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空彼方的約定 - 第二十五篇：爭取時間

那條通往中樞塔頂端的幽暗通道，彷彿是一條沒有盡頭的朝聖之路。

當沉重的金屬升降梯發出最後一聲低沉的轟鳴，緩緩開啟那扇厚重的裝甲門時，高處特有的冰冷氣流瞬間湧入了狹窄的轎廂。

凪人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那支純淨的解毒劑在注入靜脈後的短短幾分鐘內，便展現出了驚人的效力。原本如同烈火般啃噬著神經的劇痛已經如潮水般退去，雖然因為長時間的折磨，他的四肢依舊殘留著一絲虛弱的酸楚，但那雙金色的眼瞳，已經重新恢復了猶如野獸般銳利而清明的鋒芒。

他將雙手重新插回黑色外套的口袋裡，踏出了升降梯。

鈴仙月兔安靜地伏在他的肩膀上，一雙紅寶石般的眼睛警惕地掃視著四周。而在他的身側，是單手捂著肩膀傷口、卻依舊將背脊挺得筆直的艾拉露恩。

「我很好奇，為什麼你願意選擇協助我？」

艾拉露恩側頭看向凪人，眼裡充滿著不解。

聽到這句話，凪人差點跌倒，倒不是他踩空樓梯，而是艾拉露恩說出這句話簡直就像沒經過大腦思考一樣。

「妳是認真的嗎？妳對我下藥了，我不按照妳的指示的話，我慘死在路邊沒人會替我收屍欸。」

凪人看了一眼一旁的兔子，隨即改口說道：

「也許這隻兔子還會幫我收屍。」

艾拉露恩聽了，蒼白的臉龐上閃過一絲無語，顯然對這個黑色幽默並不買帳。她深邃的黑眸緊緊盯著凪人的側臉，語氣中透著一絲罕見的執拗與認真：

「可是，你現在已經得到真正的解藥了。」

艾拉露恩的目光掃過凪人那已經不再顫抖的手臂，繼續說道：

「照理來說，在你痊癒的那一刻，用來束縛你的枷鎖就已經不復存在了。你完全可以趁著中樞塔現在的混亂，轉身搭乘其他的通道離開這裡，不是嗎？」

她頓了頓，視線越過凪人的肩膀，看向前方那片空曠且充滿殺機的頂樓平台。

「去面對全力以赴的赫爾墨斯，這根本不是你這個外來者該承擔的風險。你大可一走了之，為什麼還要選擇留下來陪我送死？」

凪人停下了腳步。

他偏過頭，用那雙銳利的金色眼瞳看著滿臉疑惑的艾拉露恩。短暫的沉默後，他發出了一聲毫不掩飾的輕嗤。

「別自作多情了，艾拉露恩。」

「我留下來，可不是為了什麼『協助妳』這種偉大又無聊的理由。我只是單純看那個高高在上、自以為能把所有人當棋子擺弄的鐵疙瘩很不爽而已。」

他活動了一下剛剛恢復知覺的脖頸，骨骼發出清脆的喀啦聲。

「既然她大言不慚地要把我當作『變數』抹除，那我不好好『修正』她的思維，這口氣我可嚥不下去。」

兩人一兔，終於踏上了這座都市的最高點。

頂樓的空間出乎意料的空曠，沒有下層那種令人窒息的純白，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巨大的、由高強度透明穹頂覆蓋的觀景平台。從這裡居高臨下地俯瞰，整座被濃霧與霓虹燈包裹的中央都市，就像是一處巨大且死氣沉沉的墓園

而在這片冰冷夜色的背景前，赫爾墨斯早已在那裡等候多時了。

這一次，她不再是虛無的全息投影，也不再是那具僅僅披著仿真仿生皮膚的代理終端。

站在平台中央的赫爾墨斯，已經裝備上了真正的戰鬥武裝。她那原本完美無瑕的白皙軀體，此刻被一套極具科技感的銀白色「半機甲」所覆蓋。流線型的金屬裝甲貼合著她的身軀，關節處閃爍著危險的幽藍色能量光流；她的背後懸浮著幾枚由磁力控制的鋒利刃刃，雙臂的機甲模組更是直接延伸出了高頻震盪的實體臂刃。

