終界庭內部的空間遠比外面看起來更加恢弘。建築風格遵循著古老的羅馬風格,巨大的穹頂高懸,描繪著關於時間與神的壁畫。十六根潔白主理石柱支撐起這片象徵著絕對律法的空間。
半環形的階梯式高台沿著兩側牆壁延伸而上,此刻已坐滿了人。一側是長老院成員,另一側,則是獲准旁聽的時狩者、法庭書記官、記錄員等人。
我被押到法庭中央位置,所有人的目光也投向我身上,令我不太舒服。
正前方,是整個法庭的最高點。一座由白色大理石和象牙雕琢而成的巨大審判台後,坐著今日的主審—阮文清長老。他穿著傳統的深灰色長老袍服,身形因年歲而有些佝僂,滿頭銀髮梳得一絲不苟。他很少使用時間魔法,所以在外表上,可以說是最老的長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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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鼻樑上架著一副老花鏡,正低著頭翻閱著面前的卷宗。
在他身側稍後一些的位置,並排坐著幾位極具分量的人物:時間協會協會長、長老院最高代表、十三時狩者首席……還有一位……不明來歷的人。
那是一位戴著面具的黑髮男子。面具是簡單的黑色,遮住了上半張臉,只露出線條冷峻的下頜。他穿著一身沒有任何標識的純黑色長袍,讓人沒法猜測他的身份。
他是誰?在終界庭上,從未有過這樣一號人物能與這三位並列而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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阮文清長老似乎終於看完了手頭的文件,他緩緩摘下眼鏡,然後,抬起頭,那雙深陷卻依然清澈銳利的眼睛掃過全場。
「肅靜!」
蒼老卻中氣十足的聲音如同古鐘鳴響,瞬間壓下了法庭內所有的竊竊私語與細碎聲響。整個空間頓時陷入一片絕對的、令人屏息的寂靜。所有人都正襟危坐,目光聚焦於審判台。
「現在,」阮文清的聲音清晰地傳遞到每一個角落,「開庭審理編號二八零五案件:前時狩者銀月,涉嫌謀殺時狩者木清瑜、琉璃,蓄意破壞聖地禮拜堂,及相關瀆職、叛逃等罪行之審判。現在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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審判程序與我記憶中別無二致。先是書記官以平板無波的語調,宣讀冗長而詳細的案件卷宗摘要,將指控的時間、地點、事件經過、初步證據一一列明。每一個冰冷的詞句,都像是在我身上加蓋一枚「有罪」的烙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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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著,便是傳召證人與舉證環節。時間協會的審判制度相對「簡潔」,沒有外面世界那般複雜的律師體系。通常由審判官主導詢問,嫌疑人自行辯護,或者,可以請求一位有足夠聲望和資格的時狩者作為辯護人。但後者極少被批准,尤其在證據看似確鑿的重罪案件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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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今次,蒂樂卻站了起來。「法官大人,」她的聲音清亮悅耳 。「我,蒂樂·威利,申請作為嫌疑人銀月的辯護人。」
這個舉動,如同在平靜的湖面投下巨石!
無數道目光齊投向蒂樂,驚訝、不解、嘲弄、審視……交織於她身上。連審判台上的幾位大人物,目光也微微動了動。
阮文清長老看向蒂樂,臉上沒有任何多餘的表情,只有純然的公事公辦。「申請駁回。」他的聲音依舊平穩,「根據終界庭程序條例第七章第三款,辯護人申請需於開庭前至少兩個工作日提交書面材料並獲初步審核。本次審判,未收到相關申請。」
「怎麼會?」蒂樂微微揚起下巴,鳳眼中閃過一絲困惑與不滿,「我明明在三天前就委託我的助手,向終界庭書記處遞交了完整的申請文件。法官大人,您是否確認書記處的收件記錄已經仔細核查過了?」
阮文清側頭,對身邊一名隨從低語了兩句。隨從立刻躬身,快步走向後方的書記官席位,低聲交流了幾句,又迅速返回,在阮文清耳邊低聲回報。
