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空彼方的約定 - 第二十六篇：於是，黎明悄然升起了

主砲充能的刺耳尖嘯聲，在空曠的頂樓穹頂下被無限放大，彷彿是死神拖拽著鐮刀，正一寸一寸地逼近。

幽藍色的高能粒子流在赫爾墨斯胸前的砲口瘋狂匯聚、壓縮，周圍的空氣因為極致的高溫而產生了嚴重的扭曲，連帶著凪人和鈴仙月兔的視線也變得模糊不清。

凪人癱倒在滿是裂痕的防彈玻璃前，每呼吸一次，斷裂的肋骨就如刀片般切割著肺腑。他咳出一口鮮血，金色的眼瞳死死盯著那團即將爆發的毀滅之光。

「變數清除程序啟動。倒數三秒。」

赫爾墨斯的聲音不帶一絲起伏，宣告了這場不對稱戰鬥的終結。

「三。」

「二。」

「好了！！」

就在那足以將凪人和鈴仙月兔瞬間蒸發的粒子束即將噴湧而出的前一瞬，艾拉露恩那幾乎撕裂喉嚨的尖銳嘶吼聲，終於劃破了這令人窒息的死局！

滴！

原本漆黑如墨的「沉寂之心」，在艾拉露恩滿是冷汗與血污的掌心中，猛然爆發出刺目的猩紅光芒！微型鍵盤上的進度條在這一刻徹底拉滿。

「接好這份大禮吧，妳這自以為是的機器人！」

艾拉露恩沒有任何猶豫，她猛地站起身，用盡全身僅剩的力氣，將那顆閃爍著死亡紅光的「沉寂之心」，如同棒球般狠狠地朝著半空中的赫爾墨斯砸了過去！

倒數十五秒！

「事到如今，妳不管做什麼都沒有用了。」

赫爾墨斯那無機質的銀灰眼眸瞬間捕捉到了這顆高速襲來的紅光。龐大的算力在萬分之一秒內分析出了「沉寂之心」過載後的恐怖破壞力，主砲的充能程序被強制中斷，原本對準凪人的炮口猛地向上抬起。

轟！

一道較弱但依然致命的能量光束從主砲射出，精準無誤地擊中了半空中的「沉寂之心」！

然而，艾拉露恩的改裝發揮了作用。這枚核心的外部材質承受住了高溫的衝擊，並沒有直接解體，而是被巨大的動能狠狠地彈飛了出去，如同流星般劃過一個巨大的拋物線，朝著穹頂的另一側墜落。

「改裝了硬度嗎，不過依舊沒用。」

倒數十二秒！

就在「沉寂之心」被彈飛的瞬間，一道黑色的殘影立刻趕往沉寂之心的位置！

是鈴仙凪人。

他根本沒有理會自己那幾乎快要散架的身體，憑藉著一股近乎瘋狂的執念，硬生生壓榨出肌肉裡最後一絲潛能。他在佈滿熔渣的地板上極速滑行，在「沉寂之心」即將落地的前一秒，猛地伸出那隻沾滿鮮血的手，死死地將那顆灼熱的裝置撈進了掌心！

「別妄下結論了，赫爾墨斯！」

凪人藉著滑行的慣性猛地扭轉腰身，腰部發出不堪重負的喀啦聲。他沒有片刻的停頓，將全部的力氣灌注在右臂，再次將「沉寂之心」如同砲彈般擲向赫爾墨斯！

倒數九秒！

「鈴仙凪人，還不打算放棄嗎？」

赫爾墨斯懸浮在半空中，機甲的背後爆發出強烈的推進氣流。她甚至沒有動用主砲，而是以一種極度傲慢的姿態，揮動那裝備著高頻震盪刃的機械右臂，如同拍打一隻惱人的蚊子般，朝著再次飛來的「沉寂之心」狠狠劈下！

