與此同時,蒂耶絲此刻正蜷縮在講台邊緣。
不是學生座位,也不是陰影角落,她理所當然地佔據了那個本該屬於教師的高度。她側躺著,尾巴輕輕擺動,條律學院的上課時間,沒有喧鬧,卻也絕非死板,這裡講究「條理」,如同學院的名稱一樣,這裡教授的課程反倒沒有末日的感覺,就像是世界依然正常運作,教著學生事件如何發生、權責如何轉移、制度如何失效、法律又是如何被迫追趕現實。
講台前方站著的,是犀牛獸人教授──艾星羅約。
他身形高大,皮膚粗厚,聲音低沉,每一句話都像是被事先排好順序般落下。他沒有使用全息投影,而是用最傳統的書頁與板書。
「二〇五九年,朝鮮地區礦藏發現新型能源。」
粉筆在黑板上劃過,留下清晰的字跡。
「名稱不重要。晶鑽、黎晶、電漿原晶——學界當時尚未統一命名。」
學生們低頭記錄。
前排的雅各坐得筆直,筆尖沒有一刻停下。他聽課一向專注,眉頭微蹙,而他旁邊坐著的同學正是他的愛人,狼型獸人鬼伍迪爾則完全是另一幅景象,他翹著椅子後腳,身體後仰,雙手張開,彷彿正擁抱整個世界。當艾星羅約提到「永續能源」這個詞時,他忽然猛地前傾,一腳踩在桌面上,手指指天。
「哈——!天才登場的年代就是這時候吧!」
幾個學生忍不住笑出聲。
艾星羅約只是停頓了一下,推了推鼻樑上的眼鏡。
「鬼伍迪爾,椅子放下。」7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acT2dtE820
「是是是——秩序、秩序。」鬼伍迪爾嘴上應著,動作卻像舞台收尾般誇張,才慢慢坐好。
教授沒有再多說。
他向來如此。只要成績跟得上,行為在「可控範圍」內,他便不打算浪費時間在紀律本身。
課程繼續。
艾星羅約講到各國爭相投資、朝鮮一躍成為世界核心,再到宣戰、核彈落下。
「第一次文明倒退。」7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CukuGa0cg6
「第二次,是二〇七三年。」
「新技術導入,卻仍依賴舊制度進行偵錯。」
「自信,往往比惡意更致命。」
蒂耶絲在講台上翻了個身,尾巴繞了一圈,紅瞳半闔,她知道這些故事,雖然不是直接經歷過那個時代,但她所認知的人類就是這樣,人類在茫茫歷史中總是一直學不到教訓,錯誤總是反覆出現,只是換了名字。
「二〇七四第三次世界大戰爆發,那些剩餘的國度並沒有因為第一次蝕災而對過度發展的科技或是自然產生敬畏之心,甚至更加嚴重,」艾星羅約繼續道,「三戰僅持續不到五年就結束,其一是因各國都沒有太多的心力和資源去消耗,大約再三百多年後,第二次蝕變發生。」
他沒有多做描述。
沒有具體文獻,沒有完整記錄,只有城市瞬間化為廢墟的結果。
「歷史在這裡出現斷層。」
他合上書。
「現在,我問一個問題。」
教室裡安靜下來。
「若一個政權因能源而獲得力量,最終又因能源而毀滅——責任,該歸於誰?」
雅各站起來,先是把筆放下,才開口。他的聲音不大,沒有多餘情緒。
「我認為,主要責任在金氏王朝,以及大英合眾國。」
「金氏王朝的問題,不在於發現新能源,」他語速平直,「而在於將能源視為王權延伸。他們沒有建立任何可被制衡的分配機制,也沒有考慮能源外溢後的國際影響,只是把它當作鞏固統治的工具,甚至他們僅需穩固發展便可取代當時的中國成為天朝上國,卻短視近利選擇發動戰爭。」
「至於大英合眾國,」雅各繼續道,「他們並非被動受害者。他們明知對方是封閉政權,卻仍選擇以經貿壓迫與道德制高點施壓,要求共享礦權,本質上是以國際秩序之名,行資源再分配之實。」
「還有冷漠呢。」鬼伍迪爾將腳翹到桌子上。
「大英合眾國做為世界僅存的幾個尚有餘力的國家,在發現有戰爭可能之時,明明是因為自己而起的原因,卻選擇只關心自己的利益,漠視可能發生的問題,促使三戰爆發。」
7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rhaMkRUmzd
「當談判失效,他們也沒有退讓,而是默許局勢滑向軍事對峙。冷戰並非自然形成,而是被刻意維持。」
7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dYl0FUx60N