阮文清聽後,重新看向蒂樂:「書記處確認,未收到你的申請文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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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呵呵,」一聲略帶譏諷的輕笑從長老席的另一側傳來。說話的是卡因長老,一位以保守著稱的長老,他捋著花白的鬍鬚,眼神銳利地掃過蒂樂,「蒂樂『大人』,您如今貴為候任長老,身份尊貴。為一個重罪嫌疑犯辯護……這種行為,未免有些自降身份,過於感情用事了吧?還是說,您雖然頂著候任長老的名頭,心思卻還未準備好真正為時間協會的整體利益與聲譽考量,仍舊沉湎於過往的私人交情之中?」
這番話堪稱誅心,直接質疑蒂樂的立場。
蒂樂卻絲毫未被激怒,反而紅唇一勾,露出一個混合著譏誚與自信的笑容:「卡因長老此言差矣。正是因為我相信時間協會的公正,而非固守成見、食古不化,我才站在這裡。候任長老的身份,更應該成為捍衛這份公正的助力,而不是阻礙。難道在您眼中,長老就等同於不分青紅皂白、急於給人定罪的老頑固嗎?」
「你……!」卡因長老臉色一沉。
眼看氣氛有些僵持,另一個溫和卻充滿力量的聲音插了進來。
「好了,諸位,無需為程序上的小事起爭執。」說話的是由里·瑪可斯,他是現在長老院中公認最有威望、也最有可能在下次長老選舉中成為最高代表的資深長老。他面容儒雅,聲音平和,卻自有一股令人信服的氣度。「依我看,蒂樂小姐既然有心維護審判程序的正當性,且其候任長老的身份也符合辯護人資格,允許她作為辯護人,並無不可。真相究竟如何,自會在審判過程中逐漸顯現。阮文清總法官,您看呢?」
阮文清沉默了片刻,那雙閱盡滄桑的眼睛看了看蒂樂,又掃過我,最後輕輕嘆了口氣,那嘆息聲輕得幾乎聽不見,卻彷彿帶著對這場審判即將偏離「常規」的某種預感。
「准許。」他最終說道,聲音恢復了一貫的平穩威嚴,「批准候任長老蒂樂·威利,作為嫌疑人銀月的辯護人。請辯護人移至辯護席。」
蒂樂的臉上綻開一個自信的笑容,她微微頷首,踩著從容不迫的步伐,從旁聽席走下,來到為辯護人設立的專屬席位。她向着我,用口型無聲說了句:「我會勝出這場官司的! 放心!」
我的心頭微微一暖,但隨即又有些哭笑不得。蒂樂確實熱衷於各種律政劇,也飾演過不少精明強幹的律師角色,甚至憑此拿過獎項。但她不會真的把這場關乎我生死的審判,當成另一場需要「演」好的戲吧?
不過,這樣還是給了我不少安心感,至少知道有人是站我這邊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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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目光轉向對面。
檢方席位後,一個身影也隨之站起,整理了一下衣襟,邁著略顯浮誇的步伐走上了審問官的位置。
看到那身行頭,我幾乎想嘆氣。
渡邊一俊。時間協會內部的傳奇……或者說,奇葩。他身上那套定製的、面料昂貴卻搭配災難的深紫色絲絨西裝,配上黑紅相間的細條紋西褲,以及那古怪的髮型,無一不彰顯著他自成一格的「時尚品味」。
然而,這副看似滑稽的外表下,隱藏的卻是令人頭疼的法律天才頭腦。他不僅是頂尖的時狩者,更在外面世界擁有極高的律師聲譽,經手的案件勝率驚人。讓他來擔任本案的審問官,時間協會顯然是動了真格,決意要將我「釘死」。
渡邊一俊站定後,用手指輕輕推了推鼻樑上那副金絲眼鏡,然後目光越過法庭中央的距離,精準地落在我的臉上,嘴角勾起一個職業化的、卻帶著銳利探究意味的微笑。
「第一個案件,關於時狩者『浮木』—木清榆先生的死亡。案發時間為十一月二日。根據現有記錄,木清榆先生在當日上午十一時零三分進入東區禮拜堂。多名時狩者證實,他此行是為了秘密接待一位外來協力者。」
他稍作停頓,目光掃過全場。
「禮拜堂在當日下午一時十七分發生爆炸。事後清理現場時,於祭壇下方發現一具嚴重碳化的遺體。由於爆炸衝擊與高溫,遺體僅殘留約百分之三十的可辨識組織,但經DNA比對,確認屬於木清榆先生。法醫鑑定報告指出—」
渡邊舉起一份文件,高聲讀出關鍵結論:
「死者在爆炸發生前至少兩小時,已因心臟貫穿傷死亡。爆炸僅對遺體造成二次破壞。」
他放下文件,目光如錐般刺向我:
「根據禮拜堂工作人員證詞,木清榆先生進入後,即以『秘密會面』為由,要求所有神職人員暫時離開。而在爆炸發生前,唯一被目擊進入禮拜堂的人......」
他伸手指向我,聲音陡然加重:
「就是嫌疑人,銀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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蒂樂立刻起身,她的聲音清脆而冷靜:「審問官,我對時間線的嚴密性有疑問。您聲稱『爆炸前無人進入』,但禮拜堂並非全天候管制區。守衛巡邏存在間隙,如何確保沒有其他人從其他入口——例如側門、後方懺悔室,甚至通風管道潛入?」
渡邊似乎早有準備,嘴角露出一絲專業的冷笑:「辯護人問得很好。禮拜堂正門處設有隱蔽監視鏡頭,雖然本體在爆炸中損毀,但影像數據實時上傳至協會主伺服器。我們調取了當日十一時至爆炸前的全部錄像。」
他示意助手播放片段。巨大的光幕在法庭一側亮起,畫面顯示禮拜堂的正門。快進模式下,可以看到神職人員陸續離開,然後是木清榆進入,之後長達兩小時的畫面中,只有一道身影在下午一時零五分推門而入。
那身影披著兜帽斗篷,但身形、步態,以及一閃而過的半側臉—
是我。
「這是經過影像分析與步態比對的結果,匹配度超過百分之九十八。」渡邊關閉光幕,轉向法官席,「這足以證明,在木清榆死亡的時間段內,只有嫌疑人進入過禮拜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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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對。」
我迎著所有人投來的目光,一字一句清晰說道:
「現場還有第三個人。」
「琉璃。木清榆是被那個女人殺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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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確也在現場,也一併被你殺死。」渡邊說。
「......你就沒想過是她殺死了浮木,還跟其他人協力把禮拜堂炸毀嗎?」
「琉璃跟木清榆無怨無仇,無動機殺死他。琉璃可是時協的修女,幾年長期在教會工作,跟木清榆彼此不認識...... 也不會有任何衝突。相反,銀月你和木清榆同樣是白的徒弟,有機會是木清榆為了他師父勸你回歸協會,而你不從,在爭執間把他殺死...... 」
「那銀月跟琉璃互相也不認識,照你這樣說也...」蒂樂說。
「這可不同,琉璃的未婚夫是齊思,而齊思跟銀月的關係.....相信也不用我明說,銀月大有可能是因為妒忌而殺死琉璃。」
「審問官,請您注意言詞。」蒂樂的聲音冷得像淬了冰,「您剛才的發言已經不是舉證,而是揣測。『妒忌』—這是一個無法被證據支持的心理動機推斷,不應該出現在檢方的正式陳述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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渡邊一俊微微偏頭,不急不躁地整理了一下袖口,嘴角那抹微笑甚至沒有絲毫動搖。
「辯護人說得對,『妒忌』確實是一個帶有主觀色彩的詞彙。」他的聲音平緩而從容,像一條經過精密計算的溪流,每一步都在預設的河道中流淌,「那麼,讓我們換一個更客觀的說法......」
他轉身走向證物台,從一堆密封的文件袋中抽出一份檔案。
「根據協會記錄,琉璃於事發前三個月,剛剛與齊思先生正式訂婚。而齊思—」他翻開檔案,「與嫌疑人銀月,曾於五年前多次作為拍檔出任務。他們之間的關係……錯綜複雜。」
他刻意在「錯綜複雜」四個字上加重了語氣,然後合上檔案,轉身面對法官席。
「我無意在此公開兩人之間的私人事,但......一個長期離開協會的人,為什麼要在多年後突然出現在聖地的禮拜堂?而這個地點,最終成為齊思未婚妻的葬身之處,最有嫌疑的難道不是 —」
「夠了。」
我開口。
聲音不算大,但法庭裡每個人都聽得清清楚楚。那兩個字從我嘴裡吐出來的時候,連我自己都有些意外—不是憤怒,不是委屈,而是一種疲倦到了極點之後的平靜。
「你都是想定我罪而已,不用亂扯其他。」我看着他。「你還有什麼證據證明是我殺了他們? 」
「證據?」他輕輕重複了這個詞,語氣裡帶著從容。「當然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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進入庭審篇後還有幾章就完了第一卷!
沒想到庭審篇會這麼難寫......不過還請大家對庭審的細節也別太較真,畢竟是時間協會內的庭審,跟現實社會的也不太一樣(X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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