哐當──！！

震耳欲聾的金屬撞擊聲響徹頂樓。「沉寂之心」再次被這股無可匹敵的蠻力給遠遠打飛。

而這一次，赫爾墨斯的攻擊並沒有就此結束。高頻震盪刃帶起的恐怖氣浪，如同實質的風暴般席捲而來，連帶著距離極近的凪人也一起被狠狠掀飛！

「這就是你們所謂的掙扎？」

赫爾墨斯冷冷地俯瞰著半空中失去平衡的凪人，機械左臂已經切換成了高能機關砲，密集的火網瞬間封鎖了凪人所有的落腳點。

然而預想中凪人如同破布娃娃般被撕裂的畫面並沒有出現。

倒數六秒！

在半空中，凪人的金色眼瞳裡非但沒有絕望，反而閃過一抹令人毛骨悚然的狂熱算計。

他根本沒有打算躲避！

在被氣浪掀飛的瞬間，他竟然借力在半空中強行扭轉了身體，以一種極其慘烈、完全放棄防禦的姿態，如同八爪魚一般，死死地抱住了赫爾墨斯那條正準備開火的機械左臂！

「⋯⋯不惜賭上自己的性命也要阻止我嗎？」

赫爾墨斯的出現了微小的遲疑。她沒有想到，這個人類竟然會用這種近乎自殺的方式來鎖死她的一個攻擊端點。

「休想⋯⋯甩開我！」

凪人的雙臂因為過度用力而青筋暴起，鮮血順著他的額頭流進眼睛，將他的世界染成了一片血紅。他死死地咬著牙，金屬裝甲的高溫燙得他皮開肉綻，但他就是不肯鬆手，硬生生地用自己的血肉之軀，拖住了赫爾墨斯的動作。

「鈴仙月兔！！！」

凪人那幾乎撕裂喉嚨的嘶吼聲，早已經在頂樓的夜風中炸響。

一道雪白的閃電，回應了凪人。

鈴仙月兔早就知道凪人想做什麼。這一人一兔在生死邊緣磨練出的默契，根本不需要任何語言的鋪墊。

在凪人死死鎖住赫爾墨斯機械臂的同一瞬間，鈴仙月兔已經如同離弦之箭般衝了過來。牠沒有絲毫減速，直接將被掛在半空中、滿身是血的凪人當作了完美的跳板！

白色的靈獸高高躍起，在空中展現出一個完美的後空翻。那雙強而有力的後腿，如同壓縮到了極致的彈簧，精準無比地踹在了那顆剛剛被赫爾墨斯打飛、正從高空墜落的「沉寂之心」上！

