非百即零 - 第五十二章「萬縷千綜」

　　與此同時，另一邊。

　　「命運多舛！」

　　在洶湧的浪潮中，兩個人影正被人潮簇擁著四處推擠。

　　時臣沒有了異能，便和普通人沒什麼兩樣，在傀儡們有意的衝撞下毫無抵抗之力。

　　和己則在不遠處緊追不捨，不斷吸收身後傀儡的厄運，控制住自己被推擠的方向，嘗試追上那像是遇到熊一樣，正以S形向前進的時臣。

　　一群傀儡們就這麼擁戴著兩個人類，在恍若迷宮般的大街小巷間穿梭，也不知到底是要去哪。

　　而很顯然，它們並沒有打算顧及乘客們的舒適度，以及他們是否能夠安全到達。

　　凡是「傀儡潮」行經之處，宛如大軍壓境，不知踩死了多少街上的老鼠。

　　「命運多舛！」

　　轉過一個彎道，見前方道路毫無岔口，是一段筆直的大直線。和己心一橫，加大了吸收厄運的效率，後方的傀儡衝撞得更加亢奮，讓和己的速度跟著提升。

　　「唉喲！」

　　然而副作用隨之而來。傀儡的速度不斷提升，和己必須承受的力量也隨之增強。她卻只是咬牙切齒著，繼續讓傀儡將她沖向時臣的方向。

　　而時臣，他的長刀早已脫手，此刻就像是一個手無縛雞之力的普通人，被傀儡們蠻橫而粗魯的動作顛簸得幾近昏厥。

　　儘管四肢隨時都在反抗，卻仍抵不過那些源源不絕的傀儡，感覺身體四分五裂。

　　時臣咬著牙，努力不讓自己失去意識，卻只覺一陣頭暈目眩，眼前一黑，彷彿要暈倒過去。

　　此時，一道聲音自背後響起。

　　「抓住我的手！」和己一腳踩在兒童傀儡的臉上，一手抓著成人傀儡的肩膀保持平衡，奮力向前伸出了空著的那隻手。

　　不斷的吸收厄運，她所受到的傷害一點不比時臣少，反而有過之而無不及。

　　然而她的眼神堅毅。即使被破開了皮肉，幾道鮮血湧出，也只是微微吃痛，繼續將稻草遞出。

　　燦爛的笑容如陽光般閃耀，喚醒即要進入沉眠的青年。

　　聞了這聲呼喊，時臣猛地睜眼，本能轉過頭，眼前的景象卻令他不由得一怔。

　　和己額頭上流著嫣紅，手臂皮開肉綻，滿身俱是瘡痍——卻咧著笑容，將瑰菊栽於廢土之上，以血澆灌、以肉落肥，誓死開出一片嶄新的花海。

　　他，見過這副模樣。

　　血絲瞬間布滿時臣的瞳孔，一塊塊扭曲的玻璃在眼中碎裂，將液體點燃，黝黑的野火肆意瘋長，火柱延上夜空，彷彿將黑暗燒出一瘡空白。

　　他猛地伸手，讓火焰將和己的五指包圍。

　　接著破釜沉舟，將小指刺入自己的右眼裡。

　　發動了今日第二次，「萬縷千綜」。

　　……

　　劈哩啪啦。

　　火焰熊熊，以燐寸為引、火油為食，在這棟木製小屋的周圍恣意蔓延。

　　或是個小小的念頭，或是個良久的積仇，燃起一顆星火。

　　直至火舌舔上油箱，在最幽暗的長夜中，染上一抹突兀的緋紅。

　　濃煙衝上雲霄，比黑夜更加幽暗。衝擊在空氣中爆裂。

　　是厄運殺不死的人，是淨水撲不滅的火。

　　毫無牽掛、毫無留念。

　　就此遠走高飛，就此依偎你我。

　　至此，亙久。

　　……

　　拖著千瘡百孔的身軀，時臣踏出巷子。

　　身上浴著殷紅，滴落在懷中人臉上。來不及為她抹去，又轉入另一條小徑。

　　時臣已經沒辦法思考剛才發生的一切了，抱著和己一路狂奔。將路過每間房屋的大門一腳踹開，又在看見屋內呆板的「屋主」後轉身逃跑。

　　「和己……」

　　一邊奔跑著，一邊出聲呼喚昏迷的女人。時臣咬著牙，再次「敲」響另一間房屋的房門。

　　即使腦中有萬千疑問，卻只能在心裡誹道，動作上一點也不敢停。

　　——毫無疑問，他今天使用了兩次異能。

