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夜人間 - 第一章困於靜謐無風的早夜中下

—15號高速公路上—

顏色花俏的重型機車在大道上奔馳，改裝過的排氣管轟隆隆的悶哼著。

高速公路一般僅供汽車或大型車輛行駛，不過不夜城與附近市鎮均有開放重型機車上路。或許是噪音問題，若使重機只得行駛在一般小道上，有民眾會抗議吧。

「開放重機上國道後，倒是方便多了。」

戴著面具的奇異男子喃喃自語。在巨大的機車體上，男子弓著身子，繞過彎道。明明沒有超速或惡意超車，後方卻還是響起了汽車的鳴笛聲。

面具男子不予理會，些微施力下壓油門。

「叭叭叭叭叭叭！！！！！」

「我操你媽的是有躁鬱症是不是啊！？有什麼問題他媽給老子去看醫生不要來這裡發瘋你頭殼裡放的是大腦不是大腸欸⋯欸⋯」

情報販子米利安用力扯開嗓門厲聲咆哮，卻在轉頭之時緩下了表情。

身形修長的青年以不遜於轎車的速率，於自己的重機和後方汽車中間奔跑。腰間的太刀已經收起，不時的隨著風晃動。

「讓我上車。」

「你是白癡嗎？」

「我看起來像嗎？」

「現在很像。」

京介一個縱步躍上重機後座。後方轎車的窗戶原本開到一半，現在已緊緊合上，速度也緩了下來。

米利安無意間笑出聲來。後方的轎車駕駛原本試圖開窗，車速卻漸漸緩了下來，直到再也看不見車頭燈。

「是說你有路怒症啊？」

「隨便你怎麼想。」

京介蹲在重機的後座，似乎不知想著什麼。午夜的國道逐漸流於萬籟俱寂，改裝過的排氣管成了墨色的主角，用力的彰顯自身的存在。

「改管有必要改得這麼誇張嗎？跟半山腰的那些猴子的車差不多。」

「沒情調，連男人的浪漫都不懂。還有把你的腳從我坐墊上移開，不然你等著。」

面對米利安突然壓低的急轉彎，京介只是一個跟斗翻到了護欄上。雙腳開始不停歇的奔馳，居然追上了米利安。

「你根本就用不著我的車嘛。」

「爽啊。」

來電通知突然於引擎聲環繞中響起，不協調音充斥著夜色。

「我先離開。」

紅眼的保鑣縱身一躍，悄然消失於闇幕之中。殘餘的猩紅一消逝，情報商嘴角微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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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開始通話】

「精神不錯嘛。碰上什麼好事了嗎？」

『講正事。』

「貨剛剛領到了，跟朋友敘個舊罷了，你不差這幾分鐘吧？」

『我是有先繳錢的。敢搞什麼飛機，我能追你到天涯海角。」

「很遺憾，很多人都這樣講過。」

『貨在哪裡？』

「要下國道了。離葬儀社車程五分鐘。」

『⋯⋯』

「這樣就掛電話？」

【結束通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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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速公路尾端收費口，交警靠著收費機。

「辛苦啦老弟，大半夜的。」

交警轉過身，疑惑的看著發話者。那是一名身穿刑警制服的人，正駕著重機停靠。

「你是⋯？」

「天加是第三派出所的。六十六梯，應該是你學長。」警員掏出證件。

交警皺了皺眉頭，但還是行了個禮。「能看一下收納箱嗎？」

「為什麼？」

「學長啊，你從不夜城的方向出來，應該至少知道發生什麼事吧？」

警員歪了歪頭。忽然像是醍醐灌頂一般瞪大雙眼。

「那群運毒的？」

「⋯⋯是有情報說他們有踏足不夜城啦。」

「還是盜名賊？」

「這又是什麼？」

警員低下腦袋。交警無奈，只得嘆了口氣。「戴著骷髏面具的連環殺人犯啦。這算內幕消息，高層那邊有說最近要對不夜城施壓了。但這殺人犯應該也只是藉口，畢竟那些三教九流誰沒混過那？他們是說這個人有和某個能易容的惡靈簽約，目前混在警政署啦。」

「所以現在懷疑我？」

「例行檢查而已。拜託學長，你也不想看到後輩被那些臭老頭壓榨吧？」

警員點了點頭，倒是毫不遲疑的掀開了椅墊。

「沒東西？算了沒差，下次見啦學長。」

警員一語不發，壓下油門離開了檢查站。

「這新人也是夠混的。」

越向前行駛，路燈則隨之黯淡，混入無星夜中，而警察的左手默默的放在臉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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證件上的那張臉孔慢慢融化，在不夜城出現的那個面具出現在了男子的臉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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米利安任由凌晨的風拂過面龐，不夜城的霓虹則被遠遠甩在身後。