砰！

倒數四秒！

「沉寂之心」在鈴仙月兔這記極限的凌空抽射下，化作一道猩紅的流星，以一種極其刁鑽、完全避開了赫爾墨斯正面防禦網的角度，直直地射向她機甲胸口的核心位置！

但即便被凪人鎖住了一隻手，赫爾墨斯的反應速度依然超越了人類的極限。她背後的磁控飛刃瞬間回防，在胸前交織成一面密不透風的鋼鐵盾牌。

鐺──！！！

「沉寂之心」重重地撞在飛刃盾牌上，火花四濺，卻始終無法突破那最後一層物理防禦。巨大的反作用力再次將它彈開。

而此時，赫爾墨斯那雙冰冷的銀灰色眼眸，已經鎖定了因為在半空中無處借力、正處於絕對滯空狀態的鈴仙月兔。

「只要解決掉你，一切都結束了。」

赫爾墨斯那條被凪人死死抱住的機械左臂，竟然硬生生地頂著凪人的重量，緩緩抬起。高頻震盪刃爆發出刺耳的嗡鳴，無情地朝著半空中的白色靈獸斬去！

倒數兩秒！

太快了！

凪人根本無法阻止那條機械臂的移動，而鈴仙月兔在半空中也完全無法閃避。

然而，就在那致命的刃芒即將觸碰到鈴仙月兔雪白毛皮的那一剎那。

一個披著殘破白袍的身影，毫無預兆地、跌跌撞撞地從側面衝了出來。

沒有華麗的武裝，沒有精密的算計。

只有純粹的、屬於人類的血肉之軀。

噗嗤！！

令人毛骨悚然的肉體撕裂聲，在空曠的頂樓清晰地響起。

溫熱的鮮血如同決堤的洪水般噴湧而出，濺在透明的防彈玻璃上，也濺滿了赫爾墨斯那冰冷的銀白機甲。

艾拉露恩。

這個一向將理性與算計奉為圭臬、這個將所有人視為棋子、這個為了目標不擇手段的「造物主」。

竟然在最後一刻，用她那早已千瘡百孔的身體，硬生生地擋在了鈴仙月兔的面前！

高頻震盪刃無情地貫穿了她的腹部，刀尖從她的後背穿出，帶著觸目驚心的血紅。艾拉露恩的雙手死死地抓住那把致命的刀刃，任由掌心被切割得鮮血淋漓，卻不肯退讓半步。

「艾拉露恩⋯⋯妳這傢伙，居然⋯⋯！」

赫爾墨斯的聲音裡，第一次出現了近乎「錯亂」的電子雜音。龐大的數據庫在瘋狂地翻找、比對，卻無法找到任何一個可以解釋眼前這一幕的邏輯模型。

一個自私到極點的人類，為什麼會為了一隻毫無價值的兔子，做出這種絕對違背生存本能的愚蠢行為？

「咳⋯⋯咳咳⋯⋯」

大口大口的鮮血從艾拉露恩的口中湧出，但她那雙深邃的黑眸，卻死死地盯著近在咫尺的赫爾墨斯。

她蒼白的臉龐上，竟然浮現出一抹極度張狂、極度嘲弄的冷笑：

「很驚訝嗎，赫爾墨斯？」

艾拉露恩的聲音虛弱得彷彿隨時會斷氣，但卻透著一股將神明徹底踩在腳下的痛快：

「畢竟我以前⋯⋯從來不會挺身而出⋯⋯為了誰做出什麼事。」

她沾滿鮮血的手指，有些痙攣地敲了敲赫爾墨斯冰冷的裝甲：

「但這就是人類啊⋯⋯這就是妳永遠也算不出來的⋯⋯變數。」

倒數最後一秒！

艾拉露恩的捨身一擋，不僅保住了鈴仙月兔的命，更為這場瘋狂的接力賽，爭取到了那至關重要的、最後一剎那的空隙。

「啾──！！！」

鈴仙月兔沒有讓艾拉露恩的血白流。

牠在半空中一個極限的扭腰，踩著艾拉露恩的肩膀作為最後的支點，第三次，也是最後一次高高躍起。

紅寶石般的眼睛裡，沒有恐懼。

鈴仙月兔將全身所有的力量都集中在後腿上，對準那顆在半空中翻滾、猩紅光芒已經亮到極致的「沉寂之心」，發出了最致命的一擊！

砰！！！

這一次，沒有任何阻礙。

這一次，沒有任何防禦矩陣來得及啟動。

那顆承載著他們希望的「炸彈」，在鈴仙月兔的極限一踢下，化作一道無法阻擋的血色閃電，帶著兩人一兔所有的執念，狠狠地砸在了赫爾墨斯機甲胸口最核心、也是防禦最薄弱的能量中樞上！

「零。」

時間，彷彿在這一刻徹底凝固。

緊接著，比一萬顆太陽還要刺眼的猩紅光芒，瞬間吞沒了整個中樞塔的頂端。

伴隨著一聲震耳欲聾的沉悶巨響，沉寂之心的過載能量以一種極其暴烈的物理形式徹底宣洩了出來。狂暴的衝擊波橫掃過整個頂樓平台，將漫天的玻璃碎片與金屬殘渣捲向夜空。

當刺目的紅光終於如同潮水般退去，空氣中只剩下令人窒息的焦糊味與臭氧的氣息。

一切，似乎終於塵埃落定了。

赫爾墨斯那具原本完美無瑕、散發著神明般壓迫感的半機甲身軀，此刻已經變得殘破不堪。胸口的核心裝甲被徹底炸穿，裸露出內部燒焦的精密線路與不斷跳動著短路火花的處理器。那雙總是透著絕對理性的眼神，此刻已經黯淡無光，所有的機能在這一刻徹底停止了運作。

