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我意識回來時,最先感知到的是堅硬的地板,帶著地下潮氣的冰冷透過單薄的衣服滲入脊背。我試圖移動手腕,卻聽到沉重的金屬摩擦聲。
鏘啷—
手腕與腳踝傳來被束縛的明確觸感。我睜開眼,緩緩轉動僵硬的脖頸,打量四周。
這是......時間協會重刑犯監牢。牆壁由摻雜了禁魔符文的光滑黑石砌成,沒有窗戶,唯一的透氣孔開在高不可及的天花板角落。
鎖鏈也是特製的,讓被鎖着的人或時獸無法使用魔法。
為什麼我會在這裏? 我逃出時間之牢了? 那其他人呢? 師傅呢?
這個念頭帶來短暫的眩暈。記憶的盡頭是哈特貫穿胸膛的利爪,還有......師父絕望的臉龐。
心臟猛地一緊。我下意識地伸手想按住胸口,但動作卻被鎖鏈限制。我低下頭,透過敞開的衣服領口,看到幾條剛癒合的疤痕。看來是有人以一種相當高明的治癒術治好了我。
時間魔法的治療是有極限的,大部分治療魔法只能恢復一小時以內的傷口,也會耗費大量魔力...... 但也有幾個人類能做到規格外的治療,而在聖地內可以施展這種高強的治癒術,只有那個人。
那個人居然出手救我?真是難得......
嗒、嗒、嗒……
腳步聲由遠及近,這個人走得很輕,生怕被人發現,但我仍然聽到微小的聲響。
那個人停在牢門前,監牢牆壁上微弱的照明勉強照亮他的樣貌。
他穿着監守的制服。前額垂落的灰黑色髮絲幾乎遮住眼睛,鼻樑上架著一副樣式古板的眼鏡,鏡片後的目光平淡無波。
「陵? 」我有點驚訝地看着他。陵是我時徒訓練的同期。
他在時狩者當中是比較奇妙的存在,性格沉默寡言,不喜歡與人交往,除了會跟他的搭檔說話外,也很少見他說話了。
而他的搭檔是琵琶,她是我在時狩者中比較相處得來的,所以我也連帶著認識了他。
「銀月......聽說你是兇手。」他手指搭在牢邊,瞪着我。
「......兇手?他們還是覺得是我殺了浮木和璃? 都說這件事不是這樣,是璃殺了浮木,我因為璃失控了殺了她.....她可是時獸。」我解釋道。
「琵琶說你不可能是兇手。」陵冷淡地說。「是她叫我救你的。」
心頭掠過一絲微弱的暖意,但立刻被更深的憂慮覆蓋。
「救我? 但如果你們救我出去,你們也是犯了重罪.....」
「我知道。所以我只是這樣做......」他搭在欄杆上的手指微微動了動,一個微型的法陣施展在我身上。「這樣不構成犯罪......應該吧。」
我瞬間了解了他的行為。這是一個瞬間釋放出煙霧的法陣,不需要使用者施加任何法力,只要心唸着啟動就可以。
「謝謝...... 陵,你現在話變多了。」
「那麼多年沒見,」陵收回手,鏡片後的視線似乎微微動了一下,「總會有些改變。」
遠處隱約傳來喧鬧的人聲,其中夾雜著一個我熟悉的、清亮而略帶誇張的嗓音──是琵琶。她似乎在和守衛爭論著什麼,聲音在監牢通道中迴盪,恰好掩蓋了我們這邊細微的動靜。看來她是在外面分散守衛的注意,好讓陵混入來的。
「我該走了。琵琶拖延不了太久。」他後退一步,補充道,「別死,琵琶會傷心。」
說完,他身形一晃,如同融入陰影般無聲後撤,隨即向上輕躍,單手扣住天花板附近一個隱蔽的排水管道邊緣,靈巧地鑽了進去,消失不見。
我望著他消失的地方,扯了扯嘴角。
這傢伙,哪裏是在乎我的死活,分明只擔心他的搭檔會難過。
看來我被關的原因是因為時間協會覺得我殺了人。
還是兩條人命.......那我等一下就會被帶去時間協會的最終法庭──「終界庭」審判了。
那裏的審判長,是那位以鐵面無私著稱的阮文清長老。他剛正不阿,傳聞在他手中,沒有冤案,但也絕無輕判。證據確鑿者,量刑從嚴;證據存疑者,他會窮追不捨,直至水落石出。某種程度上,他的公正對此刻的我而言,或許是唯一可以依賴的渺茫希望。
然而,終界庭的判決並非審判長一人獨斷。最終的定罪,需要經過長老團投票。超過半數長老投下「有罪」票,無論真相如何,判決都將成立。
這才是最棘手的地方。
最麻煩是我跟長老的關係說不上好,畢竟我媽媽是史上時間協會最嚴重的時狩者罪犯。頂著這樣的身世進入時間協會,我本就承受著無數懷疑與排斥的目光。之後又多次違規行事,遊走在協會規則的邊緣,簡直是印證了殺人犯的女兒也不是好東西的證言了。
在那些高高在上的長老眼中,我恐怕早已是要清除的污點。如今送上門的「弒殺同僚」罪名,簡直是為他們提供了一個完美無瑕的清理藉口。
唉,也不知道其他人怎樣了......
