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合莊的作家姊妹 - 第二十七章現實

回到家的第三天早晨，江映坐在客廳的矮桌前，筆電屏幕微微泛光。桌面凌亂得不像話，帳單、稿件、便利貼散成一地，杯裡泡到發苦的茶包掛在杯緣，滴著淡褐色的水跡，陽光從窗簾縫隙滲進來，斜斜照在她臉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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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拇指輕輕滑動觸控板，一行行支出明細緩慢往下滾，租金，電費，網路，稅金，代墊印刷費……每個項目後面都跟著數字，冷冰冰地排成長長一列，畫面最下方，一行紅字顯得格外明顯：

-24,880

她盯著那數字，眉心皺得很深。視線移到旁邊，還有一疊未付的帳單。幾張稿費單據放在最上頭，金額看起來遠遠不夠填補虧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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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知道上個月花太多。」她低聲嘆了口氣，手指按了按太陽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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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月的支出除了生活開銷，還有印刷宣傳費、雜誌通路費、租金……她早就算過會緊，但沒想到會到這種程度，身後傳來腳步聲，沐藍抱著橘貓太陽走過來，先看她一眼，又看向螢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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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多嗎？」沐藍問，聲音壓得很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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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映不想讓她擔心，語氣盡量平淡：

「有一點，不過還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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沐藍蹲下來，看著那個數字沉默了一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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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先用我的錢墊一下嗎？」她試探著開口，「我這裡還有一些存款……」

「不用。」江映搖頭，沒有多想就拒絕了，「我會想辦法。接幾篇約稿，再少花一點，就能補上。」

沐藍看著她，有些心疼，也有些無奈：「可是……妳上次就已經熬夜到快昏倒了。」

「我知道。」江映視線往下，指尖在桌面上輕輕點了點，「但這是我的責任。」

「……」

沐藍沒再反駁，只是將那黑貓抱枕拉了過來，放到她背後，讓她靠得舒服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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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休息一下再想。」她語氣低低的，「一直盯著也不會變少。」

江映抿著唇，終於輕輕應了一聲：「嗯。」

她看著螢幕上那些數字，手指停了好一會兒，腦中不禁回想起，如果那時候沒有這麼倔強就好了吧，如果當初沒有為了一句「不想再聽你管」就把所有東西塞進行李箱，頭也不回地走出家門——是不是現在也不用每天計算到小數點後兩位，才勉強過完一個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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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想起父親那張總是帶著疲倦的臉，想起那些冷淡的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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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只會寫點沒用的東西。」

「夢想能當飯吃嗎？」

「再過幾年，看你怎麼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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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映吸了口氣，偏頭盡量把這些記憶推開，但還是甩不掉那種說不上是後悔還是疲憊的感覺，如果當初忍一忍，或許現在能有一份穩定的工作，薪水夠用，不會每天看著帳戶心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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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視線落到桌上那幾張印單據，搖頭嘆了口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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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若是真的忍了，那樣的自己……是不是也早就沒有力氣再去寫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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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算了。」江映低聲說，彷彿是對自己。

她把便條紙壓到電腦下方，轉頭看向沐藍，想說些什麼，最終還是沒開口。

只是輕輕拉了她的手，像是要借一點溫度，讓心裡那團又冷又重的東西，能稍微不那麼難熬，兩人肩並著肩坐在小小的桌前，空氣安靜得能聽見彼此的呼吸，江映低頭，看著兩人交疊的手指，她心裡也清楚，再怎麼悲觀下去，也不會有什麼改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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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藍藍，我先去打個電話。」她深深吸了口氣，抬起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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沐藍微微一怔，看著她起身走到陽台，江映背對著房間，指尖有些顫，還是撥了那串好久沒打過的號碼。電話響了幾聲，被接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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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喂？」那頭傳來熟悉卻帶著疏離的男聲。

「老哥，是我。」江映盯著黑暗的天幕，聲音低低的，「……這週末，有空嗎？我想……我們一起吃頓飯，好嗎？」

電話那邊短暫地沉默了幾秒，最後才聽見對方輕輕嗯了一聲，江映闔上手機，回到客廳。她看起來仍有些疲憊，卻比剛剛輕鬆了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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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妳要去求助你哥哥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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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江映抿了抿唇，「雖然不一定能怎麼樣，但……至少試試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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沐藍點點頭，低下眼，又抬起來，視線裡是小心翼翼的認真。

「……我也想幫妳做些什麼。」她小聲說，「不只是一直被照顧，這樣太不公平了。」

「妳已經在幫我了啊。」江映伸手，輕輕把她拉近，兩人額頭靠著額頭，聲音低得像怕驚動什麼似的，「如果不是妳……我大概，連電話都不會打吧。」

一陣風從窗縫裡吹進來，帶著夏末的涼意。屋內燈光昏黃，影子被拉得細長。江映靠著沐藍，胸口起伏緩慢，沐藍輕輕握住她的手，沒有勸她要樂觀，也沒有說一切會好起來。只是安靜地陪著，讓這份靠近成為她暫時的支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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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週末，空氣裡已經有一點入秋的涼意，江映坐在餐廳角落的卡座，手指不斷摩挲著水杯的邊緣。江承傑坐在對面，靜靜看著她，沒先開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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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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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承傑抬起眼，靜靜看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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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可能要厚著臉皮問一件事。」她聲音很輕，指尖在杯緣無意識地摩挲，「我現在，真的快撐不下去了……可以，借我一些錢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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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承傑沒有立刻回答，只是看著她。桌上那一壺熱茶冒著白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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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真的撐不下去，」他終於開口，語氣一如以往的冷靜，「稍微回家一趟，媽一定會幫妳。之後也不用再擔心錢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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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映垂下眼，睫毛微顫，沒有接話。她知道他不是在責備，只是說出一個簡單的事實——一個她明明清楚卻不想去想的選擇。

