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空彼方的約定 - 幕間──2

空間的界線在這裡變得模糊不清。

這是一個安靜、空靈，彷彿時間永遠停滯的空間──「彼岸」。

布蕾蒂雅靜靜地坐在一張雕花木椅上，一頭如瀑布般純淨的銀色長髮在周遭微弱的光暈中輕輕流淌。她的雙手捧著一本厚重的精裝書本，目光專注地停留在泛黃的書頁上。

突然，她翻書的動作微微一頓。

布蕾蒂雅緩緩抬起頭，那雙深邃的眼眸彷彿穿透了書本、穿透了空間的維度，直直地看向了某個虛無的焦點，也就是正在注視著這一切的「你們」。

她白皙的臉龐上浮現出一抹優雅而帶有歉意的微笑。

「很抱歉，在你們看得這麼盡興的時候打擾你們。」

布蕾蒂雅的聲音如同清泉般悅耳，帶著一種超然物外的寧靜：

「不過，你們似乎來得太早了。那座城市的夜雖然已經結束，但鈴仙凪人的旅途，可還遠遠沒有走到終點。」

她輕輕合上了手中的書本，發出「啪」的一聲輕響。

「就讓我們，繼續看下去吧。」

布蕾蒂雅微微一笑，抬起纖細的手臂，對著虛空輕輕一揮。

宛如水面上的漣漪被微風吹散，彼岸的景象瞬間破碎、重組。

一陣久違的、帶著泥土芬芳與微溫的風，輕輕拂過了面頰。

視線重新聚焦。

沒有了鉛灰色的濃霧，沒有了壓抑的霓虹燈，也沒有了那永遠籠罩在天空的黑夜。

耀眼的金芒穿透了雲層，那顆已經被中央都市遺忘了無數個日夜的太陽，終於再次將陽光毫無保留地傾瀉在這片大地上。

凪人站在一處微微隆起的山坡上，腳下是曾經枯黃、此刻卻在陽光與微風的沐浴下，奇蹟般重新煥發出一絲翠綠生機的草地。鈴仙月兔安靜地蹲在他的腳邊，那雙紅寶石般的眼睛微微瞇起，似乎還在適應這過於明亮的光線，長長的耳朵舒服地向後服貼著。

