寂時都 - 第四十二章以死博生

我的感覺變得遲鈍，預判徹底失效，距離感扭曲失真。就像，我的眼睛告訴我他在左邊，但實際攻擊可能從右邊襲來；我覺得他會在三秒後出手，但他下一秒就撲到了面前。

我只能憑藉戰鬥直覺，在無數錯誤的「可能性」中，賭那微小的「真實」。劍倉促架起，擋住憑空出現在肋下的爪擊；狼狽翻滾，避開從頭頂「遲來」卻又「同時」抓下的撕裂。

但賭博終有盡時。幾次攻防來往間，我的手臂、肩頭、腰側已添上數道深淺不一的傷口，鮮血浸濕衣服。

這樣的話，我唯有用全方位也應用的劍技。

螺旋劍術中，有一式專為應對圍攻或亂局而生。原理並非預判或格擋單一攻擊，而是以自身為軸，劍勢為圓，創造一個無死角、持續流轉的領域。將防禦化為無限延伸的攻勢，讓任何踏入領域的攻擊，自行撞上旋轉的劍刃。

代價是驚人的體力與專注力消耗，但眼下這種情況......別無選擇。

我深吸一口氣，將聖劍橫於身前。

意念沉入劍中，感受劍身的每一縷紋理，與空氣摩擦的細微波動。雙腳微分，重心下沉，將殘存的力量貫穿至劍尖。

以己為全，以全為己。

「螺旋劍第四式。」

「圓舞。」

以我為原點，聖劍為半徑，一道由無數細密劍影構成的、不斷向外輻射擴散的螺旋劍氣領域轟然展開！

哈特下一記撲擊，撞進了這銀色風暴的邊緣。

嗤啦——！

刺耳的撕裂聲響起。哈特那足以撕開鋼板的利爪，在觸及最外層劍影的瞬間，就被無數細密的的螺旋劍氣正面斬中！

半截獸爪應聲而飛！

「吼嗷——！！！」

痛苦的狂怒咆哮震盪空間。

哈特踉蹌後退，斷腕處噴濺出鮮血。

我沒有追擊，拄劍喘息，汗水與血水混合滴落。剛才的爆發幾乎抽乾了所有氣力。

哈特在舔舐沾滿血沫的傷口。

那雙猩紅的眼瞳，如同被鮮血澆灌的炭火，驟然亮起駭人的光芒！狂暴的氣息不僅沒有因傷勢減弱，反而如同被徹底點燃的火山，轟然爆發！

「危險！」北官霄的警示剛在腦海響起——

哈特的身影，消失了。

不，是速度太快，扭曲的虛空又干擾了感知。下一瞬，死亡的腥風已然貼近頸側！

牠竟以受傷之軀，爆發出了比之前更恐怖的速度，張開佈滿獠牙的巨口，如同最原始的掠食者，朝著我的頸部大動脈撕咬而下！

噗嗤——！

尖銳的獠牙刺破皮膚，深深嵌入頸部。他在吸食我的血液！

「呃……！」視野瞬間被黑暗侵蝕大半，眩暈與乏力如潮水淹沒意識。握劍的手指失去力氣，聖劍「嗆啷」一聲脫手墜地。

我拼命掙扎着，在混亂之中扯開了他頸上的吊墜。

哈特看到吊墜上的照片，整個人都為之一震，鬆開我的脖子，口中喃喃着一個名字。

蕾菲……

趁著這瞬息的空隙，我猛地向後掙脫。

我踉蹌跪倒在地，一手死死摀住頸側噴湧的傷口，溫熱的血仍不斷從指縫湧出。

哈特沒有追擊。他低頭看著爪子中的吊墜，那張照片在昏黃的光下微微反光。獸化的軀體劇烈顫抖，猩紅與明光在他的眼瞳中瘋狂拉鋸掙扎。

「我......」他發出嘶啞破碎的音節，那聲音混雜著野獸的低吼與人性殘存的痛苦，「蕾......不會想我這樣......」他抬起頭看向我，眼眶竟緩緩溢出兩道濃稠的血淚，劃過獸化後猙獰的面頰。

「阻止我……」他從齒縫間擠出哀求，每一個字都像用盡全力，「快……趁現在……！」

話音未落，他先前被我斬斷的右臂斷口處，血肉突然瘋狂蠕動，伴隨著骨骼生長聲，一隻全新的、覆蓋著暗紅鱗片的獸爪，竟在短短幾次呼吸間重新成形。

哈特搖晃著站起，那隻新生的爪子緩緩握緊，又鬆開。他邁開腳步，一步，一步，向我逼近。

我動不了。失血過多，視線模糊重影，剛才施展劍技耗盡了最後的氣力與魔力，連抬起手指的力氣也沒有。

「不！！銀月！」師父絕望的嘶吼從遠處傳來。

哈特停在我面前，高大的陰影將我完全籠罩。他低頭看著我，那雙血瞳裡似乎閃過一絲極其複雜的、近乎悲傷的情緒。

下一秒，那隻新生的、銳利無比的獸爪，毫無滯礙地貫穿了我的胸膛。

噗──

是利爪穿透血肉與骨骼的悶響。劇痛甚至來不及傳遍全身，就被更徹底的冰冷與空洞取代。我能感覺到爪尖從背後穿出，溫熱的液體洶湧地浸透前襟與後背。

視野迅速暗下去。最後的感知，是哈特俯身靠近，沾滿血沫的嘴唇貼近我的耳畔，用極輕的氣音，喃喃了幾個破碎的字。

抱歉......