「本天才說得不錯吧。」鬼伍迪爾這次沒有踩桌子,只是單手叉腰,另一手張開,
7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ie6wXMpVAO
艾星羅約看了他一眼,沒有責備,只是補了一句:
「自由發言,但下次請先舉手。」
「總之,當談判失效,他們也沒有退讓,而是默許局勢滑向軍事對峙,冷戰開始。」
7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889xHcCvdM
艾星羅約點頭認可他們的發言,繼續在黑板上書寫下內容,鬼伍迪爾在旁邊吹了聲短促的口哨,在雅各的耳朵旁耳語了幾聲,他沒有回應,只是重新拿起筆,鬼伍迪爾見他完全不理會,反而來了興致,索性把臉湊得更近,幾乎貼在雅各耳側,語氣刻意拉長。
「喂——我親愛的鐵匠大人,這麼冷靜,小心情緒壓抑對身體不好喔?」
雅各的筆尖頓了一下。
鬼伍迪爾還不罷休,手肘撐在桌上,整個人歪斜過來:
「還是說,你只在特定時候才會有反應?」
雅各眉頭一皺,筆被他「啪」一聲放在桌上,下一秒直接彎下腰,朝鬼伍迪爾下方一口咬下去。
「嘶——!」 鬼伍迪爾整個人從椅子上彈起來,差點撞到後排桌子。
教室裡瞬間傳來幾聲壓抑的笑。
雅各抬頭,冷冷看了他一眼。
「安靜上課。」
鬼伍迪爾一邊揉著被咬的地方,一邊還不忘彎腰湊回來,小聲笑得一臉欠揍。
「噢!你啊……小野兔,」 他故意拖長語氣,「你晚上的技術比較好啊。」
雅各選擇直接無視,只是拿起桌上的筆,在他的課本上寫下十四,並給了他一個你完蛋了的眼神,艾星羅約沒有回頭,只淡淡地說了一句:「鬼伍迪爾,再鬧我就請你上來示範能源戰爭史。」
鬼伍迪爾立刻挺直腰背,雙手交叉在胸前,擺出誇張的姿勢。
「天才遵命。」
蒂耶絲看了一會兒黑板上的年代表,又掃了眼教室裡那對旁若無人的情侶,興致很快就消退了,她伸了個懶腰,從講桌上輕巧地跳下來,貓爪落地時幾乎沒有聲音,然後逕自拉開後門走了出去,艾星羅約只是側目瞥了一眼,什麼也沒說,繼續講他的課,在條律學院裡,只要不影響課堂秩序,蒂耶絲在芳庭教授的默許下自由進出,早就不是什麼值得大驚小怪的事。
7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KAFgwn7e8P
走廊裡比教室安靜得多,高窗灑下偏冷的光,照在灰白色的地面上,學生們三三兩兩地靠在牆邊討論作業,有的抱著厚重的法典低聲辯論條文邏輯,有的則坐在地上,用粉筆直接在地面推演案例。偶爾有助教匆匆走過,留下鞋底敲擊地面的回聲。
7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zMNxbGOiJ4
蒂耶絲漫無目的地走著,穿過中庭。那裡種著修剪整齊的樹木,學生圍坐在樹下辯論公共法與實務衝突,語氣激烈卻不失禮節。再往外,是通向校園邊緣的小徑,地面鋪著舊石板,踩上去會發出低沉的聲音,她最終在一處高聳的圍牆前停下腳步。
7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y47rSO30Ll
那牆比校內其他地方都要高,灰黑色的材質沒有任何裝飾,像是單純為了阻隔而存在,牆頂延伸出視線之外,將外界徹底隔開,只留下微弱的風聲從縫隙中滲進來,蒂耶絲抬頭看了看,紅色的眼睛在牆面上停留了一瞬。
「……真無聊。」
蒂耶絲沒有多想。
她後退半步,腳尖一點牆面,身體便像沒有重量般向上翻去。指尖在牆頂一按,尾巴掠過石緣,她已經無聲地落在另一側。
牆後的空氣,立刻不一樣了,這不像是條律學院那樣井然有序,風是冷的,帶著金屬與消毒劑混雜的味道,地面並非石板,而是大片深色合金鋪就,行走其上幾乎聽不見腳步聲,反倒讓人更不安,這裡進入了進化學院的範疇。
7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QRc5LgcSr8
建築的線條異常銳利,沒有多餘的裝飾,牆面佈滿不明用途的管線與封閉窗格。部分區域被半透明的隔離罩籠住,裡頭的燈光呈現病態的白,偶爾閃過一絲不穩定的脈動,遠處傳來低頻的嗡鳴聲,不像機械正常運作,那聲音貼著地面爬行,鑽進骨頭裡,學生很少。