在他們的不身處，艾拉露恩披著那件已經洗去大半血污、卻依然殘破的白袍。她的手中，正靜靜地捧著一顆黯淡的核心，那是屬於赫爾墨斯的本體核心。

而在核心的上方，赫爾墨斯那半透明的銀髮少女投影正安靜地懸浮著。

艾拉露恩抬起頭，看著遠方那座在晨曦中顯得殘破卻真實的中央都市，深吸了一口屬於「白晝」的空氣。

「看起來，分別的時刻到了。」

她轉過頭，看著凪人，語氣中少了一分傲慢，多了一分釋然。

「是啊。」

凪人將雙手插在口袋裡，迎著風，金色的眼瞳中倒映著破曉的天光：

「結果到了最後，我還是不知道⋯⋯有什麼東西，是能夠用來代表我曾經來到過這個世界的證明。」

他自嘲地笑了笑，畢竟他來的時候一無所有，走的時候，似乎也只帶了一身差點要了命的傷痕。

「這不是很明顯嗎？」

艾拉露恩挑了挑眉，隨後向他走近了兩步。她空出的一隻手從白袍的暗袋裡摸索了一下，接著，將一個東西直接拋向了凪人。

凪人下意識地接住，攤開手心一看。

那是一個呈現完美立體幾何形狀的漆黑金屬塊。雖然表面佈滿了細微的焦痕與刮傷，但依然能看出它曾經精密無比的構造。

「『沉寂之心』？」

凪人愣住了，滿臉錯愕地看著艾拉露恩。

「我以為這東西早就變成炸彈，隨著那次頂樓的爆炸灰飛煙滅了。」

「我親手打造的東西，可沒那麼脆弱。」

艾拉露恩抱起雙臂，嘴角勾起一抹帶著幾分得意的淺笑：

「不過，由於核心過載，它現在也儲存不了任何能量了，就只是一個完美的金屬立方體而已。你可以拿去當個普通的玩具玩。」

「⋯⋯妳就這麼敷衍嗎？」

凪人掂了量手中那個毫無反應的鐵塊，嘴角抽搐了一下。拿一個把赫爾墨斯炸的席巴爛的東西當作紀念品？這女人的腦迴路果然還是異於常人。

「敷衍在哪？」

艾拉露恩收起了笑容，那雙深邃的黑眸無比認真地注視著凪人：

「這個東西，貫穿了你來到這個世界迄今為止所做的一切。它承載了算計、背叛、絕望，但也承載了你那份打破一切的狂妄與執著。是你，讓這個世界重新尋回了自由與白晝。」

她微微低下頭，語氣中帶著一份真誠：

「作為這個世界最初的罪人，我還得感謝你，鈴仙凪人。」

就在這時，懸浮在艾拉露恩手中的赫爾墨斯投影，也緩緩地飄向了凪人。

「我認同艾拉露恩的說法。」

赫爾墨斯空靈的聲音在微風中響起。她注視著凪人，以及他腳邊那隻紅眼睛的白兔，澄澈的眼底流淌著某種新生的光芒：

「如果沒有鈴仙凪人和鈴仙月兔這兩個『變數』，只靠艾拉露恩一個人的力量，是不可能與曾經那個被絕對理性控制的我抗衡的。實際上⋯⋯就連我自己也無法計算出，如果沒有你們的干預，我之後還會對這座城市做出什麼更離譜的毀滅性決策。」

赫爾墨斯在半空中微微欠身，做出了一個極具人性化的、充滿敬意的姿態：

「所以，鈴仙凪人，我由衷地感謝你。是你告訴了我，死亡，並不是唯一的贖罪方式。」

微風拂過赫爾墨斯虛幻的銀髮，她的語氣無比堅定：

「只有活著，才能夠去好好體會我過去造成的過錯，以及思考接下來該如何進行漫長的贖罪。即便未來的道路上，沒有任何人會因為我的彌補而領情⋯⋯我也還是會義無反顧地去做。」

微風輕輕吹拂著艾拉露恩殘破的白袍，她看著眼前這個即將離去的少年，深邃的黑眸中閃過一絲難以察覺的波瀾。

「你回去的地方⋯⋯是叫作什麼？」

艾拉露恩輕聲開口，語氣中帶著一絲罕見的好奇與探究。

凪人將那顆化為完美立方體的「沉寂之心」在手中隨意地拋了拋，然後穩穩地握在掌心，塞進了殘破外套的口袋裡。

「彼岸。」

他抬起那雙清明的金色眼瞳，嘴角勾起一抹漫不經心卻又透著幾分真誠的淺笑，看著這位曾經對自己下藥、算計、利用的壞女人，自己現在居然沒有那麼排斥了。

「怎麼？妳也想來嗎？」

聽到這個邀請，艾拉露恩微微一愣。

她安靜地站在初升的陽光下，認真地思考了片刻。隨後，她有些無奈地嘆了口氣，目光掃過遠方那座在晨曦中逐漸甦醒、卻依然千瘡百孔的中央都市，以及懸浮在自己身旁、正安靜等待指令的赫爾墨斯。

「說實話⋯⋯是挺想來的。」

艾拉露恩聳了聳肩，蒼白的臉龐上浮現出一抹釋然的苦笑，恢復了幾分她一貫的從容：

「不過你也看到了，這座城市被赫爾墨斯之前搞出了一堆爛攤子，那群失去引導的市民、崩潰的管線，還有外城的那些廢墟⋯⋯這些全都在等著我去收拾。」

她迎著微風，伸出手將被吹亂的長髮別到耳後，眼神中透著一股身為過去的掌權者真正該有的責任感

「待一切塵埃落定過後⋯⋯」

艾拉露恩重新看向凪人，黑色的眼眸中閃爍著對未來的期許，嘴角揚起一抹自信的微笑：

「我或許會和你一起，前往那個名叫『彼岸』的地方吧。」

聽到艾拉露恩的承諾，凪人微微一愣。

隨後，他那雙金色的眼瞳中褪去了所有防備與桀驁。在破曉陽光的映照下，這個一直以來都將生死置之度外、滿身是刺的少年，終於露出了一抹毫無陰霾、純粹而真實的微笑。

「是嗎⋯⋯」

他輕聲說著，語氣中帶著一絲少見的溫和。

「還真是期待啊。」

就在這句話落下的瞬間，彷彿是感應到了凪人已經完成了這趟旅途的使命，並且在心底真正做好了歸去的準備。一陣不同於這個世界微風的奇異氣流，悄然在翠綠的草地上盤旋而起。

凪人與鈴仙月兔的正後方，原本平靜的空間突然開始產生了猶如水波般的奇異扭曲。

緊接著，無數璀璨而神秘的星光從虛無的裂縫中滲透而出，它們在半空中迅速匯聚、交織。伴隨著一陣悠遠的共鳴聲，一扇閃爍著深邃星空光芒的巨大門扉「星之門」，毫無預兆地在一人一兔的身後緩緩展開。

