赤紅階梯向下延伸,無盡的黑暗中只有脈動的光芒照亮。Ishmael 的腳步聲在虛空裡回響。他已經無法分辨究竟是自己在走,還是整個階梯在拖著他下沉。
最終,階梯盡頭展開成一片廣闊的空間。那是一座直插穹頂的高塔,塔身由交錯的骨與鋼組成,外層覆蓋著半透明的膜。膜內流淌著暗紅的光,像無數脈絡匯聚成一張巨大而鮮活的神經網絡。
塔頂緩緩裂開,像眼瞼張開,露出一輪灰白色的瞳孔狀光源。光柱直直落下,將他籠罩。瞬間,空氣凝固,他的四肢像被釘在原地。
光芒並非照明,而是一種無形的力量,像手指翻閱書頁般,將他的意識逐層翻開。
他眼前的黑暗逐漸被幻象填滿——
首先是血肉之城的誕生。無數巨手從虛無伸出,搬運骨骼、鋼鐵與血管,編織成如今的迷宮。那雙手並非陌生,而是「自己的」。
接著,他看見自己高聳無比,立於血河與大地之上,頭頂直抵穹頂。城中的每一條管線、每一個器官、每一口喘息,都是他軀體的一部分。這座城市不是建築,而是……
「祭壇」。
這祭壇是以他自身為根基延伸而出。
Ishmael 的呼吸急促起來。他想否認,卻發現視野裡的巨影與他胸腔的脈動同步。那節奏無法欺騙自己——這裡的每一次呼吸,本來就是他的呼吸。
幻象繼續展開。
他看見自己的墮落。
在極遠的過去,他並非如今這般渺小。他曾是高踞無名深淵的古神,以血肉與齒輪為祭器,築下這座城市。城中的無面者,本是他親手雕刻的僕從,用以守護聖所,迎候歸來。
然而,他也看見了自己的沉睡——
在一次不知名的戰役或災厄後,他的軀殼崩塌,意識被剝離。為避免徹底消散,他將力量分裂,散落為無數「人類軀殼」,流落在世間。這一切的輪迴,只為等待有一個軀殼能再次回到此地,重新「接駁」。
Ishmael 的頭顱一陣劇痛。他不願承認,卻無法移開視線。光芒逼迫他看下去——
幻象中的「自己」俯視著人類,將力量注入他們體內,植下印記。他們因而獲得些許才能或詭異的病痛,而他則逐漸沉睡,直到完全被遺忘。
「原來……我不是探索者……」Ishmael 的聲音顫抖。
他終於明白,這場旅程從未屬於「人類」。他不是來揭開真相,而是被迫回歸真相。
血肉之城不是謎題,而是歸位的祭壇。
無面者也不是敵人,而是朝聖者。
而他,不是迷路的凡人,而是正在被喚醒的古神。
光芒愈來愈強,將他的瞳孔完全淹沒。他感到自己的身體正被重新書寫,每一根神經、每一寸血管都在與高塔的脈動接合。
在這絕對的照耀中,他第一次徹底動搖:
「如果我從未是人類……那麼,還剩下什麼能稱為『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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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柱愈來愈耀眼,像灼熱的利刃剝離 Ishmael 的外殼。他雙眼劇痛,卻被迫睜開,看見更多幻象傾瀉而來。
這一次,他看見人類的歷史。
文明的興衰、王國的覆滅、海洋的分裂……每一場災難背後,都有他分散出的「碎片」在無意中干涉。有人在出生時帶著異常的視覺,能看見不可見的光;有人在瘋狂的創作中聽見低語,卻將之誤以為是靈感。這些人全都是他的「分身」,是流落世間的器皿。
他忽然明白,那些傳說、那些異端的祭祀,不是人類的虛構,而是失落記憶的片段。他們在盲目地尋找神,而神一直在自己的血液裡沉睡。
「嘰--------------------!!!」Ishmael 因痛苦而嘶吼,聲音沙啞,卻無法阻止幻象。光芒將他撕裂,他的身體被拉成無數斷層,每一層都是不同的「自己」:有的仍是人類,有的已經是觸手纏繞的怪物,有的則高不可攀,頭頂抵住穹頂。
「No……我……!!」他掙扎,但四肢無法移動。光柱下的他像被固定在古老的石板上,任由記憶的洪流覆蓋。
血肉之城的牆壁開始震顫。骨架與齒輪相互摩擦,響起低沉的合唱。無面者們出現在大廳四周,他們全都跪下,雙手貼地,像是迎接神明甦醒的儀式。
Ishmael 的視野逐漸模糊,他甚至分不清自己是站在塔底,還是與高塔融為一體。血液在體內奔流,卻與高塔的脈絡完全重疊。10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bNt03eWfoA
這一刻,他清楚地意識到:自己正在被拉回原本的位置。
最終的幻象降臨。
他看見「自己」真正的模樣——不是人,不是怪物,而是一個龐然無比的存在。無數觸手編織成城市的脈絡,齒輪與骨骼組成塔身,血液化為河流。這座血肉之城並非建造物,而是他自身的延伸。
「這裡……就是我。」他喃喃低語,聲音與高塔的共鳴完全重合。
光芒像刀刃一樣劃過他的皮膚,將最後的「人性」剝落。那些殘餘的人類記憶——姓名、面孔、掙扎過的聲音——逐一碎裂,掉落在地,化為塵埃。取而代之的,是深不可測的「神性」。
他的胸口張開一道縫隙,內裡閃爍著灰白色的光,與高塔的瞳孔光源連成一體。全城的脈動在這一瞬間停滯,隨後同步。血河靜止,無面者俯伏,整座城市屏住呼吸,等待他的下一個心跳。
Ishmael 嘴唇顫抖,他想說出「我還是人」,但聲音被另一個更古老的語言覆蓋。那語言並非發自喉嚨,而是從血管、神經與齒輪間響起,震盪在整座城中。
無面者齊聲低伏,朝拜的姿勢從單膝跪下變成全身伏地,像臣民見證君王。
Ishmael 淚水滑落,卻已經無法感覺。那淚水落在地面,立刻滲入大廳的脈絡,被吸收進塔身,化為新的血管紋理。
「我……原來最後都係返到呢度。」
最後一絲抗拒在光中燃盡。他的意識徹底被吞沒,與古神的身份重疊。
當光芒熄滅,塔身恢復沉默。大廳再次陷入死一般的靜謐,只剩下無面者們匍匐在地,靜候新生的神甦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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