我看着漆黑的天花板思索着。
那個神給的時計不知為何仍在我衣服之中,但其他物件都被收走了。
聖劍也不知所蹤。
3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mj4AE8zF8I
等了不知多久,終於有人來帶我去審判。
牢門滑開,為首的守衛身材高大,穿著時間協會標準的深灰色制服,那頭刻意染色、卻在髮根處透出幾縷不協調灰白的金髮,以及那張即便帶著歲月細紋也依舊掩不住刻薄神情的臉—讓我瞬間認出了他。
湯無疑。
這人一直對我很不滿,在我還在時間協會的時期時就經常過來找碴,熱衷於在各種場合找我麻煩,言語刁難,任務中使絆子。
「呵,」他發出一聲短促的冷笑,目光掃過我身上的鎖鏈與囚服,「看來殺人犯的女兒,最終還是走上了殺人犯的老路。血統這東西,真是難以擺脫的詛咒,是吧?」
我沒有回應,任由他粗魯地抓住連接在我頸圈與手銬上的主鎖鏈。金屬摩擦聲在空蕩的走廊迴響。
沉默似乎激怒了他。他猛地用力一扯鎖鏈,我猝不及防,被拽得向前一個趔趄,頸圈勒緊氣管,瞬間的窒息感讓我眼前發黑。
「怎麼?連辯解的勇氣都沒了?當初違抗命令、私自脫離協會的氣焰呢?」湯無疑湊近,壓低的聲音裡滿是譏諷。
近距離看,他眼角的細紋比我記憶中深了許多。明明只比我年長幾歲,此刻的他卻顯得有點大年紀,顯然這些年在時獸討伐前線的日子並不好過。但那雙眼睛裡的銳利與厭惡,卻比從前更甚。
我調整呼吸,壓下不適,抬眼直視他:「我沒有殺人。真相如何,終界庭自有定論。我無需向你解釋。」
「你還挺大膽,那可是兩條命,加上炸掉禮拜堂.......」他的眼神寫滿了不滿。「還未計你之前為了逃避協會的追捕,傷了多少的協會時狩者。」
「我已經脫離了時間協會,是協會執意要追捕我,一直派人來......我可不會束手就擒。」雖然話是如此,我每次也很小心,不會重傷他們,畢竟曾為同伴。
「哼......把話留給之後跟法官解釋吧,我可沒興趣聽你胡扯。」
「你也好不了那裏去。」我挪喻道。「你為了知道你父母當年的真相,可是什麼手段也用上了吧。」
他看着我,表情有點驚訝。「你是怎樣知道......?」
「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為。我有我自己的消息通道。」
「不過,湯無疑......你知道我師傅在哪嗎?」
湯無疑白了我一眼。「我怎知道。白不是失蹤了三個月嗎? ……等一下,你不會也殺了他嗎?」
「三個月? 湯無疑,今天是什麼日子了? 」
「今天?今天是十一月十二日。你是腦子也傻了嗎? 」
十一月十二日。我到達聖地是十一月二日。我是被困在時間之牢差不多十天了嗎? 如果湯無疑不知道師傅的下落的話,那師傅還困在那裏嗎?其他人呢?3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Egj5njQIp1
「你還躲得挺好,殺了人不知躲了在那麼多天,直到前天有時狩者發現你受了重傷躺在治療院門前......不知那個長老堅持把你治好,你才沒死。」
「沒有其他人跟我一起嗎? 」
「沒有,就你自己一個......怎麼了,你是失憶了嗎?」
我沒有回答他。難道只有我一個逃出來了嗎?
