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合莊的作家姊妹 - 第四十六章磨合一

接下來的幾日，兩人幾乎都泡在咖啡廳裡。桌上堆著筆記本、劇本草稿、筆電與一疊又一疊潦草的修訂稿。

江映寫字快，敲擊鍵盤的節奏像在打鼓；竹隱則習慣用筆，字跡工整而古雅，連批註都像詩句。

但他們從第一句話就出現了分歧。

江映寫的是：

「炙焰在王座之下流淌，破碎的王冠閃著金紅的血光。」

竹隱提筆批註：

「可否改作『炎氣繚繞王座下，殘冠映紅，似血如霞』？」

江映看了一眼，眉毛立刻皺起：

「你這樣一改，全變成古風小說的調調了啦！我這段是強調『衝擊力』，不是詩意！」

竹隱仍舊沉穩，折扇輕搖，語氣溫和得像在講學：8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oJXOxD5uxh
「詩意非削力，反增韻。文字之銳，不在句式，而在氣脈。若一味強調爆裂，則失其骨，僅剩聲響。」

「可我寫的是奇幻，不是唐詩！」江映反駁道。

二人你一句我一句，像是在比劍。江映的字句凌厲飛快，竹隱的回應卻以柔制剛，不急不躁，氣氛在桌邊一度僵持，竹隱依舊執筆，一字一字修改著自己的稿註；江映則手撐著臉頰，冷笑一聲：

「我終於明白蛋糕說的，人雖然不錯，但是『文辭過於古』是什麼意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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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過於古？」竹隱抬眼，眉梢微挑，「古之為美，不在陳舊，而在沉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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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舞台要的是共鳴，不是課本啊。」江映啪地闔上筆電，語氣裡帶著一絲挑釁，「既然你堅持那一套，那我就帶你去看看什麼叫『現代的語言魅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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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哦？」竹隱輕笑，折扇一收，「願聞其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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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後的陽光在廣場上傾瀉而下，微風裡帶著棉花糖與爆米花的甜味。人群穿梭，彩旗招展，舞台邊響著輕快的西方奇幻樂曲，各式角色的服裝閃著亮片與魔法紋飾，少年少女穿著披風、揮舞魔杖，滿是熱情與幻想的色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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竹隱站在人群邊，手中折扇幾乎不知該開還是該收。他穿著素色長衫，在一群披著斗篷與盔甲的角色裡顯得格外突兀。

江映看著這幕，忍不住笑出聲：「怎樣？這就是現代奇幻的世界。熱血、創意、毫不掩飾的夢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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竹隱環視一圈，眉頭微微皺著，像是有些不適應：

「人聲鼎沸，服飾絢爛，然……此等喧嘩，可稱『雅』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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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需要雅。」江映雙手插腰，語氣帶著一種勝利者的驕傲，「只要讓人開心、讓人進入幻想，這就夠了。文字、舞台、創作都該是活的，不是詩經裡的古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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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拉著竹隱走進攤位群中，指著各式畫冊與劇照：

「這些角色、這些故事，都是粉絲自創的。奇幻不是逃避現實，而是用另一種語言去追求情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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竹隱靜靜聽著，神情倒沒了先前的傲然，目光逐漸柔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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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位穿著學院袍的小女孩跑過來，手裡的魔杖差點戳到他。他連忙退開，卻被女孩天真的笑聲逗得愣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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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映見狀，忍不住笑道：

「怎麼樣，古人？是不是覺得也挺有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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竹隱頓了頓，低聲笑了笑：

「……原來如此。卿之言有理，此等場景，確有一種不加雕琢的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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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人穿過人潮湧動的廣場，濃烈的咖啡香與甜膩的糖霜氣味混雜在空氣中。四周攤位林立，掛滿各種手繪插畫、魔法杖與異世界徽章。