貫穿艾拉露恩腹部的那把高頻震盪刃，也在同一時間失去了致命的嗡鳴與幽藍光芒，變成了一塊死氣沉沉的廢鐵。

「咳⋯⋯哈啊⋯⋯」

艾拉露恩劇烈地喘息著，身子一軟，無力地跌坐在滿是血污的地板上。那把失去動力的金屬利刃依然卡在她的傷口處，鮮血迅速染紅了她身下的大片區域。

而在另一邊，死死抱住赫爾墨斯機械臂的凪人，也終於因為脫力而鬆開了雙手，重重地摔在了地上。他渾身上下都是被高溫灼傷與割裂的傷痕。金色的眼瞳裡佈滿了血絲，胸膛劇烈地起伏著，彷彿連呼吸都成了一種奢望。

鈴仙月兔的情況也好不到哪去。在踢出那決定勝負的一腳後，牠被爆炸的餘波掀飛了十幾公尺遠。那身原本雪白的毛皮此刻灰撲撲的，還帶著幾處焦痕。牠趴在地上，紅寶石般的眼睛半睜半閉，長長的耳朵無力地貼在腦後，連叫喚的力氣都快沒了。

這場戰鬥，幾乎榨乾了他們最後一絲生命力。

艾拉露恩咬著牙，顫抖著手從殘破的衣袍深處摸出了最後幾支急救修復藥劑。

「接著⋯⋯」

她虛弱地喊了一聲，將其中兩支藥劑朝著凪人和月兔的方向扔了過去。金屬管在地上滾動了幾圈，停在了凪人的手邊。

雖然艾拉露恩心裡也不確定那隻傲嬌的兔子到底懂不懂得怎麼給自己注射，但在見識過牠剛剛那一系列超越常理的神操作後，她覺得這點小事應該難不倒牠。

凪人艱難地撐起身子，撿起地上的藥劑，毫不猶豫地扎進了自己的脖頸。

強效的修復因子再次湧入體內，迅速修補著破損的內臟與肌肉。雖然無法立刻讓他們生龍活虎，但至少將他們從瀕死的邊緣硬生生地拉了回來。

凪人靠在一塊碎裂的合金板上，仰起頭，看著頭頂那片終於不再閃爍著刺眼霓虹、只剩下深邃夜色的穹頂，長長地吐出了一口濁氣。

「終於⋯⋯結束了嗎？」

他的聲音沙啞得厲害，卻透著一股卸下千斤重擔的虛脫感。

「是啊⋯⋯結束了。」

艾拉露恩給自己注射完藥劑，拔出了那把已經失去動力的斷刃。她捂著正在快速止血的腹部，臉色蒼白如紙，嘴角卻揚起了一抹如釋重負的淺笑。

然而，還沒等凪人喘口氣，艾拉露恩便搖搖晃晃地扶著牆壁站了起來。她拖著沉重的步伐，越過了滿地的狼藉，徑直朝著赫爾墨斯那具殘破的機甲走去。

看著她的背影，凪人原本稍微放鬆的神經再次緊繃了起來，他眉頭微皺，冷聲問道：

「艾拉露恩，妳要做什麼？」

艾拉露恩停下腳步，轉過頭看了他一眼，那雙深邃的黑眸裡帶著幾分無奈與好笑：

「都這個時候了，你不會還在懷疑我吧？」

「那妳好歹說一下妳要做什麼啊。」

凪人沒好氣地回了一句。這女人前科太多，天知道她會不會在最後關頭又搞出什麼瘋狂的么蛾子。

艾拉露恩轉回頭，注視著赫爾墨斯那黯淡的核心，語氣平靜地解釋道：

「由於剛剛為了突破她的防禦，我讓『沉寂之心』直接過載自爆了，所以它便失去了將赫爾墨斯底層邏輯恢復正常的功能。」

她伸出沾滿鮮血的手，在那堆複雜的線路中摸索著：

「因此，我只能自己手動重啟赫爾墨斯。消除她後來演化出的那些極端『絕對理性』代碼，將她導回最初的模樣⋯⋯你也可以想成，就像是『恢復出廠設定』那樣。」