「我不想回去。」她喉嚨乾澀，「我不想一回頭，就什麼都算妥協了。」

「可妳已經過得很辛苦了，不是嗎？」江承傑語氣依舊平淡，指尖輕輕敲了下桌面，「從離家到現在，妳這麼多年都在逞強。」

她沒有回答，只是抬起眼睛，視線裡有些脆弱，也有倔強。

「算了，誰叫我是你哥呢……我會先轉錢給妳。」江承傑嘆了一口氣，「但再怎麼樣，至少先把自己照顧好，好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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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謝你，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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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個時候，另一個地方，沐藍站在一間昏暗的小理髮店門口，手輕輕握著那一把長長的髮尾，那是她住進百合莊後，近一年所留的長髮，她盯著櫥窗裡貼著「高價收購真髮」的標籤，心口一下一下跳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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沐藍的頭髮長得很快，髮質又好，從以前開始就就常被父親抓去賣頭髮，她很討厭這樣，當時的她，恐怕從來都不會想到，自己有一天會親自來這裡，用這樣的方式湊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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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指微顫，她抿了抿唇，終於推開門，踏進那股混著消毒水與洗髮精的味道裡，理髮店裡的燈光有些昏黃，櫃檯後的老闆娘抬起頭看了她一眼，是個五十歲上下的婦人，頭髮整齊挽著髻，動作不快，眼神卻很銳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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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剪頭髮？」她開口問，聲音有些沙啞。

沐藍點點頭，又搖了搖頭：

「……我想賣髮。」

老闆娘愣了一下，視線落在她的長髮上。那是一頭養得極好的金色長髮，柔順、帶著光澤，一直垂到腰際。沐藍下意識地將它往前撥了撥，手指纏住髮尾，像是最後的依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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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收。」老闆娘點點頭，從櫃檯後拿出一把量尺與剪刀，「不過要剪至少四十公分，還得是未染未燙的，你這頭髮不錯……可以給妳個好價。」

「……可以剪。」她輕聲說。

坐上椅子的瞬間，她的手指還在抓著髮尾。老闆娘站在她身後，將長髮分成三束，一點點量著長度。

剪刀在耳邊咔嚓作響的那一瞬，沐藍閉上了眼，這不是什麼犧牲，也不是壯舉。只是她想做點什麼，這不是什麼犧牲，也不是壯舉。只是她想做點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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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天傍晚，江映回到家，才剛推開門，就看到沐藍戴著帽子蹲在沙發邊翻著包裹。

「妳——」

江映站在玄關，一時間什麼話都說不出口，黃昏的光透過紗窗，灑在沐藍身上。她頭低著，指尖緊緊攥著帽子，像是怕被看見一樣，輕輕縮著肩膀。那短髮下露出的白皙脖頸和有些不安的耳垂，讓江映忽然覺得喉頭發緊。

「……妳的頭髮……」

「欸嘿。」沐藍輕聲笑了笑，把帽子摘下來，短髮輕輕地搖晃，乾淨利落，「有點不習慣吧？我也不太習慣……不過，這樣夏天應該比較涼。」

「妳去賣頭髮了？」她終於開口，聲音發啞，聽起來不像質問，更像無力的哀嘆，「……為什麼要做這種事？」

沐藍抬起頭，眼神慌亂了一下，卻還是努力露出笑容：

「……只是，想幫妳啊。」

「幫我？就算把自己弄成這樣？」江映視線掠過她肩上斷落的髮絲，呼吸都亂了，「你明明說過你喜歡留長.......也討厭用頭髮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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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關係的。」沐藍把帽子握得更緊，語氣輕得快要散掉，「反正……頭髮還會長回來。妳比較重要。」

「妳不是說最近有點吃緊嗎……我又沒什麼能幫的，只能……做點這種事。」

那一瞬間，江映只覺得心口像被什麼堵住，酸脹得要爆開。她一步步走過去，抬手想去摸沐藍的臉，卻發現自己手在抖。

「……對不起。」她喃喃道，嗓音幾乎破碎，「對不起啊，藍藍……我怎麼還是這麼任性，明明知道自己早就撐不住了，還死要面子，還要妳陪我一起受苦……」

「不是妳的錯。」沐藍搖搖頭，輕輕把臉靠進她手心，聲音柔軟又固執，「我甘願的，真的。」

江映閉上眼，覺得胸口好疼。

她想起自己當初憑著一腔倔強離家出走，想證明就算不依靠誰，也可以活得漂亮。她想起每次家裡打來的電話，她咬牙不接，心裡卻忍不住盼著能有人告訴她：「回來吧，沒關係。」

可現在，當沐藍用自己最溫柔的方式為她扛下一部分苦，她卻發現，這種逞強有多可悲。

江映深吸了一口氣，終於鬆開了緊繃了太久的肩膀。她後退一步，從口袋裡掏出手機，視線在螢幕上掠過那些未接來電，最後停在一個熟悉的名字上。

手指懸在上面，她遲疑了一瞬，然後用力按下撥號鍵。

嘟——

她看著窗外慢慢暗下去的天色，聲音輕微顫抖：「……媽，是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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