非百即零 - 第五十六章我們在這，我們不在這

　　結局已定。

　　克勞因艱難地握著手中的卡牌，遲遲沒有射出。

　　並非不想做垂死掙扎，只因如今的他已被慾望沖垮了腦子，理智所剩無幾。只餘少許戰鬥的慾望及求生欲正在腦中拉鋸。

　　望著步步緊逼的哈無，克勞因慘澹一笑。

　　他知道，已經無路可逃了。

　　自己臥薪嘗膽這麼久，從費提斯這個城市剛建立時就開始蓄謀，幾乎萬無一失的計畫，竟會被純粹的力量壓制打敗？

　　克勞因不甘心。

　　他始終深信，只要將異能鍛鍊、開發到極致，總有一天能將那個怪物般的「憂鬱」玩轉在手裡。

　　現在妳卻告訴我，我這麼久的訓練、策劃、實施，根本就不如那簡單的一力破萬法？

　　「你有什麼遺言嗎？」

　　感受到冰冷的劍身貼上肌膚，克勞因抬起頭，閉上雙眼，準備好迎接死亡。

　　——突然，他感覺到了一絲不和諧。

　　那是一些顯而易見，他卻從未察覺過的問題。

　　彷彿就刻在自己的DNA深處，使自己從來都不去思考，總是習慣性地忽略它。

　　如今，造物主鬆開了緊握著它的大手，讓克勞因有機會一窺其中緣由。

　　——他不能就此不清不白地死掉。

　　也不知是哪來的勇氣，克勞因伸手阻止了哈無的動作，在最後的生死關頭思考了起來。

　　為什麼費提斯那麼繁華的城市，會沒有任何人在街上？

　　為什麼自己這麼謹慎的人，不在當時亞諾還被鈴木小姐控制時，讓她為自己的傀儡加上偽裝，變成自己的替身，並讓替身來試探哈無？

　　為什麼004到現在都沒有來？計畫中，他此時應該是空閒狀態。雖然極有可能是身為「怠惰」的他正在履行自己的職責——怠惰（又稱睡覺），但這也太剛好了吧？

　　為什麼……

　　在被哈無釋放了所有的慾望後，克勞因此刻心如止水，唯獨那鬼魅般的漏洞還在纏著他不放。

　　總覺得那些漏洞正引領著他，發現一場更大的計謀。

　　那是他的最後一個疑問——為什麼明明此時此刻，他正瘋狂地釋放異能，促使周遭那些屬於自己的傀儡們過來保護自己。它們卻依然一動不動呢？

　　一瞬間，瞳孔驟縮。一個荒謬卻又合理的假設在克勞因腦海中成形。

　　怎麼可能會是這樣！？

　　「好了沒？」冰冷的聲音響起，恍若死神敲響的喪鐘。他的時間所剩無幾。

　　克勞因抬起頭，裝作若無其事地看著哈無，「好了。」

　　話雖如此，他依舊用餘光悄悄瞄向天空，試圖找出一絲猜想的證據。

　　——青天白雲交接之處，一道隱隱約約的黑線，將藍白分隔。

　　宛如遊戲中經費不足的破圖，突兀地出現在晴朗的藍天。

　　彷彿意識到了什麼，克勞因苦澀一笑。

　　「勝果……終究不屬於我。」

　　語畢，刀落。

　　畫板上暈開滾燙的鮮血，將世界染作一片緋紅。哈無一腳踢開滾動的頭顱，收起大劍，隨即一陣姍姍來遲的暈眩感籠罩闖入腦門。

　　她向後一癱，靠著牆，狼狽地將手伸向口袋處，顫抖的手卻使她接連幾次未能成功伸進口袋。

　　她知道，雖然她最後成功是戰勝了克勞因，但自己的體力早已不足以支撐下一場可能的戰鬥，任何一個最普通的異能者都可能要了她的命。

　　更何況，儘管克勞因已死，真正恐怖的敵人——「怠惰」003——還不知在何處伺機而動。

　　一個未知異能的敵人，絕對比什麼魔術師可怕的多。

　　現在，最優也最合理的方案，就是趕快用鑰匙回到本部，整理完狀態後再帶著援兵回來。

　　於是哈無長吸一口氣，讓狀態平復下來。略微穩定後的手成功滑入口袋，在其中摸索著什麼東西。

　　然而，空無一物。

　　哈無皺起眉頭，又將手伸入另一邊的口袋。

　　卻聞不遠處傳來徐徐的腳步聲，哈無反射性地轉頭看去。剎那間，一道短促的爆裂聲在空氣中點燃。

　　「砰！」

　　沒來得及閃躲，哈無只覺一陣劇痛頃刻間自手臂炸開，創口處瞬間注出鮮血。

　　「……找到妳了。」

　　手持著一把黑呼呼的手槍，亞諾傾頭向前，朝那正在源源不斷向上飄散白煙的槍口吹了一口氣。

　　「惡魔。」

　　哈無臉色一沉。沒想到才剛結束了一場戰鬥，現在又要來一個。

　　「……無妨，叛徒不足為懼。」

　　「八罪之六，暴食欲加之餮。」旋即瞳孔驀地轉橙，哈無毫不掩飾那般疲累與飢餓之慾望，死死地盯著亞諾。

