非百即零 - 第五十五章所作所為，盡皆「慾望」

　　亦懸轉過身，看向千弈，「請問你是……」

　　後者穿著一套灰色的和服，幾近灰白的長髮在背後隨意散落。眼神溫和。

　　千弈微微笑著，不發一語，只是招了招手，要亦懸過來。

　　亦懸不明所以，但還是朝他走了兩步，想看看這個突然出現的男人有什麼事要說。

　　千弈仔細打量著亦懸的上下，開口要說些什麼，突然想起了什麼，笑著搖了搖頭，「你忘了。」

　　「我忘了？」

　　亦懸正疑惑於面前這個自己素未謀面的陌生人到底在說什麼，忽然，他彷彿頭被人敲了一下似的，抱住了腦袋。

　　一道錐心刺骨的劇痛從頭頂開始，向下蔓延至整個身體，無止盡的記憶刺痛著他的皮膚，將他從忘卻中喚醒。

　　不錯，這裡不是什麼過去，而是「落子無悔」的幻境！

　　——方才，當伊芙準備將鐮刀劈下，連亦懸都暫時喪失了思考能力，呆立在原地坐以待斃。

　　但是千弈沒有被嚇傻，而是伸出手，眼疾手快地發動了異能，將伊芙和亦懸同時拉入幻境。

　　包括千弈，人有三個，但幻境只能存在一個。於是千弈必須找到一段三人都已出生，且自己和亦懸跟伊芙距離很遠的時間段。

　　而這，就是他最後選擇的時間：他招募亦懸時的情景。

　　因為這個時候，他就在亦懸旁邊，一進入幻境就能立刻找到他，並喚醒他的記憶。

　　至於伊芙，他也不知道她當時在哪裡，但絕對不在附近，甚至絕對不在台灣。

　　而亦懸方一回復記憶，立刻渾身一抖，向後退了兩步。

　　只是在踏上馬路的前一秒，一道隱形的屏障成形在他的身後，防止他跌入車流。

　　碰到那屏障的一瞬間，亦懸像是了解了什麼，站穩後四顧周圍，悄聲道，「……幻境？」

　　千弈點了點頭，「我原本只想把伊芙拉入幻境，奈何你離得太近，只能一起拉入。」

　　「這個幻境會持續多久？」

　　「再等一下吧。」千弈抬頭仰望天空，彷彿看穿了厚重的雲霧，直視著現實的場景，「至少等到其他人離開徵信社，我們再回去。」

　　千弈並沒有在幻境中殺死伊芙的打算。儘管幻境中的死亡的確和現實是連通的，但就以目前幻境內的時間點，孤兒院內的成員僅有朔霖、哈無、和己和時臣，甚至後兩者都還沒完全學會中文，從沒學過日文的千弈根本無法與其溝通。

　　而且事實上，即使是孤兒院全員出擊，千弈都不一定有把握拿下伊芙。

　　她那毫無痛覺的體質太外掛了。再加上能轉移一切物理攻擊的異能，光是傷到她就難如登天。就算真傷到了，她也不會有任何一般人感到疼痛時本能的恐懼和退縮，從外表上也看不出任何的疑狀。