7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Gz0AcwhYMC
即便有,也幾乎不交談。有人獨自坐在牆邊,手臂纏滿繃帶,正低頭記錄數據;有人站在感應門前,盯著自己手掌的變化出神;還有人被助教帶著匆匆走過,眼神空洞,高處的鏡頭緩慢轉動,紅色指示燈如同冷漠的眼睛,一一掃過地面。就連空氣中都瀰漫著一種被觀察的壓迫感,彷彿只要稍有異動,就會立刻被記錄,蒂耶絲站在牆邊,沒有立刻前進。
「噁心的人類。」
蒂耶絲沿著進化學院的內側通道繼續往前,這裡的路不像校園,更像一個被拆分成的設施。轉角沒有標示,門牌被刻意抹去,只留下編碼。牆面偶爾能看見被重新塗刷過的痕跡,顏色略深,在一扇半開的側門旁,她注意到牆角被刻了一個很小的符號,兩條相互交錯的弧線,末端像是被刻意拉長。符號不新,再往前幾步,地面上用粉筆畫過一條短線,旁邊寫著一串數字,被人用鞋底抹掉一半,只剩下「—3/夜」幾個殘影。
她沒有停下,只是在心裡記下來。
通道盡頭,有幾名學生低聲交談。他們站得很近,卻沒有對視,像是在避免被任何鏡頭捕捉到口型。
「……確認過了?」7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08eKDvlaZX
「嗯,名單更新了,標記是灰色的。」7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QcGY9w55vj
「灰色?」7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4sU34ZbHI4
「非人,但還沒登記成高風險。」
語句零碎,其中一人抬手,食指在掌心畫了一個圈,又輕輕敲了兩下。另一人看見後,回以同樣的動作,只是節奏慢了半拍,像是某種確認彼此身份的暗號,蒂耶絲從他們身旁走過,步伐沒有任何改變,那幾人也沒有看她一眼,彷彿她只是空氣,再往內,是一面公告牆,上面貼滿了研究申請、測試排程、志願招募。最底下一張紙,字體與其他明顯不同,內容很短:
「環境淨化實驗:第二階段;目標:異質族群適應性校正;備註:不可逆案例,請自行評估風險」
「淨化」、「校正」、「不可逆」。
蒂耶絲站在牆前,紅瞳映著那張紙,眼中反覆看那幾個文字,她轉身離開時,又看到另一個符號,同樣的交錯弧線,被畫在門框內側,這次下面多了一個小小的記號,像是被劃掉的翅膀。
「……原來如此。」
剿滅非人類種族的計畫雛形。
蒂耶絲沒有立刻離開進化學院。
她只是繼續往前走,把看到的一切,一點一點地傳遞,進化學院的高牆之外,天空被切成不規則的幾何形狀。鐵絲網在風中輕響,她忽然開口,語氣隨意得像是在自言自語。
但就在這句話落下的同時,某個極其細微的變化發生了,蒂耶絲眨了眨眼,笑意浮現,卻沒有再多說什麼,回到條律學院的那一刻,空氣重新變得開闊,學生的聲音、翻書聲、遠處鐘聲交疊在一起。她落地時幾乎沒有聲響,像一隻貓,教室裡,艾星羅約仍在講課,黑板上的字已經換了一半,他沒有回頭,甚至沒有看向門口,她沒有回座位,而是重新蜷回講台上,像什麼都沒發生過。紅瞳半闔,尾巴輕輕晃動。
此時,校長室內,芳庭坐在光與影的交界處,她的臉並不完全顯現,輪廓被窗外的天光切成斷裂的線條,只有鏡片偶爾反射出一點冷光,證明那裡確實有人在看,牆上掛滿了畫框,舊時的校徽、被塗改過的組織章程、早已停用的課程架構,芳庭的指尖輕輕敲了一下桌面,在蒂耶絲翻牆的那一刻,她就知道了。
「看見了啊……」
她像是在自言自語一般,芳庭伸手,從抽屜裡取出一份文件。封面沒有標題,只有一個被反覆塗抹、又被刻意留下的代號,她沒有翻開,只是把文件推到桌邊,讓它停在光影的邊界。
芳庭的嘴角微微上揚,卻沒有笑意,她站起身,身影被窗簾拉長,完全吞沒在牆面的陰影裡。
7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OJpcVSgr2t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