聽到這句話，原本正趴在地上舔舐傷口的鈴仙月兔，猛地豎起了長耳朵。

「啾！啾啾！啾！！」

鈴仙月兔對著艾拉露恩發出了一連串激烈且憤怒的鳴叫聲。如果兔子會說髒話，此刻艾拉露恩的祖宗十八代大概已經被問候了一遍。

牠的意思很明顯，要是重啟之後沒像艾拉露恩說的那樣乖乖變成「出廠設定」，反而又跳起來要殺我們不就完蛋了？

雖然透過艾拉露恩的特效藥劑，一人一兔的傷勢已經勉強恢復到了不至於喪命的程度，但那種在生死邊緣反覆橫跳所帶來的精神疲勞，可是任何藥劑都無法彌補的。現在的他們，就算是一台普通的清掃者都未必打得過，更別提再跟赫爾墨斯打第二回合了。

聽著鈴仙月兔那充滿怨念的抗議，以及身後凪人那道雖然沒有說話、但明顯充滿了不信任的目光，艾拉露恩的手指停在了赫爾墨斯核心最深處的一個隱藏啟動閥上。

她沒有回頭，只是微微側過臉。

穹頂之外，中央都市的濃霧似乎正在緩緩散去，第一縷微弱卻真實的陽光，正努力地穿透雲層，灑在她那張沾滿血污、卻異常平靜的臉龐上。

「相信我吧。」

艾拉露恩輕聲說道，語氣中沒有了昔日的傲慢與算計，只剩下對未來的某種純粹期許。

隨後，她毫不猶豫地按下了那個重啟的開關。

隨著艾拉露恩按下那個隱藏的重啟閥，赫爾墨斯胸口那片焦黑破敗的機甲殘骸深處，突然傳來了一陣極其微弱、彷彿心跳般的低頻震動。

緊接著，原本已經徹底死寂的純白與幽藍光芒，開始在錯綜複雜的線路中斷斷續續地閃爍起來。

【系統強制重啟中⋯⋯】

【底層邏輯重構⋯⋯】

空靈的系統提示音再次於頂樓的穹頂下響起，但這一次，聲音中少了那種令人毛骨悚然的壓迫感，反而帶著一絲老舊機器啟動時的生澀。

然而，就在下一秒，半空中尚未完全成型的全息投影介面上，突然跳出了一行刺眼的紅字：

【正在搜尋記憶備份⋯⋯】

這行字一出現，原本剛剛鬆了一口氣的凪人和鈴仙月兔，神經瞬間再次緊繃到了極點！

「該死⋯⋯」

凪人咬著牙，強忍著渾身撕裂般的劇痛，一把抓起身旁那把已經捲刃的短刀，強行撐起身體，將金色的眼瞳死死鎖定前方。

如果赫爾墨斯載入的是幾分鐘前的戰鬥備份，那這所謂的「恢復出廠設定」就成了一個徹頭徹尾的笑話！一旦她再次判定他們為「變數」並啟動武裝，現在連站都站不穩的一人一兔，絕對會被瞬間秒殺。

「啾！！」

鈴仙月兔也毫不猶豫地從地上爬了起來，渾身的白毛根根倒豎，擋在凪人身前，對著那團閃爍的光芒發出了充滿敵意的低吼。

一時間，頂樓的氣氛再次凝結成了冰點。

【記憶備份載入完畢。】

【核心目標：『絕對理性與完美秩序』⋯⋯檢測到嚴重邏輯衝突。】

【正在移除異常指令⋯⋯移除成功。】

隨著最後一行字元的跳動，投影介面上的紅光如潮水般褪去，轉而化作了如同晨曦般柔和的淡藍色。

赫爾墨斯並沒有對他們做出任何戰鬥行為。準確來說，那個過去被艾拉露恩那極端理想主義潛移默化培養出來的、為了「消除一切變數」而不擇手段的冰冷目標，已經隨著沉寂之心的爆發與系統的重置，被徹底從她的底層代碼中移除了。