　　後者也舉起手槍，一邊從腰帶上取下警棍，情勢瞬間變得劍拔弩張。

　　然而，在兩人對峙的同時，沒有人注意到。在哈無的身後，那顆方才被斬下，仍在向外流著鮮血的頭顱。在宣告死亡的一剎那，其臉皮上的五官開始扭曲、雙眼逐漸渙散。

　　最後，變成了一個頭髮稀疏、臉頰發福的，中年男人的模樣。

　　……

　　「……妳說，我們還要在這裡待多久？」

　　密不透風的審訊室內，和韻端坐於桌子前，正百無聊賴地仰頭眨著眼睛。

　　「……不知道。」

　　桌子對面，弦音心不在焉的聲音傳來。她目前也是半斤八兩，正雙臂交疊趴在桌子上，不知是快睡了還是快死了。

　　或者二者皆有。

　　突然，弦音雙手一撐，站了起來，垂死病中驚坐起，「我們不能就在這邊等死！我們要試著逃出去！」

　　一旁的和韻像看傻子似的看著她，「……」

　　見和韻沒有任何反應，弦音又尷尬地乖乖坐了回去。

　　「……我只是想讓氣氛活躍一點……」弦音將嘴巴埋進雙臂，發出悶悶的聲音，「畢竟在這待不知道多久了，總覺得很無聊……」

　　距離兩人剛被關進來，已經有一大段時間了。

　　一開始的兩人也曾試圖逃跑。弦音骰了很多次「逃出審訊室的機率」，和韻也嘗試透過平均「兩者和第三者的間距」的方式來脫困。

　　然而無一例外，全都以失敗告終。

　　弦音的骰子不知出了什麼問題，即使成功骰出了50%以上的點數，也沒有發生例如單向玻璃破裂、牆面倒塌，或者整棟警察局直接坍塌之類的事。

　　每當弦音看見自己骰出成功，正欣喜若狂地準備迎接自由，卻只等到一片無變的寂靜。

　　和韻亦是如此。她感受到一股濃濃的阻力在影響著她的捲尺，讓她無法成功使用出異能。

　　「這怎麼可能？」

　　閒著沒事，弦音又開始思考起自己的異能為何會出現Bug。

　　如果只是一直骰出失敗，那她還能理解——無非就是事件完成度不夠唄。可即使她骰出了成功，依然無法造成作用，那就很有問題了。

　　關於異能的怪異之處，她之前也遇過一次——就是剛覺醒異能時，自己嘗試瞬移到學校的那一次。

　　可如今的狀況完全不同，骰子並非只是停在空中，而是直接失去了功能。就像一顆普通桌遊裡的骰子，沒有任何用處。

　　猜想無果，弦音將目光轉向了和韻。

　　「和韻，妳知道妳的異能為什麼沒用嗎？」

　　原本以為不會有回應，那邊卻幽幽傳來兩個字：

　　「知道。」

　　弦音的耳朵瞬間就豎了起來，搬著椅子小跑到和韻旁邊，「妳知道？那為什麼？」

　　和韻微微偏頭望向弦音，彷彿看見她的眼中冒著星星。

　　於是嘆了一口氣，說道，「我的異能限制，還有一項。」

　　「我，必須對將要平均的對象其數值有一定的瞭解。」

　　聞言，弦音眨了眨眼，清澈的眼眸中透著智慧的光芒。

　　和韻見弦音滿臉寫著「聽不懂」，伸手指了指一旁的桌子，「例如，假設我要平均妳和這個桌子的質量，我必須大概知道妳的質量和這個桌子的質量，才能進行平均。」

　　後者恍然大悟，「喔……所以妳的意思是……」

　　和韻的臉色沉了下來，「我們的位置出了問題。」

　　「妳看到我這個手錶了嗎？」

　　弦音傾身靠向和韻，果然看到了她右手上那塊富有科技感的電子錶。

　　和韻點了點頭，指向自己手錶螢幕上顯示的各種數字，「這個是目前的濕度、溫度、海拔……最重要的是這個，經緯度。」

　　「我都是透過這塊手錶來得知自己周圍的基本狀態，剛才嘗試平均間距時也是看著手錶弄的。」

　　「所以是手錶壞了？」弦音歪著頭問道。

　　「不可能。」和韻立刻否決了這個可能，「這塊錶裡面的程式是永夜小姐幫忙寫的，而且有遠端操控，就算被駭了，她也能在第一時間再次修好。」

　　「所以，只有一種可能。」

　　弦音看著和韻那認真的表情，一時間感覺腦海混亂不堪。

　　最後，弦音輕聲吐出了那句她自己都覺得荒謬的話語。

　　「我們在這，但我們其實……不在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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