隨着行走,我們走到了法院附近。法院外站滿了想圍觀的時狩者和在聖地工作的人,沒想到我的審訊引起了那麼大的注意。
「好了好了,讓開! 別圍在這,今次審判除了長老,法院工作人士,白金級以上時狩者,案件相關人士以外,也不得進去。」一個高大的男時狩者站在法院門外疏散人群。
走近了,才發覺那人是師傅的好友,黑岳。
黑岳是師傅認識最久的時狩者,也是師傅在收徒弟前的拍檔。黑岳看起來只有十八九歲,但實際年紀比師傅應該還要大一些。
黑岳的樣貌有種正派人士的英氣,眉毛筆挺, 頭髮梳得整齊有理,身材健壯,不說還有點軍人的樣子,跟師傅一樣很受女時狩者歡迎,但多年內也因未知原因,沒成家立室。
說真的,我有點害怕黑岳,有他加入的訓練會比平常恐怖十倍,不知道是不是我那裏惹上他了,他總會對我無比嚴厲,跟我對練時也是毫不留手。不過他現在樣貌年輕了點,看起來反倒沒那麼可怕。
人群一看到我就開始議論紛紜,畢竟這次案子可是發生在最神聖的聖地裏,還關乎到一個前時狩者。
他們向我投來不太友善的目光,畢竟我是殺了兩個時狩者的嫌疑犯。
「我總可以進去吧?」一個粉髮高眺的女性站在黑岳面前。這個身影是......
蒂樂? 她來做什麼? 她不是說有工作做,沒空來聖地嗎?
「外協者當然不可以進去。」黑岳微微皺眉。他跟蒂樂雖然認識,但絕不是相處得來的關係。黑岳不太喜歡蒂樂性格,蒂樂也是對他稍有不滿。
「下任候選長老也不可以嗎? 」蒂樂瞇起鳳眼。
「什麼?」「蒂樂是下任候選長老? 」「這是大消息了吧!」「她是要代替那個長老的職位?」群眾議論紛紜。
黑岳動了動唇,但最後把原本想說的話吞入肚中。「進去吧。」他看起來滿臉不情願。
蒂樂眼尾睄到我,就無視黑岳,徑直走過來。「銀月!」
「蒂樂.....你是何時被當選為下任候選長老的。」我看着她。她現在身穿一套剪裁巧合的黑色西裝,看起來一副強勢女強人的樣子。
「哼哼,不告訴你。倒是你,銀月,你陷入了什麼麻煩了啊,殺了兩個人,把禮拜堂爆炸掉......這可不像你啊。」
「這根本不是我做的好吧......」──除了殺了時獸外。
「別靠犯人太近了,粉紅女妖。」湯無疑攔下了她。
「你叫誰粉紅女妖? 」蒂樂狠狠地瞪着他。「你這金毛! 之前黑髮時已經有點像混混的,現在染成金髮就更像混社會的了,乾脆不要做時狩者去出面打打殺殺如何?」
湯無疑表情有點扭曲。「這女人是怎樣做到世界知名的演員的......」
蒂樂沒有理會他,跟我說: 「我會站在你那邊的......我相信你。」她給了我一個手勢。沒記錯的話,這是她指「必勝」的姿勢。 「我可是把佛利活的電影推掉來出席你的審判哦。你可不要讓我失望。」她轉身走入終界庭。
湯無疑鐵青著臉,更加粗暴地扯動鎖鏈。「走!」他低喝道。
我被拖拽著,踉蹌地跟隨。
在路過黑岳時,他向我點頭示意。「銀月......」他看起來表情複雜,他欲言又止。「老實說,我也相信白的弟子不會做出這種行為。但......」
「公道自會在人心。」我無奈地回應。
湯無疑與其他幾名守衛押解著我,穿過終界庭那高聳得令人窒息的巨門。沉重的門扉在身後合攏,發出一聲沉悶如嘆息的悶響,將外界所有的嘈雜與目光隔絕。
3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iVJE6ouSsg
很抱歉很久沒更新了,因為個人生活出了些狀況,之前也大病了很久......
但還是很不捨得這部之前辛苦寫了很多字的作品,始終我很喜歡當中的角色和世界觀,所以還是回來寫了!
不過應該沒法保證可以維持周更T^T 但我會努力寫下去的。
這章是大病前的存稿!
希望大家還記得我TT 要繼續閱讀下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