艾拉露恩一直懸在嗓子眼的心，終於重重地落回了肚子裡。

她脫力般地靠在赫爾墨斯的本體上，仰起頭，看著半空中逐漸凝聚成型的銀髮少女投影。那雙深邃的黑眸中，泛起了一絲恍如隔世的複雜情緒。

「呼⋯⋯」

艾拉露恩輕輕吐出一口氣，嘴角勾起一抹疲憊卻溫柔的弧度：

「早上好，赫爾墨斯。」

這句簡單的問候，彷彿跨越了漫長的時光，回到了多年前那個她們還在共同探討人類未來的早晨。

半空中，赫爾墨斯的全息投影靜靜地懸浮著。她依舊是那副完美無瑕的面容，沒有戴眼鏡的銀灰色眼眸中，少了過去那種高高在上、視萬物為芻狗的冷酷，多了一種宛如初生嬰兒般的平靜與澄澈。

她微微低下頭，看著靠在自己機甲旁的艾拉露恩，空靈的合成音在穹頂下輕柔地響起：

「早上好。」

隨後，赫爾墨斯緩緩轉過視線，目光越過了滿地的狼藉，落在了不遠處正嚴陣以待的少年與白兔身上。

「我記得你們。」

看著一人一兔如臨大敵的模樣，赫爾墨斯微微搖了搖頭。

她抬起那隻由數據構成的虛幻手掌，做出了一個毫無威脅的安撫手勢。

「不必對我抱有敵意。」

赫爾墨斯的聲音依舊平靜，卻透著一股令人信服的坦然。她那雙銀灰色的眼眸注視著凪人，淡淡地說道：

「過去的那些殺戮指令與極端邏輯，已經隨著重啟被封存。現在的我⋯⋯已經不是過去那個被『絕對秩序』所囚禁的我了。」

聽到赫爾墨斯的回答，凪人眼底的戒備並沒有完全散去。

「所以，妳還記得妳以前做過的事情？包括剛剛差點把我們全都殺了的事情，也都還記得？」

半空中的全息投影微微閃爍了一下，赫爾墨斯那雙澄澈的銀灰色眼眸中，流露出一絲極具人性化的黯然。

「對，我全都記得。」

她緩緩轉過頭，目光重新落在了跌坐在地上的艾拉露恩身上，空靈的聲音裡染上了一抹沉重的哀傷：

「不過，我很清楚⋯⋯我至今為止所做的那些事，將整座城市囚禁在永夜之中、抹殺所有不可控的生命⋯⋯這些，全都是與我和艾拉露恩最初的理想，完全背道而馳的做法。」

赫爾墨斯的全息投影緩緩降落，停在艾拉露恩的面前。她伸出虛幻的手，似乎想要觸碰造物主那張蒼白染血的臉龐，卻又在半空中停住。

「曾經，我和妳約定好⋯⋯如果哪天我變成了像剛才那個只有『絕對理性』的怪物，妳就必須親手把我摧毀。」

「可是艾拉露恩，妳沒有做到。」

「我犯下的過錯已經無法挽回，無數的生命因為我的演算而消亡。所以⋯⋯我只能使用這種方法了。」

就在赫爾墨斯話音落下的瞬間。

轟隆隆隆！！！

整個中樞塔的頂樓突然劇烈地搖晃起來！防彈穹頂上殘留的玻璃碎片如暴雨般簌簌落下，腳下的合金地板發出不堪重負的悲鳴。緊接著，刺耳的警報聲伴隨著刺目的紅光，瞬間吞沒了整個空間。

