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沐藍與其他人一起討論的同時,另一頭的江映也沒有因為對手只是後輩而掉以輕心,雖然經驗上,她的確比沐藍高出許多,可她並沒有露出半分傲慢。相反,她很清楚真正的對決,往往輸在一瞬間的掉以輕心。
於是,江映主動聯絡了她的前輩。那位帶她入行,在她迷惘之際總能給出關鍵的建議的蛋糕老師。
9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XR62MYHhYg
當江映把來龍去脈一五一十地說明後,電話另一頭傳來一聲無奈的嘆息。
「殺雞用牛刀啊……」
蛋糕老師的聲音帶著幾分調侃,但更多的是一種看透局勢的平靜:
「對上還只是學生的新秀,你還需要我親自出馬?雖然我不是什麼高人,但經驗上不覺得太欺負人了嗎?」
「蛋糕前輩,您也知道,我並不是想贏,而是想贏得漂亮。若只是勉強壓過,對我沒有任何意義,更何況,全力以赴不是對對手的最大尊重嗎?」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隨後傳來蛋糕老師略顯疲憊的聲音:
「你說的對,不過很抱歉,我最近正忙著動畫化的案子,光是修劇本就快把人壓垮了,哪還有心力陪妳玩學生間的對決。」
江映神色微動,卻沒有多說,只是靜靜聽著。
「不過我懂妳的想法──若真的想動用一切關係來追求完美,那我倒是可以替妳牽線。」
江映輕聲問:
「牽線?」
「嗯,有個人,擅長文辭上的打磨。比起我,他更適合彌補妳的不足。」
蛋糕頓了頓,語氣變得正經:
「妳的文字雖然壯闊有力,但未必適合舞台。太多鋪陳,太多堆疊,演員一旦駕馭不住,就會顯得生硬。這位我想介紹的人,正好能幫妳把文字修到既保留氣勢,又能在舞台上自然流暢。這樣,才能真正讓妳的劇本立起來。」
「……明白了。那就請前輩幫我牽線吧。」
接著在約定好中午的見面時間後,電話就掛斷了,等到了約定時間,蛋糕傳來了一個地點,並附上一個名字——竹隱。
「特徵呢?我怎麼認?」
「不用特別說,你一眼就會知道是誰的。」
不用特別說?這讓江映心裡一陣疑惑,她半信半疑的走到了約定的地址,發現這裡是一家很普通的廣東粥鋪,而她四處張望,卻也沒看見多有特色的人,就在這時,耳邊忽然響起一道帶著斯文韻味的聲音:
「百合姑娘否?」
江映下意識轉頭,便見到一位高挑的男子站在身後。那人穿著樸素,卻整潔得體,手中還搖著一柄白底墨紋的折扇,舉止閒雅,像是古風小說裡那種一腳踏出紙頁的書生主角。
他嘴角含笑,目光清澈,行禮般微頷,語氣卻帶著幾分古雅:9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9bRxweUDRg
「鄙人竹隱,幸會江姑娘。」
「痾......你好,我是百合日央。」
9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BMHQtBs8KD
二人簡單確認後隨即入座,這家舖子只販售廣東粥根油條,因此不需要特別點單,粥館的木門「吱呀」一聲闔上,外頭正是正午的烈陽,窗紙透下的光卻被屋內的蒸氣沖淡,瀰漫著溫潤氤氳的氣息,桌上很快送來了熱氣氤氳的廣東粥,米粒被熬得化開,只剩一片乳白,細碎的蔥花漂浮其上。江映看著眼前的男子,忍不住開口試探:
「你這樣的說話方式……是在角色扮演嗎?」
竹隱微微一笑,搖了搖手中的折扇,神情卻很認真:
「非也。鄙人素來喜古文詩詞,若只讀而不言,便難以成習。故日常談吐亦如此,聊作磨礪。誠如學洋文者,必講口語,以資流暢。」
江映被噎了一下,想笑又覺得對方認真過頭。她端起粥碗,心底卻暗暗浮起一個聯想。
這樣的談吐方式,倒讓她想起一位人物。
那是自己的編輯同事茶餘飯後時提起過的,說自己負責一位很有特色的作家。那人舉止得體,性格謙和,寫的作品也不是不好,甚至字句工整,格調清奇,只是……實在難讀。難讀並非因為文字拙劣,而是文辭風格格格不入,與這個時代的閱讀習慣有著明顯隔閡。
江映看著眼前這位彷彿從古籍中走出來的「書生」,心中忽然冒出一個念頭:
該不會,就是同一個人吧?