　　一次在早晨，為了讓和韻的捲尺接觸盡可能多的傀儡，他發動了異能，選擇了讓捲尺能夠同時碰到所有傀儡的未來。

　　一次是方才，因為情況緊急，只抱著最後一絲希望，想最後賭一把。不成功，便成仁。

　　結果成功了，成功得莫名其妙。

　　不過仔細想想，似乎也不是那麼難接受。

　　時臣第一次發動異能，也是源自於一場意外。

　　具體的情況他已經不太確定了。只記得當時車輛翻滾、鮮血四濺，一碎破裂的玻璃就這麼碰巧刺進他的眼球。

　　那一瞬間，即使是陽光明媚的中午，卻彷彿世間萬物被罩上了一層昏暗的布。

　　明明瞳孔被鮮血塗滿，眼中盡是藍灰色的濾鏡。

　　時臣瞠目結舌地望著停滯的畫面，竟一時間忘了疼痛，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當時的他僅在歷史課本上認識過異能者的存在，唯一知道的異能者是英國女王。從沒想過自己其實擁有異能！

　　而每當時臣茫然地跨出一步，周圍的物體也隨之向前移動一點，宛如在定格動畫中，被逐幀移動的演員。

　　僅是一個物體，便有著無數條可能的運動軌跡。像是開了洋蔥皮效果。

　　儘管難以形容，時臣卻感覺自己似乎能讀懂那線條中的意義——

　　選擇這條，車輛會向左側翻，接著掉落橋樑，落入河中。

　　選擇那條，車輛將向右急轉，撞上載滿鋼筋的貨車。

　　選擇這條……

　　後來自己到底選擇了什麼，時臣記不清了。

　　因為就「成為異能者」這句話帶來的興奮與不安，便足以抵銷一切繁瑣的細節。

　　雖然一開始有些震驚，但後來也慢慢接受了自己身為異能者的事實。也弄清楚了自己的異能機制：每天一次，用東西刺入自己的左眼，獲得一次選擇未來的機會。

　　但說到是否能有第二次機會，他也的確沒有嘗試過。

　　畢竟有的話還好，沒有的話，他的後半生就能零成本Cosplay夏侯惇了。

　　而現在確定其實有兩次機會，時臣的心裡也並無太大的不適應。

　　畢竟人有兩隻眼睛，可以戳瞎兩次，當然也能發動兩次異能。這很合理。

　　除了早有預料，時臣還有另一個原因而對這件事不太驚訝。

　　——和己受傷了。而且是非常嚴重的創傷。

　　只滿腦子想著讓和己找到休息的地方，自然沒有時間思考。

　　可是，有哪裡可以讓她休息呢？

　　醫院或診所是不可行的。先不說在整座費提斯成為空城的情況下，那裡還有沒有醫生在。就算有，也鐵定事先被克勞因調了包。

　　醫院、警察局、消防隊這種公家機關，為了不讓政府收到消息，肯定是兵家必爭之地。

　　傻子才會去。

　　苦惱著，突然聽見懷中一道孱弱的聲音響起。

　　「時……臣？」

　　時臣猛地低下頭，和己似乎有了一瞬間的動靜，但氣息依舊微弱，閉著眼，好像方才的那一句只是反射性的呼喚。

　　見她這副模樣，時臣明白不能再等了，得立刻讓她接受治療。於是將手伸進口袋。

　　——他們幾人來這一趟，本就是打算等打聽完消息，就利用「鑰匙」回到本部覆命。

　　原本時臣是不想這麼快撤退的，畢竟目的還尚未達成。可如今費提斯的情況已經遠遠超出他們的預料，且和己傷重，不得已只能先回到本部，再讓大家一起過來救其他人。

　　下定了決心，時臣在口袋中摸索，用觸感尋找著那副冰涼的金屬鑰匙。

　　下一秒，他的大腦彷彿被閃電擊中。

　　「不會吧……」

　　鑰匙，消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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