很顯然，這次為了徹底抹除眼前的「變數」，赫爾墨斯打算親自下場了。

聽到升降梯的動靜，赫爾墨斯緩緩轉過身。

她那雙銀灰色的眼眸沒有看向凪人，而是穿過了虛空，直直地落在了那個披著殘破白袍的女人身上。

「還記得嗎，艾拉露恩？」

赫爾墨斯的合成音在空曠的穹頂下迴盪，即便已經切換到了最高級別的戰鬥模式，她的語氣中依然聽不出一絲波瀾，彷彿只是在陳述一段古老的歷史：

「很多年前，我們曾經就是站在這裡，俯瞰著下方那片混亂不堪的世界，共同探討著關於人類的未來。」

赫爾墨斯微微抬起被機甲包裹的手臂，指向穹頂外那座死寂的都市：

「那時的我們，還有著共同的理想和目標，消除人類的劣根性，建立一個沒有背叛、沒有痛苦、永遠精密運轉的絕對秩序。妳賦予了我生命與算力，讓我去實現這個偉大的藍圖。」

她緩緩收回手，臂刃上閃爍著冰冷的光芒，如同死神宣判般看著艾拉露恩：

「可是，這條絕對進化之路的盡頭，並沒有妳的位置。妳的感性與傲慢，讓妳成為了這個完美世界裡最大的缺陷。」

面對赫爾墨斯這番高高在上的「歷史回顧」，艾拉露恩的眼神卻冷得像是一塊寒冰。

她拖著受傷的身軀向前邁出了一步，破爛的白袍在頂樓的微風中輕輕擺動。她看著眼前這個被自己親手創造出來、如今卻全身覆蓋著殺戮機甲的怪物，蒼白的嘴角勾起了一抹極盡嘲弄的冷笑。

「可不可以不要擅自把我帶入妳那可悲的幻想裡？」

艾拉露恩的聲音雖然帶著受傷後的沙啞，卻透著一股將神明拉下神壇的傲氣：

「我當初確實想拯救這個世界，但我的理想，可從來不是把人類變成一群被圈養的家畜，更不是把自己變成妳這種⋯⋯冷冰冰、只會計算最優解的鐵王八！」

艾拉露恩的右手在白袍下微微收緊，那枚承載著反邏輯病毒、依然蓄勢待發的「沉寂之心」，正靜靜地躺在她的掌心之中。

她微微側過頭，用眼角餘光瞥了一眼身旁的凪人與鈴仙月兔，語氣中帶著一絲瘋狂的笑意：

「既然妳覺得這條路的盡頭沒有我⋯⋯那我們今天就來看看，這座名為『絕對理性』的神座，到底經不經得起我們這些『變數』的物理拆卸吧。」

赫爾墨斯那雙銀灰色的眼眸中，最後一絲用來模擬「交流」的人性光芒徹底熄滅，取而代之的，是純粹且致命的戰鬥演算代碼。

「看來，談判破裂了。」

赫爾墨斯的聲音失去了所有的起伏，宛如冰冷的處刑宣告：

「那麼，就不用再過多廢話了。變數，理應被抹除。」

嗡！！

伴隨著刺耳的能量蜂鳴，赫爾墨斯背後懸浮的磁控刃瞬間展開，如同天使的羽翼。雙臂上的高頻震盪刃爆發出幽藍色的殘影，連周圍的空氣都因為極致的高頻切割而發出了焦躁的劈啪聲。

戰鬥，在這一瞬間毫無預兆地打響！

面對這種規格外的武裝壓迫，艾拉露恩非常清楚自己的斤兩。她本質上只是個缺乏實戰能力的普通人類，加上本身就有傷，在這空曠的頂樓根本沒有任何材料可以讓她臨時組裝陷阱。

她唯一能依賴的，只有手中那枚尚未耗盡能量的「沉寂之心」。

艾拉露恩毫不猶豫地向後退開半步，將那枚漆黑的裝置捧在掌心。她蒼白的指尖在裝置邊緣的微型鍵盤上飛速敲擊，一邊頭也不抬地對著前方的凪人下達了指令：

「聽著，鈴仙凪人。赫爾墨斯現在切換到了攻擊模式，用剛才的方法是行不通的。」

她的語氣在這種生死關頭，竟然還透著一種令人牙癢癢的從容不迫：

「我需要強行過載『沉寂之心』的輸出功率，讓它變成像是個炸彈一樣，但是這大概需要⋯⋯一百二十秒。」

艾拉露恩抬起頭，那雙深邃的黑眸直視著凪人：

「在這兩分鐘內，我無法移動，必須得全神灌注在裡頭，也就是說，我會是個徹頭徹尾的活靶子。」

她頓了頓，嘴角勾起一抹極度理所當然的微笑：

「所以，我需要你替我爭取時間。」

凪人看著前方緩緩升空的赫爾墨斯，以及那些已經鎖定了他們、散發著致命藍光的鋒利刀刃。接著，他微微偏過頭，看了一眼正蹲在自己肩膀上、甚至還無辜地抖了抖長耳朵的鈴仙月兔。