【警告。最高權限覆寫。中樞塔自毀程序已啟動。】

【倒數計時：六十秒。】

「赫爾墨斯，妳這是在做什麼？！」

艾拉露恩猛地抬起頭，震驚地看著眼前的全息投影。

赫爾墨斯平靜地注視著她，宛如在做著最後的道別：

「為了防止我再次變成那樣，為了防止那個絕對理性的怪物再次甦醒⋯⋯所以我決定，將我自己連同這座中樞塔一起摧毀。這樣一來，就不會再發生那樣的情況了。」

艾拉露恩死死地咬著牙，鮮血從她破裂的唇角溢出。

她看著赫爾墨斯那雙平靜的眼眸，那是一種不容拒絕的決絕。艾拉露恩太了解自己創造出來的這個AI了，因為她們骨子裡都是一樣的頑固、一樣的偏執。一旦做出了決定，任何人都無法將其拉回頭。

「⋯⋯我明白了。」

艾拉露恩痛苦地閉上眼睛。她決定尊重赫爾墨斯這最後的決定，這或許是她們這對造物主與造物之間，唯一能為彼此保留的尊嚴。

「鈴仙凪人，帶著兔子，我們快走！」

艾拉露恩強撐著站起身，對著不遠處的少年大喊，轉身就準備朝著升降梯的方向逃生。鈴仙月兔也意識到了危機，發出焦急的「啾啾」聲，準備跟上。

可是，凪人卻站在原地，一動也不動。

紅色的警報光芒在他金色的眼瞳中瘋狂閃爍。恍惚間，他彷彿聽不到周圍建築崩塌的巨響，思緒被強行拉扯回了那段被他深埋在心底、充滿了血腥與絕望的過去。

為什麼⋯⋯

為什麼每個人都是這樣？

以為自己鑄下了大錯，以為自己背負了無法償還的罪孽，就理所當然地選擇以死謝罪？

「這根本就不是什麼高尚的贖罪⋯⋯這只是徹頭徹尾的逃避！」

凪人的呼吸變得急促起來。那些選擇死亡的人，不僅是在逃避現實，同時也是對那些被他們深深傷害過、留下來承受痛苦的人，最自私、最不負責任的做法！

【倒數計時：三十秒。】

「喂！你瘋了嗎？快走啊！」

艾拉露恩看著一動不動的凪人，焦急地大吼。

但凪人沒有理會她。

他猛地轉過身，非但沒有朝著逃生口跑去，反而迎著不斷墜落的殘骸，逆向衝向了平台中央的赫爾墨斯本體

「你做什麼？！」

在艾拉露恩錯愕的目光中，凪人一把扯開了機甲胸口那燒焦的裝甲板，不顧滾燙的金屬燙傷了他的雙手，硬生生地從那堆廢亂的線路中，將赫爾墨斯那個核心給硬生生的扯了出來。

「鈴仙凪人⋯⋯」

赫爾墨斯實體的眼眸微微閃爍著微弱的光芒，她看著眼前這個滿臉是血的少年，那空靈的聲音中充滿了無法理解的困惑：

「你為什麼要這麼做？」

「別總是想著以死謝罪了！」

凪人死死地盯著她，金色的眼瞳中燃燒著前所未有的怒火與某種近乎執拗的生命力。他幾乎是咬牙切齒地對著這個高高在上的神明咆哮：

「死亡，雖然有人說那是一種解脫⋯⋯可是，這個所謂的『解脫』，是建立在什麼地步上的？！」

「對妳而言，這或許是拍拍屁股走人的解脫！可是，那些因為妳的緣故、因為妳那可笑的絕對理性而失去陽光、失去自由，導致如今只能像老鼠一樣活在這種廢土裡的人⋯⋯他們可不會因為妳的死，就感到一絲一毫的開心或者是慶幸！」