竹隱背著雙手，神情略顯拘謹，像是誤入了某種奇異祭典的古代人。他掃了一圈那些穿著長袍、拿著塑膠法杖的角色扮演者，不禁低聲喃喃：

「不過……此輩所崇，皆幻影也。形似而神乏，徒留熱鬧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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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唉……又來阿，這不就是樂趣嗎？創造、模仿、沉浸，都是讓想像延伸的方式。誰說只有古文才能承載真意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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竹隱沒有立刻回話，只是接過一名工作人員遞上的免費小冊子，翻了幾頁，眉頭越皺越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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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辭藻浮而不實，章法散而無骨。」他搖搖頭，「此類作品，不過求一時之快。字句無血，筆下無魂，焉能長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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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映聽了也沒有立刻反駁，只是走到一旁的舞台前。舞台上正在上演一齣以魔法學院為題的短劇，演員雖青澀，卻神采飛揚，觀眾的笑聲與掌聲此起彼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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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說的也沒錯啦……網路小說也好，其他的劇本也罷，確實都不乏這種毫無靈魂的東西，但是……你看那邊。」她指著舞台繼續說，「可是你看，這些人因為這樣的故事才開始寫作、創造、交流。這就是流行文學的力量啊。它或許浮面，卻能點燃人心。你古文講意境，他們講共鳴，兩者其實都在追求同一件事——感動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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竹隱打開摺扇，沒有繼續回話，人潮如潮水湧動，色彩與聲音交織成一片熱鬧。江映興致勃勃地拉著竹隱走進同人展的主會場。

「這裡，就是現代文學的另一種延伸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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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個攤位上，一位戴著尖帽的女孩正賣著自己繪的奇幻插畫。魔法陣、巨龍、精靈與人類交錯的構圖，色彩絢爛。

江映拿起一張：

「你看，構圖挺有戲劇張力的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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竹隱俯身看了看，沉默半晌，才淡淡道：「筆觸靈動，構思亦奇。只是……似乎重意象而輕意境，觀者易感華美，卻不易思其餘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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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女孩聽不太懂，只傻笑：

「哎？啊哈哈……感謝指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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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映無奈拉走他：

「人家畫得挺好啊，你幹嘛像在審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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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且現代創作者講求即時，能夠第一時間吸引人，這樣才有傳播力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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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位女孩聽懂兩人討論，微笑著點頭：

「沒錯！我就想讓人第一眼就被震撼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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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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竹隱略一沉吟，輕敲摺扇：

「傳播之速誠可貴，但速者亦易失久。古人作畫，留白為心；今人填滿，或亦是一種勇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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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又走到飾品攤位，一位少女正在介紹以「光之國」為主題的項鍊。竹隱聽完，只輕輕一笑：

「這名倒妙，有光亦有夢。」

少女歪著頭：

「咦？你說什麼？」

江映趕緊笑道：

「他在稱讚你名字取得好啦！」

「哇！謝謝！」少女開心地比了個心。

走出人潮後，竹隱低聲道：

「世人之創，雖未盡精，卻多情致。筆下若真有心，俗亦能成雅。」

江映挑眉：

「所以你也覺得有意思囉？」

竹隱微笑：

「興之所至，皆可為文。只不過，若太趨速成，恐流於浮華。然……此亦是時代之氣，非我等片語可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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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算了，至少你稍微接受一點了，大清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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舞台那頭正上演著一齣簡短的奇幻短劇，幾位年輕演員聲嘶力竭地表演著魔導師的告別。雖略顯青澀，但觀眾掌聲熱烈。

竹隱看了片刻，目光微動：

「誠然粗糙，然情真意切。此即舞台之魂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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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終於懂啦。現代的魔法，不在字裡，而在人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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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鄙人或許能理解……文風不同，情感卻可相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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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漸沉，兩人走出同人展的廣場，涼風中仍夾著燈影與人聲的餘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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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映手裡還拿著剛剛買的小冊子，邊走邊翻，笑道：

「怎麼樣？是不是有點被感染了？現代的想像力，可不是只有浮誇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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竹隱收起摺扇，側目看她，眼底閃過一抹若有似無的笑意：

「江姑娘，汝之言誠然不謬。世人之創雖速，然誠意可嘉。」他頓了頓，語調轉緩，「既汝今日引鄙人觀今之妙，不若改日，讓鄙人引汝聞古之聲，可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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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欸？要帶我去哪裡？古蹟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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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非也。」他微微一笑，「聞古之聲，不止於磚瓦碑文。字裡行間，亦可見天地。下次，讓鄙人帶汝體會古文之真味，觀其節奏，品其氣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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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高中畢業數年後的歷史課嗎，有點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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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能啟一念之悟，課亦樂事。」竹隱折扇一收，神態溫和卻帶著幾分自信，「君嘗以劇為橋，鄙人以文為舟。舟行於橋下，當可照見同源之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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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代科技還沒有開發出文言翻譯器嗎……雖然不是聽不懂但是……好啦，我答應你，下次換你帶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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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言為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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街角燈光灑落在兩人之間，映出一長一短的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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