「幹得不錯，搭檔。」

『骷髏面具是誰？』

「我怎麼會知道。」

米利安的契約死靈，面具的惡靈「千面」。以名字會晤，化作千面之人。米利安行走大陸數十年，千面伴隨他的日子，或許早已不只千面。

『你就繼續裝傻。』

能化作任何人的面具默默趨於安靜。米利安掀開坐墊，那份不明的貨物再次出現在了那處。至於為何，則待到來日方長我們再談吧。

「總感覺有某些事情要發生。」

『你的直覺跟我差不多。』

「有時候我真的覺得京介那傢伙是不是學你的？」

『⋯⋯』

歸於死寂，轟隆的引擎聲朝著不夜城外駛去。米利安取出手機，相簿中出現的是少年方才提供的照片。

「是說⋯⋯」

『？』

「這是京介啊。」

『對啊。』

「這個最小的是剛剛那個少年吧？」

『不知。』

「他叫什麼名字啊？」

『？』

***

—紀伊國屋古書局—

某間書店的後方，不起眼的暗門從縫隙透出一點電子光。

與外面偏向亮色的基調不同，房內電燈是一盞沒開。唯一能夠著眼之處是超大量的螢幕，大量的電子光讓房內至少還有辦法視物。

牆上掛著的數十面液晶顯示器，亮光照射在龐大的電腦桌上。桌前主要的電腦邊，出現了人影。

籠罩於黑暗中的手按下shift，附近一個音響放出了一段對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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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神不錯嘛。碰上什麼好事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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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影關閉喇叭。

「感覺提醒一下好了。」

***

—論壇decad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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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匿名用戶

在不夜城的大家注意一下，有內線消息指出盜名賊今晚出沒於不夜城。

#不夜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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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夜城第一象限—

少年擠過如潮水般的人群，沿著騎樓行走。位於前方指路的街頭藝人緩緩的調整呼吸，似乎沒感受到旁邊的人群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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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菸草。就這麼稱呼我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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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年完全不認識這位自稱菸草的街頭藝人，也對彼此的行為絲毫沒有頭緒。即便是如行屍走肉一般的跟著他走，也沒有意識到不自然。不如說，少年的下意識引著自己跟著他走。