　　簡單來說，就是一個不亮血條的Boss，在徹底死亡之前，完全無法確認她究竟損了多少血。

　　拜此所賜，即使算是舊識，千弈卻連她的血條有多長都不知道。

　　「院長，我們現在要幹嘛？」亦懸出聲道。

　　他接下來唯一要做的，就是在幻境結束的一瞬間，標記千弈和自己，然後傳送回本部。

　　除此之外，現在在幻境裡，他也沒什麼事好做。

　　於是不可控制地，他開始思考起了趁著這個機會打敗伊芙的可能性。

　　千弈又朝天空望了兩眼，「彼強自保。不用想著藉機擊敗伊芙，只需等待哈無他們完成任務，帶著情報歸來，再決定下一步行動。」

　　亦懸滯了兩秒，苦笑道，「院長，我還什麼都沒說呢。」

　　聞言，千弈一怔，像是想起了什麼般，輕笑一聲。

　　「看來是我老了，記憶力……不中用了。」

　　「？」

　　亦懸沒有理解記憶力和方才之事的關連，但沒說什麼，也跟著仰望天空，若有所思。

　　……

　　與此同時，另一邊。

　　「八罪之七，色慾欲加之媚！」

　　哈無瞳孔猛地轉粉，周圍的傀儡群立刻如餓虎撲羊般朝她湧來，旋即大劍橫砍，一顆顆血淋淋的人頭隨之落下。

　　然而即使是清理掉了這一波雜兵，緊接著又有源源不絕的浪潮向她進攻。真正應了那句：「殺了我，還有千千萬萬個我！」

　　更別提一直在一旁干擾的克勞因。他完全不參與正面戰鬥，只是不停地用撲克牌和白鴿來阻撓哈無的視線和動作，惱人卻難以解決。

　　她的雙臂已然出現了幾道駭人的傷痕，血流如注。雙腿亦無比疲乏，難以向前再踏出一步。

　　望見哈無的逞強，克勞因的動作也逐漸大膽了些。

　　再次揮劍殺死一大片傀儡後，哈無突然看見那群傀儡們突然停止了動作，像是摩西分紅海一樣，整齊劃一地朝兩邊退開。

　　這條康莊大道的盡頭，似是魔術師躍躍欲試的身影。一手扶著禮帽，一手執著手杖，就這麼微笑地看著哈無。

　　這一天，他等了好久。

　　他是實驗室的實驗員，也接受改造成為了一名異能者。然而，卻依舊比不上哈無這個徹頭徹尾的人造人，這個不在七罪之內，本應是瑕疵品卻驍勇善戰的怪物。

　　在魔術師華麗輕浮的外表下，一股深深的自卑感永遠籠罩心頭。

　　「擊敗哈無」，成為了他的目標，也是最難以達成的目標。

　　如今，他終於有了機會。

　　——用計讓孤兒院眾人分散、蠱惑亞諾讓她對孤兒院產生敵意、透過伊芙襲擊徵信社來讓柳亦懸無法使用異能……

　　接著又用傀儡消耗哈無的體力、疲勞她的心志。

　　這個千載難逢的好機會，終於被他給找到了！

　　看似心不在焉地洗著手上的牌，眼神輕蔑地盯著哈無。

　　「妳，也不過如此了？」

　　哈無聞言，強撐著疲倦的身體，舉起巨劍，向克勞因擺出架勢。

　　見此情景，後者不由得一愣，隨即哈哈大笑了起來。

　　「呵呵……呵呵……哈哈哈哈哈哈哈！」

　　他笑得瘋狂，一位優雅的紳士就這麼毫無形象地發起了癲。

　　笑聲漸息，克勞因斂起嘴角，又從袖子裡取出第二副卡牌。

　　哈無亦還以尊重，口中唸唸有詞，流淌著鮮血的巨劍霎時紅透。

　　「那麼，『憂鬱』。『暴食』沒有做到的事，就讓我來和妳做個了斷吧！」

　　話音剛落，半副撲克牌被毫不吝嗇地射出，哈無毫不躲閃，橫起大劍。

　　「八罪之四，怠惰欲加之盾！」

　　腳步用力向下一踩，像是被打上木樁一般，即使撲克牌的攻勢如箭似雨，哈無依舊不動如山。

　　似乎預料到這幅景象，克勞因在丟出撲克牌的同時飛身一躍，轉眼間來到了哈無的頭頂上。

　　後者眼神一凜，右腳往劍身上一踢，雙手順勢將巨劍挑起，由下而上地朝克勞因劈去！

　　說時遲那時快，在劍刃接觸到克勞因的一剎那，他的半邊身體突然炸裂開來，數十隻白鴿從破裂的軀體中鑽出，發了瘋似的向外飛翔，正好擋住了哈無的視線。

　　哈無可不吃這套，身子向左微微傾斜，藉著旋轉的力，掄著沉重的大劍，直直朝著白鴿遮蔽的方向丟去！

　　巨劍在鳥群中破開一道瘡口，定睛一看，其中卻只有一張隨意飄落在空中的小丑牌，向她綻開燦爛的笑容。

　　哈無心道不妙，果不其然，只聞一陣劇烈的破空聲從耳邊傳來。哈無本能地將頭向旁一偏，梅花3擦著她的左耳掠過，帶起一陣強風。

　　「八罪之零，憂鬱欲加之漠。」

　　單邊蝙蝠翅膀展開，強勁的風壓瞬間席捲全場，將準備偷襲的克勞因懾得不由自主地顫抖了起來。

　　七顆七彩的眼球在周圍環繞，向周圍肆意地釋放著罪惡，僅僅看上一眼，克勞因就覺得頭暈目眩。

　　傲慢、嫉妒、憤怒、怠惰、貪婪、暴食、色慾，那是任何凡人都曾犯下的罪行，卻被道德與良知限制，深深藏在心中最暗之處。

　　如今，血紅的巨劍將枷鎖斬斷，那些連本人都未曾察覺的沉沉慾望，如滔滔洶湧般捲土重來。

　　海量的罪惡灌入克勞因的腦海，理智終將沉沒於慾海。一瞬間，他彷彿只剩下了作為生物的本能，腦袋通紅，大口地喘著氣。

　　他曾預想過這次對決的失敗，但沒想到反轉來得如此之快！

　　克勞因抬起頭，雙眼被鮮血染紅，正死死地瞪著哈無模糊的身影。

　　右手向上一抬，又一副撲克牌被射出。那黛藍的瞳孔卻只是微微一眨，灰暗不明的光芒亮起，卡牌隨即沒了勢能，掉落在地。

　　克勞因還不死心，一咬牙，傾斜了身體讓魔術帽掉下，無數白鴿蜂擁而出，想以此遮擋身形。

　　白鴿卻僅僅出現了一秒，克勞因都還沒動起腿，紅光便將障眼法輕易斬碎，斷送了他唯一的生路。

　　他早該想到，即使體力盡失，「憂鬱」的實力依舊不容小覷。

　　他知道那一招，知道那能將人們心中深藏的慾望盡數喚醒，以鮮血以鼓舞、以快感以墮落，以落入無盡泥濘換取無法自拔的，最純粹的罪惡。

　　然而，他還是低估了「憂鬱」，低估了「慾望」。

　　與之為敵，從未有過獲勝的機會。

　　因為正是慾望在背後煽動著他、慫恿著他。將自負的魔術師推上台前，卻不知所要面對之事物，是其路上所經歷的一切。

　　敗者化作塵埃，勝者吞噬理想。殊不知在接觸慾望的那一剎那，早已成為它的俘虜。

　　——所作所為，盡皆「慾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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