非百即零 - 第四十八章亞諾．魯索

　　費提斯城內，晴空萬里、鳥語花香。豔陽之下，零零落落的白鴿穿梭於建築之間，即使陽光刺入眼睛，血紅的瞳孔卻仍舊銳利，沒有絲毫疲累或者痛苦，似在尋找著什麼東西。

　　某處，孤兒院的幾人為了躲避追捕，果斷闖入了唯一一家門口沒有傀儡駐守的房屋。

　　「妳是說，妳其實在見到那個魔術師的那一刻就被亞諾救走了？」顯然帶著些許罪惡感的時臣坐在地毯上，向久別重逢的弦音問道（順帶一提，弦音毫不客氣地靠在屋主的真皮沙發上）。

　　一邊說著，一邊不停轉頭望向臥室。

　　自從和己吸收了全部的厄運，她就依然沒有醒來。即使和韻有對其治療，雷擊的傷害可不是一般人能夠承受的。她沒有當場變成一副焦炭已是萬幸。

　　弦音坐在和韻的旁邊，微微點頭，「對。她把我變成了鴿子，然後叫我跟著她逃走。」

　　自從重新會合，兩方已經交換了各自的情報。弦音得知了他們遭遇的險境以及那場大規模雷擊的真相，其他人則透過弦音瞭解到亞諾不僅沒有敵意，反而樂意提供協助。

　　他們現在依然一頭霧水的，只有那位004的異能。

　　「哈無，妳知道伊芙、米亞還有那個魔術師的異能。明明同樣來自實驗室，為什麼會不知道004的異能？」時臣問道。

　　哈無皺起了眉頭，嘴角抽搐，似乎想起了什麼不好的回憶。

　　「他的異能只有實驗員001和克勞因——就是那個魔術師——知道，其他人只要想問他，他就會原地倒頭就睡。」

　　「倒頭就……」聽見這個使用突兀的成語，和韻和時辰同時噎住了話。

　　只有弦音知道她的意思——方才她在與004交談的時候，對方的確是一副昏昏欲睡，隨時都要倒下的模樣。

　　「……唯一能確定的，是它和幻影有關。」停頓良久，和韻緩緩開口道，「只是幻影從何而來、有何種限制，目前還不得而知。」

　　「真麻煩……」弦音四肢大開，肆意攤在不屬於她的沙發上，並毫無疑問地壓縮到了和韻的空間，「現在我們要做什麼？」

　　哈無轉頭看了一眼臥室，嘆了口氣，「先等和己醒來，我們就去找亞諾。暫時避戰，不要和實驗室的人起衝突。如果……」

　　「如果？」一道清亮的女聲突然加入。所有人回頭看去，就見和己披頭散髮著，襤褸的衣裳是被厄運席捲的證明，儘管憔悴，溫柔的聲音卻依舊明亮。

　　「和己！」時臣是最先做出反應的，他三、兩步跑到和己面前，搶在她失去支撐前攙住了她的手臂。

　　和己揮了揮手，即使眉頭緊鎖，額上冒著汗珠，依舊擠出一抹燦爛的微笑，「我沒什麼，大家費心了。」

　　其他人還想說些關心的話，和己卻主動開口道，「別管我了，現在的情況是什麼？」

　　眾人立刻七嘴八舌地將方才和己昏迷期間發生的事都說了出來。和己聽完後皺了皺眉，提議道，「要不要我們先回本部一趟，聯絡永夜小姐請她多給我們一些線索。尤其是……」

　　「等等，」和韻突然開口打斷，臉上的表情逐漸轉為嚴肅。豎起耳朵，只聞一陣倉促的腳步聲，「有人來了。」

　　跫音逐漸靠近，眾人繃緊了神經。當來人的面孔出現在門外，弦音率先鬆了一口氣。

　　「是亞諾！」

　　弦音立刻上前幫亞諾開門，招呼她進來討論。後者卻無動於衷，慌張這兩個字寫滿了布滿汗珠的臉上。

　　「快走，他們發現這裡了！」亞諾焦急地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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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稍早。

　　「媽的……」

　　爆出一句粗口，女人瘋狂甩動著雙腿，在狹窄的巷弄中急速奔跑，飄逸的紅髮凌亂地飄在身後，恍若一團前進中的火球。

　　亞諾完全失策了。本想著變成鳥兒就不會被追上，誰知她一飛上空中，成千上萬的猛禽、鷹隼便餓虎撲羊般朝她襲來。儘管她的身法靈活，並無受到任何傷害，卻也被長時間的圍攻耗光了體力。