菸草的背影有點駝背，空著的左手一直撫著自己的肚子，而右手則拿著樸實無華的老木吉他。

「那個⋯⋯你的肚子不舒服嗎？」

「⋯？」

菸草微微轉頭，沒有打破沉默。隨後，打破沉默的是一聲撥弦。

「你知道這是哪個音嗎？」

「我⋯小時候都被說是音痴。」

菸草聞言轉了身，嘴角也揚起。

「沒關係，我也不清楚。」

「⋯⋯」

少年回歸沉默，而菸草在霓虹燈的照耀下蹲坐在另一個騎樓下。少年也隨之坐下。

「我最近沒吃什麼東西。」

「？」

「回答你剛剛的問題。」

少年愣了一下，隨之回過神來。

（做街頭藝人應該不好賺啊。）

「確實。」

對於菸草突如其來的回應，少年突然打了個哆嗦。

「你怎麼知道我在想什麼？」

「看表情其實也看得出來喔。大部分人知道我的工作通常都會這樣。基本上一天收入不會超過五百尼克喔。」

「不如⋯你跟我打工吧。我正好在找臨時工。」

少年提出了邀約，菸草卻笑著搖了搖頭。

「我習慣餓肚子了。做這行是我自願，也是我最喜歡的。」

菸草將吉他拿出。

「那麼少年，你叫什麼名字？」

「呃⋯我叫ㄓ⋯」

在少年開口前，菸草以一個和弦中斷。

「沒事，我可以感覺得出來。你來到這座都市的原因。」

少年只是滿腦的疑惑，他從初次見面，便無法掌握到與菸草溝通的節奏，在面對一句又一句的話語，如同身旁的人們，如潮水般的思緒只能讓他略顯沉默。

「啊啊⋯抱歉⋯我肚子餓的時候意識會比較不清楚。」

「我買個麵包給你吃吧？」

「不用的⋯我等等會吃一頓。」

菸草不顧尚在營業的店家，逕自演奏起了樂曲。並未配戴麥克風的吉他聲，在交談聲的淹沒下並未吸引到關注。

少年靜靜的坐在街頭藝人的旁邊，夜晚彷彿失語一般，行人每一刻都在不停輪轉，清脆的樂聲依舊輕拂過耳畔。

遙遠的過去，在那靜謐的林間，似乎也有悠揚的笛聲飄過。

姐姐蹲坐在小木屋前，童年的朋友也在一旁嬉戲。

少年伸出了手，少女也伸出了手。少年緩緩加速，跑了起來。

愈來愈近、愈來愈近。右手伸出，握住了姐姐左手。

「妳曾跟我說過，要握住喜歡的人的左手，那離他的心更近一點。」

但少年這一刻，卻什麼也沒抓到。霧氣散去，回憶融解。

冒著烏煙的火車頭從眼前呼嘯而過，簡單木條搭建而成的小屋，列車所經之處均化為了碎片。硝煙四起，哀嚎不止。

漫無目的的奔跑在斷垣殘壁之間，少年究竟是為了逃跑，還是為了找尋？

「爸！媽！姐姐！」

未曾停止奔跑，槍響卻也未曾停止。血親的身影蹲坐在前方殘壁的角落，卻又在一瞬間消逝無蹤。

「！」

少年睜開了眼。亮起的燈牌，喝醉的青年，縈繞的笑聲。回過神來還處在不夜城，少年卻流了一身冷汗。

「冷靜一下吧。」

菸草不疾不徐的說道。樂聲已然停止，菸草不知從何買來了水喝著。

「那是什麼？」

「我方才說過吧？我知道你來這座城的緣由。」

少年低下了頭，似乎還未能從驚嚇中平復。

「我的確是⋯為了找我姐姐而來的。但你為什麼會知道這麼多東西？」

「你相信音樂的力量嗎？」

菸草此時又提出了令少年不明所以的問句。

「我是⋯滿喜歡聽音樂的啦。但音樂的力量是什麼？」

「音樂可是人類最早的藝術呦。就只是單純的十三個音，單音便能夠組出一首歌。甚至一個音，不同節奏也可成歌。更遑論和弦，甚至不同樂器所組成的歌曲。如此的單純，如此的簡單，卻有不可思議的力量。對我而言，音樂便是無所不能的。」

少年眼中的菸草，此時宛若散發著光芒。對自己所珍愛的事物，最真誠的喜愛。

「我眼中所見的你，也是如此的絢爛。」

菸草的手再度撥弄琴弦。

少年已經顧不了其他，只能就這樣繼續聽著微弱的琴音，即便會遭到人聲嘈雜的掩埋，卻有一絲無法言喻的神聖感。

然而，這一切僅僅在一瞬，便戛然而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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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喂！你他媽給我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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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道的另一頭，有一人正奔跑而出。以一個正常人來說，這種跑速也只會在狗急跳牆之時出現吧。那人的面容充滿恐懼，似乎緊追在後的，是凶神惡煞似的。

周遭民眾的驚呼聲此起彼落，人群如鳥獸散一般四處亂竄。

「卡文迪許！是卡文迪許發飆了！」

少年站起身來觀察，而菸草卻仍然閉著雙眼，彈奏著樂曲。

而隨著四散的人群中，開除了一條空路。最先起跑的那人，西裝尾端甚至著起了火。而在後方，一名身穿酒保服的男子高速狂奔出來。

「你態度他媽是在差什麼的！！？？」

男子的穿著，似乎是男公關。男子一邊聲嘶力竭地大吼，一邊掏出了打火機。

「不過只是句玩笑有必要這麼火爆嗎啊啊啊啊啊啊啊！！！」

奔跑者注意到了衣角的火焰，頓時發了瘋似的抖著衣服。然而，火焰完全沒有絲毫要熄滅的意思，反倒燒的更加旺盛。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氣死我了！！！！」

男公關取下嘴上叼著的香煙，將其踩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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剎那間，一陣火舌划過公路，將大街分割成了兩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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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群的哀嚎聲越來越激烈，少年也真正感受到了威脅。

「喂喂菸草⋯⋯真的不跑嗎？」

菸草卻只是瞇著眼，嘴角也翹了起來。

「這就是最美好的食糧⋯這就是我來到這座城市的意義！」

少年已經等不了一點，硬是抓著菸草的手跑了起來。

「人類真是美麗。回憶真是美好。」

「你還在講什麼，逃命要緊啊！」

「我也許存在在這裡，就是為了這一刻吧。」

「你不要鬧了！。」

火舌蔓延的範圍愈來愈大，少年勉強帶著菸草跑到了車站旁超商附近。菸草依然一手緊抓吉他，閉著雙眼微笑。

「喂喂，醒醒啊！」

周遭的人情緒越來越躁動，大火之中依然能聽聞被稱作卡文迪許的男公關在嘶吼。

「有人通報治安局嗎？」

「幹，真的該把卡文迪許抓進去關吧⋯⋯」

「根本就恐怖份子⋯⋯」

民眾的交談聲，無一句不透漏出緊張的氛圍。

而少年卻一味的搖著菸草的身體，菸草始終沒有作出答覆。

「是餓昏頭了嗎⋯？」少年心緒煩亂，也無法得到菸草的回覆。菸草口中唸唸有詞，但笑意從未歇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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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開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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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瞬間，僅僅是一瞬間。並非火舌的延燒，也並非群眾的慌亂導致。少年頭的重量倏忽增加，昏昏沈沈。菸草此時睜開了眼睛。

然而少年，就此昏死過去。

***

—群星塔頂—

「那是什麼？」

大猩猩嗶啵粗大的食指，指向第一象限的街道。

第一象限是不夜城的娛樂中心，平時為人潮集中地。然而，如鬧市一般的街道，卻冒出了閃爍的火光。

「卡文迪許吧，這人我有聽說過。」

「你是又混進去舞廳了？」

「又不會被發現。」

「都市傳說就這樣混入人潮最擁擠的地方，逆天。」

不夜城「城主」鎢爾諾克，靜靜的望著混亂的城都。

「差不多了。你留在這裡吧。」

「你又要去幹什麼？」

「我的夜晚才剛開始呢。」

鎢爾諾克撇頭看了嗶啵一眼，縱身跳下群星塔。

「新來的人是吧？只要你對自己還有一絲期待，你便是不夜城的一份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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