那扇門的邊緣流轉著純粹的以太光輝，而門扉的背後，並不是這個世界也的任何一個角落，而是一片浩瀚無垠、閃爍著無數可能性的絢爛星海。

那是連接兩個世界的通道，是通往「彼岸」的歸途。

「啾！」

鈴仙月兔那雙紅寶石般的眼睛瞬間亮了起來。牠敏銳地察覺到了門後那股熟悉且令人安心的氣息，開心地豎起長耳朵，圍著凪人的腳邊興奮地轉了兩圈，彷彿在催促著他趕快回家。

星之門散發出的柔和星光，與這座城市初升的太陽交相輝映，將凪人、艾拉露恩以及赫爾墨斯投影的面容，都籠罩在了一層如夢似幻的光暈之中。

星之門的光芒如同呼吸般柔和地閃爍著，將周圍的空氣染上了一層深邃而靜謐的幽藍。

凪人沒有再多說什麼感性的話語，那本來就不是他的作風。

他將那雙佈滿了細微傷痕的手，隨意地插回了殘破黑色外套的口袋裡。接著，他緩緩轉過身，將背影留給了艾拉露恩，以及懸浮在半空中的赫爾墨斯。

微風拂過他黑色的碎髮，那個曾經在廢土的陰影中如孤狼般冷酷、又如狂徒般將生死置之度外的少年，此刻的背影在陽光與星光的交織下，顯得無比坦蕩與輕鬆。

「那麼⋯⋯」

凪人微微偏過頭，他沒有回頭，只是用那種一如既往、漫不經心卻又無比清晰的語氣，對著身後的兩位對於他而言非常麻煩的人物輕聲說道：

「我們就此別過。」

「啾！」

鈴仙月兔清脆地應和了一聲，彷彿是在向這個世界做最後的道別。牠靈巧地向前一躍，率先化作一道純白的流光，輕盈地沒入了那片浩瀚的星海之中。

凪人也邁開了腳步。

沒有猶豫，也沒有留戀。他跟隨著那隻紅眼白兔的軌跡，徑直踏入了星之門那璀璨的光幕之中。

嗡──

伴隨著一陣如水波般輕柔的空間漣漪，星之門的光芒驟然收斂。那扇連接著彼岸與這個世界的奇蹟之門，在初升的晨曦下化作無數點點星辰，最終徹底消散在了微風拂過的翠綠草地上。

天地間再次恢復了平靜。

只留下艾拉露恩與赫爾墨斯，靜靜地站在這片重新擁抱了白晝的世界裡，目送著那道通往未來的光芒徹底遠去。

隨著星之門的最後一絲餘暉在虛空中徹底消散，空間的維度再次如同被微風拂過的水面般蕩漾、翻轉。無盡的星海與廢土的晨曦如潮水般褪去，畫面重新定格在那片安靜、彷彿連時間都永遠停滯的「彼岸」空間。

布蕾蒂雅靜靜地坐在那張精緻的雕花木椅上，那頭如月光般皎潔的銀色長髮在靜謐的微光中輕輕流淌，沒有沾染上半分塵世的喧囂。

「啪。」

她毫不留情地將手中那本厚重的精裝書本合上，隨意地扔到了一旁的木桌上。

「好啦。」

布蕾蒂雅微微向後靠在椅背上，修長的雙腿優雅地交疊在一起，嘴角勾起一抹漫不經心、甚至帶著幾分慵懶的弧度。

「就到此為止。」

她那雙深邃而通透的眼眸再次精準地捕捉到了虛空中的「視線」，微微挑了挑眉，語氣中帶著毫不掩飾的戲謔與掌控一切的從容：

「怎麼？用這種眼神看著我，是覺得這樣切換視角的轉場會不會太過突然？還是覺得意猶未盡？哪會啊？我最初不是已經給你們鋪墊得很清楚了嗎？故事嘛，總有翻到下一章、甚至強制合上書本的時候。」

