走。」

她拉著詩婷往前奔，那道地窖樓梯終於再度浮現在視野邊緣。彷彿整個空間只是短暫地「被移走」了一樣，而不是消失。

但當她踏上第一階梯時，詩婷忽然低呼一聲：「等等——」

她手裡握著剛才照片掉落的其中一張書頁，背後赫然寫著一段——

【聚陰血咒：啟動需透過活體血契一式一雙，初印者為引，次印者為門。】

【若門被破，魂將開道。】

【唯有知初印者，方能逆轉祭式。】

而那張紙角落處，還有一行舊字，像是後來補寫上去的：

【次印者姓名：張宓芸】

地窖外的光線沒有變亮，只有牆角那一盞舊燈管微微閃爍，像是每一次閃動都在試圖提示什麼。

宓芸低頭看著詩婷手上的那張紙，手指緩慢地移上去，觸碰那最後一行字。

「次印者姓名：張宓芸。」

那字跡不是新墨，是舊的，年代久遠，但不尋常地清晰。像是它原本就一直存在，只是之前被某種力量遮蔽，直到剛剛才顯現。

她低聲開口，聲音卻像是落在另一層空間裡，被什麼吞掉似的：

「……這不是我印的。」

詩婷怔住：「妳說什麼？」

宓芸眼神微斂，像是想把記憶倒帶回過去，卻找不到任何與這段咒印契約有關的痕跡。

「這個聚陰血咒……是雙印的，我要是參與過，我的身體會有殘印。我自己會知道。這東西不像一般刺青，是會留痕的。」她抬起左腕，那裏有細細一圈白痕，是曾經封存一段符印的印記。「……但我從沒印過這個。」

她沉默了一下，然後語氣沉冷：

「有人冒用我的名字。」

空氣靜了一拍。

詩婷皺著眉：「但怎麼會？妳家不是刺青世家嗎？這種印，沒血緣、沒體質、沒基底，根本不可能啟動吧……」

宓芸沒說話，只轉身回頭望向那牆上微亮的舊照片。

她目光定在那個畫著咒紋站在門廊中央的身影，那身影的姿勢過於筆直，眼神空洞，皮膚像是老舊紙張皺褶重疊，難以分辨性別與年齡。唯有那道從額心延伸至鼻樑的細細紋路讓她眉頭皺得更深。

「……我家那套祭門術，只有嫡系能啟動。」

她語調低緩，像是確認給自己聽，「要嘛，是我哥。要嘛……就是我。」

「還有第三種可能。」

「……什麼？」

「複印體。」

詩婷說出那三個字的時候，整個地窖像是忽然被抽走了聲音。

「之前我看妳家一些舊文獻裡有提到過。」詩婷的聲音壓低到幾乎聽不見，「如果某個人能取得妳的血、命格底盤、還有一件貼身物，就能製造出短期穩定的複印體……當成妳來使用某些禁咒。」

「我二十歲那年搬走之前，有人硬要收我一件東西……」宓芸像是突然想到什麼，瞳孔微縮。

「什麼？」

「一條玉環手鍊……是我成年禮時爸給的。那時候我根本不懂，只以為是老傳統。但我後來才知道，那東西是定位用的，算是命器的一種。」

她吸了口氣：「我媽叫我回來……有可能是因為那條手鍊又出現了。」

「……在哪裡？」

「她沒說。但如果是被人用來做這場聚陰咒的祭器……那應該已經不完整。」

詩婷沉默地看著她。

「我得找到那條手鍊。」宓芸說，語氣緩慢，卻帶著某種決絕的篤定。「不然，這咒無解。也無法知道，誰才是初印者。」

「我們還要回地窖嗎？」

宓芸搖頭，轉身走向通道口：「不。先去我爸的書房。」

她聲音低低地說：

「我得確認，我當初離開這個家的時候，到底還留下什麼……沒被我帶走。」

張家主宅的走廊長得不像是人住的地方，更像是儀式之後封存的骨架。牆上的畫都被蓋上一層白紗，連照片的面孔都模糊不清，像是怕被誰盯著。窗戶鎖著，陽光無法灑進來，空氣裡浮著一層厚重的沉灰。