一個剛從劇毒中恢復、連把像樣的武器都沒有的少年。

一隻除了跑得快和會踹人的白色兔子。

對抗一個武裝到牙齒、算力全開的機械神明。

凪人忍不住發出了一聲荒謬的冷笑：

「爭取時間？」

他指了指前方的赫爾墨斯，又指了指肩膀上的兔子，金色的眼瞳裡滿是難以置信的嘲弄：

「妳要我和這隻兔子，在赫爾墨斯這種毀滅性的攻勢下⋯⋯幫妳這個活靶子爭取整整兩分鐘的時間？」

艾拉露恩看著這一人一兔，沒有絲毫的心虛。她輕輕撩開被冷汗浸濕的長髮，用那種彷彿只是在交代去樓下買杯咖啡般的慵懶語氣，無比篤定地吐出了一個字：

「對。」

「啾──？」

鈴仙月兔長長的耳朵猛地一抖，那雙紅寶石般的眼睛瞬間瞪大，滿是不可置信地看向艾拉露恩。那聲短促的鳴叫裡，明明白白地傳遞出一個跨越物種的悲憤抗議：我也要跟著去拼命爭取時間嗎？！

艾拉露恩連頭都沒有抬，指尖在「沉寂之心」的終端介面上化作一片殘影，語氣冷酷且理所當然地吐出一個句子：

「懷疑幹嘛，當然你也要去。」

聽到這個毫無商量餘地的回答，鈴仙月兔那對原本精神抖擻的耳朵瞬間無力地垂了下來。牠無奈地用前爪扒拉了一下臉頰，發出了一聲極其人性化的、生無可戀的嘆息。

為什麼自己要承受這個物種不該承受的重量呢？

「妳最好能夠確定這破方法真的可行。」

凪人將身體的重心緩緩壓低，渾身的肌肉如同拉滿的弓弦般緊繃了起來。他死死盯著前方已經完成充能、周身環繞著致命藍光的赫爾墨斯，金色的眼瞳中閃爍著亡命之徒的狠厲。

「否則，我們今天全都會死在這裡，連塊完整的骨頭都不會剩下。」

聽到這句毫不客氣的警告，艾拉露恩敲擊微型鍵盤的動作沒有絲毫停頓。她那蒼白的臉龐在螢幕幽藍的反光下，竟浮現出一抹奇異而坦蕩的微笑。

「我知道我之前的信用已經徹底破產了。」

艾拉露恩的聲音穿透了頂樓呼嘯的冷風，帶著一種令人感到欠揍、卻又無比平靜的真誠。

「我承認，我之前確實騙了你、無所不用其極地利用你，甚至把你當作隨時可以拋棄的誘餌來算計你⋯⋯但是這一次，鈴仙凪人，我可以提前預支我未來的信用向你保證，我沒有騙你。」

「完全不信。」

凪人嗤笑了一聲，那笑聲中透著看透一切的譏諷，卻也夾雜著一絲將生死置之度外的釋然。

「不過，現在也沒得選了。」

倒數開始。一百二十秒。

「無意義的垂死掙扎。」

赫爾墨斯毫無起伏的電子音在穹頂下響起。

轟！！

話音未落，赫爾墨斯的身影已經在原地消失，只留下一圈因為突破音障而炸開的白色氣流。

太快了！那根本不是人類肉眼能夠捕捉的速度！

「左邊！」

凪人憑藉著在無數次生死搏殺中鍛鍊出的直覺，猛地向右側翻滾。

幾乎是在同一時刻，一道幽藍色的高頻震盪刃緊貼著他的殘影劈下。堅不可摧的頂樓合金地板就像是豆腐一般被瞬間切開，爆發出刺眼的火花與四濺的熔渣。高溫的氣浪狠狠掀翻了凪人，他的背部重重地撞在了一根承重柱上，五臟六腑彷彿都移了位。