布蕾蒂雅修長的手指輕輕敲擊著木椅的扶手，發出清脆而有節奏的篤篤聲，彷彿在為這場大戲做著最後的結案陳詞。

「總而言之，屬於鈴仙凪人的『第一次』旅途，就這樣可喜可賀、皆大歡喜地完美謝幕了。至於在那座一切都被安排好的城市裡，他被神經毒素折磨得多慘烈、骨頭斷了幾根，或者是差點被那個堪比神明的機器人打的半死不活之類的啊，那些血肉模糊的瑣碎細節，我一律不在乎。反正結果是他成功的活著回來，這就足夠了，不是嗎？」

然而，話音剛落，布蕾蒂雅臉上的那一抹輕鬆愜意卻漸漸收斂了起來。她站起身，銀色的裙擺在虛空中拖曳出優雅的弧線。當她再次開口時，語氣中已經褪去了看戲的戲謔，轉而換上了一種極度刻薄、充滿了濃濃嘲諷意味的冷冽。

「不過，看著這場充斥著算計與背叛的鬧劇收尾，我倒是想問問⋯⋯你們這些愚蠢的人類總是奉為圭臬、掛在嘴邊的，所謂的『自由』，究竟是什麼東西？」

她在空無一物的彼岸空間裡緩緩踱步，每一步都彷彿踏在虛無的琴弦上，發出空靈的迴響。

「自由？難道就像艾拉露恩最初渴望的那樣，或者是凪人那種亡命之徒般的獨來獨往？難道所謂的自由，就是指徹底的無拘無束，沒有任何人來對你指手畫腳；指自己一個人渾渾噩噩地生活，遇到任何事情、面對任何深淵，都只能自己一個人孤零零地做決定嗎？」

布蕾蒂雅搖了搖頭，眼底的譏諷愈發濃烈，彷彿在看著一群拼命掙脫牽引繩、最終卻跑進死胡同的幼犬。

「如果你們把這稱之為自由⋯⋯那麼與其說這是一種高尚的靈魂解放，我看，倒不如說這是一種愚蠢透頂的『作繭自縛』罷了。」

她停下腳步，重新看向那個虛無的焦點，銀色的長髮無風自動。布蕾蒂雅的嘴角掛著一抹冰冷、殘酷，卻又帶著一絲高高在上憐憫的微笑：

「沒有人管你，沒有人牽掛你，沒有人會因為你的死活而產生任何一絲一毫的情緒波動。你擁有了整個世界大得沒有邊界的『自由』，但在這片廣袤的荒原裡，卻只剩下你自己一個人在原地打轉⋯⋯」

「真是，可悲又無可救藥的孤獨啊。」

布蕾蒂雅輕輕地嘆了一口氣，那聲音在空靈的彼岸中迴盪，帶著一絲微不可察的嘆息。

她緩緩轉過身，目光重新落回那本靜靜躺在木桌上的精裝書本。封面上，隱隱約約浮現著一扇閃爍著星光的門扉。

「不過⋯⋯」

她伸出白皙的手指，輕輕撫過那冰冷的書封，嘴角那一抹嘲諷的笑意逐漸柔和了下來，化作了一種洞悉一切的深邃。

「鈴仙凪人，似乎並沒有蠢到去選擇那種作繭自縛的『自由』。」

布蕾蒂雅轉過頭，那雙眼眸再次看向虛空，彷彿在與無數雙「眼睛」對視。

「也許，真正的自由從來都不是斬斷所有的聯繫，而是你有權力去選擇，自己究竟願意背負起哪一條沉重的鎖鏈。去選擇為了什麼而活，又或者⋯⋯為了什麼而去拼命。」

她輕輕揮了揮手，周圍那些閃爍的星光開始緩緩暗淡，彼岸的空間也逐漸被一層溫柔的夜色所籠罩。

「罷了，這不過是些無趣的哲學探討。對於一個滿身傷痕的旅人來說，現在最需要的可不是什麼大道理，而是一個漫長且安穩的休息。」

布蕾蒂雅提起銀色的裙擺，對著虛空優雅地行了一個標準的謝幕禮。

「那麼，關於這座城市的故事，就在這裡正式落下帷幕了。」

她直起身，臉上掛著那抹標誌性的、優雅且神秘的微笑，聲音逐漸消散在彼岸徹底暗下來的微光之中：

「在下一扇星之門開啟之前⋯⋯我們得先稍微說聲再見了。」

「至於什麼時候會再見，誰知道？說不定我們很快就會見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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