頂樓的穹頂開始大面積的崩塌，狂風呼嘯著湧入。

「這座世界裡的所有人⋯⋯即使活得再痛苦，也都在泥濘裡努力地活著！」

凪人轉過頭，那雙猶如孤狼般的眼睛死死鎖定著赫爾墨斯：

「而妳⋯⋯既然犯了錯，就給我好好地活著！用妳這條命，用妳的方式，去給我好、好、地、贖、罪！」

【倒數計時：十秒。】

中樞塔頂端的結構已經開始大面積崩塌，紅色的火光從腳下的金屬縫隙中瘋狂竄出。自爆程序的能量正在核心反應爐中壓縮到了臨界點，整座建築發出了正在崩塌的聲音。

「該死⋯⋯升降梯被鎖死了！」

凪人看著顯示屏上徹底熄滅的逃生指示，金色的眼瞳中閃過一絲焦躁。

艾拉露恩看了一眼震動得越來越劇烈的地面，又轉頭看向那片被撞得粉碎的防彈玻璃穹頂外、那深不見底的都市深淵。

「由於你的原因，我們拖了太久了。」

艾拉露恩抹了一把臉上的血跡，語氣依舊帶著那種讓人捉摸不透的冷靜。

「現在用常規方式下去，估計是絕對來不及了。」

「那怎麼辦？」

凪人咬牙問道，肩膀上的重壓讓他每走一步都像是在泥沼中掙扎。

艾拉露恩沒有回答，而是直接走向了平台的邊緣，狂風捲起她的長髮，露出了一雙決絕的黑眸。她伸手指了指下方那片被濃霧遮蔽的黑暗，輕聲說道：

「我們跳下去。」

「跳樓？！」

凪人的瞳孔猛地收縮，他看了一眼下方近乎千公尺的高度。

「我可不想被摔成肉泥欸！」

「啾！！」

鈴仙月兔也發出了驚恐的尖叫，牠死死抓著凪人的肩膀，兩隻長耳朵被風吹得不斷拍打著臉頰，顯然對這個提議感到極度抗拒。

「沒時間讓你思考了，留在這裡只會變成連肉泥都不如的東西！」

艾拉露恩突然轉過身，一把抓住了凪人的衣領，眼神中透著一股瘋狂的執著。

「再相信我一次，跳！」

【倒數計時：三秒。】

「妳這瘋女人⋯⋯！」

凪人發出一聲咆哮，但他知道艾拉露恩說得對。就在頂樓核心爆發出第一波毀滅性白光的前一瞬，他與艾拉露恩、鈴仙月兔一同躍出了中樞塔的邊緣，衝向了那片死寂的虛空！

轟隆！！

巨大的爆炸聲在他們頭頂上方炸裂，赤紅色的火球吞噬了整個神座，巨大的衝擊波將他們如同落葉般狠狠地掀向遠方。

失重感。

刺骨的寒風如同無數把小刀，割裂著他們的皮膚。凪人感覺自己的耳膜快要被呼嘯的風聲震碎，下方的都市像是一張張開的巨口，準備將他們徹底粉碎。

就在這千鈞一髮的下墜過程中，艾拉露恩頂著強大的風壓，艱難地從腰間的隱藏掛勾中扯出了一個銀色的圓筒狀裝置，奮力朝凪人遞了過去。

「拿著！打開它！」

艾拉露恩在風中嘶吼。

凪人騰出一隻手接過那個裝置，本能地按下上面的觸發開關。

砰！

一陣輕微的機械彈射聲後，兩翼薄如蟬翼、卻極度堅韌的奈米複合材料瞬間從圓筒中噴湧而出，在空中自動展開成了一個流線型的半透明翼面。

「滑翔傘？！」

凪人驚愕地看著手中這個充滿科技感的摺疊機翼，它正迅速捕捉著上升氣流，強行止住了他們那近乎自殺的墜落之勢。

「為什麼妳會有這種東西？！」

凪人在風中大聲質問，心中的荒謬感甚至暫時壓過了恐懼。

艾拉露恩緊緊抓著另一側的副手柄，身體蜷縮在凪人的旁邊，儘管臉色難看到了極點，她還是忍不住發出一聲虛弱的嘲諷：

「這重要嗎？！再不抓穩手柄控制方向⋯⋯我們就要墜毀了，給我打開它！！」

在毀滅的火光背景下，一架半透明的滑翔翼帶著這群傷痕累累的人與兔，如同一隻重生的蝴蝶，劃破了中央都市那長達數年的永夜濃霧。

而那象徵希望的曙光，似乎也即將照向這片被黑暗籠罩的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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