　　然而身後的敵人依舊窮追不捨。作為早已死去的屍體，它們自然沒有體力一說。

　　現在的亞諾只後悔自己沒有去過非洲摸一下大象。

　　一個踉蹌，亞諾疲勞的膝蓋狠狠撞上路邊的電線桿，劇烈的疼痛瞬間由血管擴散開來。

　　前方已是死路，亞諾心知再這樣下去，鐵定會被敵人追上。隨即轉身過，視死如歸般抽出了腰間的警棍，好似就要在此準備赴死。

　　源源不絕的傀儡們如浪潮般湧來，沖得亞諾幾乎站不住腳。她找準時機，一棍敲在為首的那名傀儡頭上，接著瞬間被人潮淹沒。

　　在洶湧而來的人海中，亞諾低頭將面具覆上臉孔，將自己化作詭譎的屍體模樣。像被腳本設計般的傀儡們瞬間失去了目標，拔劍四顧心茫然。

　　亞諾藉機化作隻小巧蟲豸，竄入牆壁的縫隙中悄悄溜走。沒有被敵人追上，亞諾今天第一次感到如此輕盈。

　　繞了不知多久，回到大街上，只見寬敞的道路上四處是悠閒的行人，然而動作略顯僵硬，如同被人操縱的提線木偶。

　　亞諾摘下面具，改變為方才收集到的傀儡樣貌，加入了在街道上或閒逛，或搜查的人群。

　　本想就這樣慢慢晃回警局，跟同在異能科的同事報告今天的狀況。忽然，一道若有似無的啜泣聲吸引了她的注意。

　　那來自一棟早已荒廢的建築裡，亞諾轉頭看去，熟悉的招牌讓她心中的好奇又更上一層樓。

　　「Orfanotrofio di Fantasia」，意為「費提斯孤兒院」。

　　除了是費提斯這座不大的城市中唯一失依兒們的容身之所，也是在被亞諾收養前，她的養女——芙洛媞——的一場煉獄。

　　好奇心的驅使下，亞諾先是警惕地看了看四周，才緩緩推門而入。

　　木門發出了弔詭的嘎吱聲，年久失修的門板上已長出青苔。走進屋內，密密麻麻的刀痕依舊醒目，像壁紙一樣貼滿了周圍每一處牆與家具；天花板上破裂的管道泌著一汪殘水，在地面的坑疤中積成死潭。

　　——自從這間孤兒院被詭異地摧毀後，戾鬼或惡魂的傳聞在這裡就沒停過，沒有人敢接收一處受妖魔肆虐過的房子。便以如此滿目瘡痍的樣貌持續了許多年。

　　越是深入屋內，那熟悉的哭泣聲就愈發明顯。

　　亞諾悄然取出警棍，靠在牆上聽了半晌，下定決心，一腳踹開了門。

　　眼前的景象令她心臟驟停。

　　——只見一位少女手中提著一把長相可怖的大劍，劍柄上點綴著血色薔薇如骷髏頭般懾人心魄；華美的黑色洋裝被鮮血染紅，彷彿自地獄而來的惡魔，正面目猙獰地狂亂揮舞著大劍，似要將這座廢墟再次砍成斷垣殘壁。

　　而在暫時逃過惡魔波及的牆角，一個女孩蜷縮著身子，將身體挽在自己的雙臂中。粉藍色的腦袋垂下中顫抖，發出斷斷續續的抽噎聲。

　　亞諾的瞳孔霎時搐縮。

　　「芙洛……媞？」

　　還沒等腦袋做出反應，亞諾的身體便自己動了起來。精疲力竭的雙腿透支了最後一絲力，衝向那亂舞的少女，將手中的警棍狠狠砸向了她的腦袋。

　　本應正正擊中少女後腦杓的金屬卻沒有感到任何阻力，就這麼詭異地穿過了她的身體。失去平衡的亞諾重心不穩，直直倒了下去。

　　閉眼前，她歪頭望向角落那畏畏縮縮的身影，嘴角晃動，像是在說：

　　「……跑……」

　　接著，亞諾便昏了過去。

　　她的身後，大劍少女化成的青煙冉冉消散，天藍的女孩則含淚吞聲著逃出了房間。

　　萬籟俱寂的空屋中，只剩下了失去意識的亞諾一人。

　　而少女發狂與女孩哭泣的地板上，卻是連一個腳印、一道淚漬都沒有流下。

　　一如，無事發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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