然後，他後腦傳來沉重的鈍擊聲——是師父從後方撲來，用刃全力砸下的重擊。哈特身體一僵，眼中的血光驟然熄滅，整個人如同斷電的傀儡，沉重地倒在我身旁的血泊中，不再動彈。

而我，如同被剪斷絲線的木偶，向後軟倒。

「銀月……不……不行……撐住……！」師父踉蹌著撲到我身邊，顫抖的雙手不敢碰觸我胸前那恐怖的貫穿傷。他臉上毫無血色，那雙總是帶著慵懶的眼睛，此刻只剩鋪天蓋地的恐慌，深深烙進我逐漸渙散的視野裡。

......師傅......。

我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只湧出更多溫熱的液體，堵住所有聲音。力氣正隨著血液迅速流失，寒冷從四肢匯聚，向心臟收攏。

我會……就這樣死去嗎？

還是會像玫那樣，以靈體的形態徘徊於此？

我閉上眼睛，靜候終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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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真的要這樣做嗎？」紫砂無奈地看着白。「你知道啟動我去開空間之門等於用盡你的靈魂力量，你....可能會就這樣死去。」

紫砂作為「欲靈刃」她所擁有的，不僅是靈魂之火的威能，還有一項更為禁忌、更為各方勢力所覬覦的能力——以使用者靈魂為祭，強行開啟通往任何指定地點或位面的空間通道。無視距離，無視結界，甚至在一定程度上，無視某些世界的基礎規則。

這，才是時間協會會長將「欲靈刃」交給白，讓他在時間之牢中守護的真正原因。能進入時間之牢的人本就不多，而能從中離開的更是鳳毛麟角。更關鍵的是，並非任何人都有能力使用「欲靈刃」的這項禁忌之力。

白跪坐在銀月逐漸冰冷的身體旁，用手指輕輕拂開她額前被血汙黏住的銀髮。他的臉色比紙更蒼白，背後的灼傷因劇烈行動再次崩裂滲血，但他眼神卻平靜得可怕。

白堅定地點點頭。「我要把銀月送回聖地，這樣才可以救她......聖地有最好的時狩者與治療師，他們一定有方法救她。」

紫砂嘆了一口氣。「這樣子吧，這次的門只讓銀月一個通過，這樣對你的靈魂負荷是最小的，或許……還能留下一線生機。」她的目光掃過其他人，意思很明顯——其餘人，無法同行。

「哥哥呢？你要跟着這個人類嗎？還是留在這裏跟我一起？」

北官淡然看了紫砂一眼。「我有事要在外面處理。紫砂，好好照顧自己。」

「那當然。哥哥才是，別死了。你找到方法可以自由進出這個空間再回來找我吧。」

紫砂重新將目光投向白，那眼神裡帶著一絲複雜的憐憫。「那開始吧。你懂怎樣召喚空間之門吧？」

白淡然道：「我知道。」他像對待易碎物般用指尖撫過銀月的臉頰。「過了那麼多年，你還是這樣......如果有機會，真想跟我這個徒弟再一起過多一會兒，哪怕只是坐在聖地的院子裏，看着你訓練......」

「銀月，如果我今次沒有因為開啟空間之門死掉，記得回來探望師傅......還有帶浮木那小子來，還有......」白沒有說下去。

「真傻，你都聽不到，對吧。」白低下頭，「能在死前見回你真的太好了。銀月。師傅我........」白在銀月耳邊喃喃幾句，然後抱起她。

他另一隻手舉起欲靈刃，閉上眼睛，將全部的精神、意志，以及那份不惜一切也要拯救徒弟的決絕意念，灌注於刀刃之中。

「以吾之靈魂為薪，」

「以吾之血為引，」

「以吾此生之『欲願』為憑——」

紫色的火焰，自欲靈刃的刀鋒上燃起。那火焰並不灼熱，反而透著一種深入骨髓的寒冷，映照著白毫無血色的臉龐。

「開啟吧，」

「貫穿虛實、連接萬物之『空間之門』！」

隨著最後一個音節落下，白猛地將短刃向前方虛空一劃。

空氣被無聲地撕裂。一道邊緣流淌著詭異紫黑色光芒、內部卻深邃如宇宙星空的狹長裂縫，在眾人面前緩緩張開。裂縫中傳出混亂的空間風暴呼嘯聲。

白的臉色瞬間灰敗下去，彷彿所有的生命力都在這一刻被抽空。他抱著銀月，踉蹌一步，卻又強行穩住身形，最後深深看了一眼懷中之人，然後，用盡最後的力氣，將她推向那道紫黑色的空間裂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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