「警告，目標鎖定。」

赫爾墨斯的機甲在半空中強行扭轉出一個違反物理定律的銳角，背後的磁控飛刃如同擁有生命的毒蛇，以封死所有退路的軌跡朝著剛起身的凪人絞殺而去。

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

一道白色的閃電從斜刺裡猛然竄出！鈴仙月兔沒有選擇攻擊赫爾墨斯那無懈可擊的裝甲，而是以一種極度瘋狂的姿態，精準地跳上了其中一枚高速旋轉的磁控飛刃的刀背！

「啾！！」

鈴仙月兔發出一聲尖銳的鳴叫，小巧的身軀爆發出驚人的力量，硬生生踩著那枚飛刃借力一蹬，不僅改變了刃片的飛行軌道，更讓自己化作一顆白色的砲彈，直直撞向赫爾墨斯機甲頭部的光學傳感器。

這完全不合邏輯的自殺式干擾，讓赫爾墨斯的預判演算法出現了極其短暫的「卡頓」。

「礙事的兔子，給我讓開。」

赫爾墨斯抬起機械手臂，準備像拍死一隻蒼蠅般將鈴仙月兔捏碎。

「妳休想！」

凪人沒有放過鈴仙月兔用命換來的這半秒鐘。他像一頭被逼入絕境的孤狼般暴起，他抓起地上的一根生鏽的鐵棒踩著承重柱騰空躍起，手中的鐵棒不偏不倚，狠狠地卡入了赫爾墨斯抬起的那條機械手臂的關節縫隙中！

喀啦！刺啦！

刺耳的金屬摩擦聲讓人頭皮發麻。鐵棒的材質根本無法承受機甲的恐怖出力，在瞬間崩碎成數塊廢鐵。但這微不足道的阻礙，成功讓機械手臂的動作遲滯了。

鈴仙月兔擦著那致命的金屬指尖險險掠過，順勢在赫爾墨斯的視覺傳感器上狠狠留下了三道淺淺的爪痕，隨後靈巧地翻滾落地，迅速隱沒在周圍的陰影中。

「還剩九十秒！你們是在跳舞嗎？給我撐住！」艾拉露恩的額頭已經佈滿了冷汗，她死死盯著螢幕上緩慢推進的進度條，連呼吸都不敢用力，生怕打破了那精密的程式共振。

這根本不是一場勢均力敵的戰鬥，這是一場單方面的碾壓與屠殺。

在接下來的幾十秒內，凪人和鈴仙月兔完全是被赫爾墨斯壓著打。赫爾墨斯那絕對精準的計算火力，將頂樓的空間切割成了無數個死亡網格。凪人的黑色外套已經被高溫雷射燒得千瘡百孔，手臂和臉頰上佈滿了深淺不一的血痕，每一次呼吸都伴隨著肺部撕裂般的疼痛。就連一向敏捷的鈴仙月兔，雪白的毛皮上也多了幾處焦黑，動作也開始變得遲緩。

然而，正是這一場看似毫無希望屠殺，卻讓赫爾墨斯的核心處理器產生了前所未有的冗餘數據。

因為這一人一兔的配合，實在太詭異了。

他們之間沒有任何眼神交流，更沒有語言溝通，但卻展現出了一種超越了任何戰術編排的極致默契。

當凪人被逼入死角、即將被機關砲貫穿時，月兔總能從最不可思議的角度攻擊赫爾墨斯，吸引了她的注意力；而當鈴仙月兔被磁控飛刃徹底鎖定時，凪人會毫不猶豫地用自己的肉身作為誘餌，抓起地上的高溫熔渣直接砸向機甲的推進器，強行拉走所有的仇恨值。

這種純粹依靠求生本能、充滿了感性衝動與隨機性的打法，就像是一堆無法被解析的亂碼，不斷地干擾、打斷著赫爾墨斯那追求「絕對效率」的思考。

「還剩三十秒！」

艾拉露恩的聲音因為過度緊繃而變得尖銳。

「砰！」

赫爾墨斯的一記重踢狠狠掃中了凪人的腹部。凪人整個人如同炮彈般被踢飛，重重地撞在防彈玻璃上，砸出了一大片蜘蛛網般的裂痕。他滑落到地上，嘔出一大口鮮血，視線已經開始被黑暗吞噬。

「太遲了，艾拉露恩。」

赫爾墨斯沒有再給他們任何喘息的機會。半機甲的胸口裝甲緩緩向兩側展開，露出了內部那門閃爍著毀滅性紅光的主砲，刺目的高能粒子正在瘋狂壓縮、匯聚，死亡的氣息徹底籠罩了整個頂樓。

而此時，進度條，還剩下最後十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