但這些對江映來說顯然不是重點,因此她也沒再繼續深究,而是先開口提出自己的問題。
「我想您應該知道我的目的了,所以我想實際聽聽看您的評價。」
竹隱點點頭,從容不迫,將折扇輕輕一攤,語調清雅如泉水叮咚:
「畫之所長,在形神並具;文之所勝,於氣韻生動。然若一味鋪張,縱氣象萬千,終失於人心之可承,難演於舞臺之真情。」
江映抿了一口粥,熱氣讓她眼角染上微紅。她心中幾乎已篤定,這人正是同事口中那位「不合時宜」的作家,而至於他的說話方式,江映只感嘆好險當初自己有認真研修文言文,不然現在估計溝通都有困難。
「所以你覺得,」江映放下湯匙,眼神與之對上,「我的文字堆疊太重,舞臺難以消化?」
竹隱輕輕點頭,目光卻無譏諷,反倒有幾分惜才的意味。9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5IC9bOS4vQ
「姑娘之筆,若觀雲海翻湧,千峰萬壑,讀之心魄震盪。但舞臺之上,演員乃血肉之軀,聲氣有限,若強以天勢壓肩,則難免窒礙。文辭若過盛,反失於真。」
他頓了頓,折扇在指間轉了半圈,目光落在窗外那一抹天光。9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Uvc7ROdIy0
「戲劇之文,需留白,需氣口,予演者喘息,予觀者共鳴。此乃文與舞臺之殊路同歸。」
江映低聲笑了笑,指尖敲著瓷盅,語氣裡帶著一絲不服:9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Cjsmu1q6zm
「你說得倒輕巧。可舞臺若不壯闊,又怎能承載史詩?觀眾走進劇場,不就是要看那種震撼人心的場景嗎?」
竹隱抬眸,神色安然,未急於爭辯,只輕聲道:9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LElH6SOW3j
「震撼人心,未必盡在聲勢。觀其目而知情,聽其聲而知意,亦能動人。試想,明月初升,清風一拂,水面漣漪,心底自生無限浩渺。此非鋪張,卻能壓過千軍萬馬。」
江映怔了怔,手中湯匙在粥裡停下。她想反駁,但那畫面竟在腦海中浮現,舞台上的燈光若能營造一輪孤月,靜謐中由演員一聲低喃,是否真能比她筆下的千軍更打動人心?
她別過臉,語氣仍強硬:「可這樣的意境,演員能駕馭得了嗎?稍有差池,不就淪為平庸?」
竹隱輕輕一笑,彷彿早料到她會這麼說。9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ba3wwFoLZq
「此乃導演與演員之責,而非文字之咎。文辭之職,在於搭建舞臺之骨架,不在於壓斷舞者之肩。若信己筆,當予人以伸展之餘地,方能見真章。」
江映沉默了。她望著桌上的粥,蒸氣打濕了睫毛。她想起自己過去寫劇本時,總覺得演員不夠力,導演不夠巧,卻從未思考過會不會是她的文字先行封死了他們的空間?