宓芸腳步穩穩地走著，手貼著牆邊，像是在尋找什麼感覺。

「我爸的書房，在東翼的尾端。」她低聲說。

「沒鑰匙嗎？」詩婷看了看門縫，那門不像是平常的鎖。

「不需要。」宓芸看著門上隱約可見的咒紋，伸手在門框邊緣敲了三下。

咚。咚。咚。

門沒有開，但牆上有一處木板忽然鬆動，發出一聲細微的嗡響，像是靈氣微鳴。宓芸輕輕把那塊木板掀開，從中取出一枚指節大的木符，符上刻的是張家古老的「觀鎖印」。

「這是他自己刻的，防我哥亂翻他的東西……我小時候偷過一次，他說這是唯一一次原諒我。」

她將木符按入門框凹槽。

門靜靜地開了，一點聲音也沒有。

書房的氣息與整棟宅子截然不同。空氣乾燥卻沒有發霉，像是某種靈陣仍在微弱運作著，維持著空間的秩序與封存。

牆上滿是手抄經書、疊得工整的舊卷、木櫃裡排滿了鐵盒與封皮黯淡的筆記。桌上覆著黑布，像是還沒完成的佈陣。

「我爸有個習慣。」宓芸走到桌前，小心掀開黑布，露出一幅半成的陣圖。「重要的東西不藏書架，不藏抽屜，他會畫在陣裡，用藏術咒疊三層，刻進底紙，只要你看不出畫裡哪裡不對，就找不到。」

她坐下，撫過那幅墨跡斑駁的紙。

那是一幅陣圖，也是張家獨門的「命靈封陣」，用來追溯血脈源頭與命器去向。畫中繁複到密不透風的線條交織成數百個節點，每一條都對應一個家族成員的命格流轉。

「這是我……」她找到其中一點，「二十歲離家時，命盤還在這裡，但……」

她停住。

「怎麼了？」

「……多了一條分支。」

那條線從她的節點岔出，往下延伸，連接到一個被圈起來的陰影格...那不是名字，而是一組符號，看不懂、沒記錄，也沒標記命數。

「這是……替代品。」宓芸低聲道，呼吸一緊。「有人……用這個格子，複製了我的命盤部分，從我身上抽走一段靈印……替我完成了某個禁咒。」

她手指滑到另一個角落，那裡是一個灰得近乎消失的節點，哥哥的名字。

「我哥……他現在被咒困，已經快失控，是因為他與這個格子連結了。」

「等一下。」詩婷瞇起眼，「這些命格點在閃，妳看到了嗎？」

宓芸愣住。

整張命靈封陣，正有三個節點微微發光：

她的、那個陌生陰影的、以及哥哥的。

「這不是封陣了……」她語氣顫抖。

「這是活陣。還在運作。」

這代表什麼？

代表這個謎團還在進行中，命運線還沒收口。

那個冒用她命盤的人，不但還活著，還可能正在某處，以她的身份，繼續執行下一段祭式。

她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我需要找出那個陰影格的來源...」她低聲，「他從哪裡竄出來的、他為什麼能使用我命盤的一部分、又是誰在背後……安排這一切。」

詩婷看著她，緩緩開口：

「……還有一個可能。」

「什麼？」

「如果……那不是他。」

「妳是說...」

「那不是冒名的那個人，而是……妳某一段命。」

她的話在空氣中炸開一層寒霜。

「被從妳身體裡切出來，灌進另一具容器裡，留在這個家……妳離家那年，就是為了逃離這個命運。」

宓芸閉上眼，耳中只聽見自己極緩的呼吸聲。

那個格子閃著幽光，如同深井中的眼睛，死死地盯著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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