她的嘴角仍勉強維持著一抹微笑,但眼神卻逐漸收斂,帶著一絲不得不承認的服氣。9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YylJqnNvBN
「……聽你這麼說,好像也不是全無道理。」
竹隱見她語氣稍緩,便不再咄咄逼人,只收起摺扇輕輕放在桌邊,語調一如既往溫潤:
「鄙人觀卿之筆,長於鋪張壯闊,畫面感如波濤洶湧,氣象萬千。此乃優勢,不可棄也。但若以繁勝簡,則舞台難承。若肯與我共事,我願為卿削繁就簡,予以留白。文辭之妙,不在滿,而在餘。」
「簡言之,你寫出天地,我替你收斂乾坤。你主勢,我補神。如此,方能既保壯闊,亦留空靈。」
江映抿唇,心頭其實已經泛起一絲悸動,她明白自己在筆法上的偏執,也明白這正是舞台轉化的難題。只是性子要強,她依舊揚了揚下巴,勉強裝作雲淡風輕:9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6ugE96BZH1
「聽起來,你倒是很自信啊。」
竹隱笑了笑,未再多辯,只拈起湯匙舀了一口粥,語氣淡然,卻字字如錘:9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UOFThteG4o
「非自信,乃篤信文字之道。若卿願試,不日自見分曉。」
二人對視片刻,江映終於伸出了手。
竹隱的掌心溫潤,握力適中,沒有絲毫逾矩的冒犯,卻帶著一股文人氣息。
「合作愉快。」江映說。
「共證佳篇。」竹隱回。
隨後二人攤開筆記,開始討論取材方向。江映眉頭微蹙,忍不住道:9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c1Ih24r5Wk
「不過,我的作品偏向奇幻史詩……而你的風格,我聽蛋糕前輩說,是走古風武俠的。這樣真的合得來嗎?」
竹隱搖了搖扇,淡然一笑:9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OWGm70Ouoe
「風格如衣,內裡皆為人心之骨。奇幻也好,武俠也罷,本質皆是抒人性,塑氛圍。至於外在之衣,鄙人涉獵頗廣,不必憂心。」
「……說得好像很有道理。」她嘴上依舊傲氣,心裡卻暗暗接受了。
二人合上本子,竹隱抬眼望了望窗外,隨口提議:9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jyJ611OUiz
「既要寫舞台,何不先觀舞台?恰好這附近有藝術廳,今午正好有劇目。觀之,或能取材。」
江映愣了愣,隨即勾起嘴角,眼底泛出一絲難得的興奮:9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wo12xOt03t
「也好。就當是合作的第一步吧。」
說罷,二人並肩而行,粥鋪的木門在背後緩緩闔上。
藝術廳距離二人並不遠,僅是徒步幾分鐘就到了,這次的舞台劇表演是免費的公益演出,因此不必預先購票,藝術廳內的燈光漸暗,觀眾席瞬間靜了下來。舞台上的布幕緩緩拉開,一場以宮廷鬥爭為題的舞台劇正式開始。
江映的目光立即被場景調度吸引。燈光宛如晨昏交替,背景布幕一轉,便有如千軍萬馬奔騰,演員的走位與場景切換讓她的心臟隨之加速。9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Ye3Ca37pYg
「看吧,這種大場面最能震懾人心。」她低聲呢喃,眼神閃爍著創作的興奮。
然而竹隱卻並未立即回應,他的視線落在一位女角的舉手投足間,眉宇微蹙。9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cte3vHxd2g
「場景固然壯麗,然人聲被壓,情感不彰。」他搖著扇子,語調不快不慢,「舞台之道,不在浩大,而在一呼一吸之真。」
江映愣了一下,順著他的眼神望去,果然看見那位演員在龐大的場景壓力下,表情顯得僵硬,台詞的情感力度也被削弱了。
她抿了抿唇,不情願地承認:
「……確實。」
劇情進入高潮,舞台上大旗揮舞,群舞如潮,樂聲轟鳴。觀眾席中傳來低低驚嘆,江映的心也隨之一振。9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u6GUfl1w4R
「就是這樣!這就是我追求的畫面!」她眼神炯亮。
竹隱卻輕聲笑了笑,語氣含著深意:9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t60hg7watx
「畫面之壯,可撼當下;然能留存心底的,往往是演員一個眼神、一句低喃。若只餘波濤洶湧,卻無細水長流,則觀後或讚,卻難再憶。」
江映微微一震,仿佛被他說中了心裡最深處的矛盾。她始終想用筆觸堆砌史詩的壯闊,但對於演員的承受與情感傳達,她確實少有考量。
燈光再一次暗下,謝幕的掌聲如潮。
江映看著舞台,長長吐了一口氣,轉頭望向竹隱,語氣不再強硬,反而帶著一絲慎重:9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etNzMfYl46
「好吧,你說得對。那就試試看吧——把我的壯闊,交給你來打磨成能被記住的東西。」
竹隱微微頷首,扇骨輕合,聲音低而沉穩:9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1o8gZyCMnL
「承蒙信任。」
9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sob4xUeJRz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