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空彼方的約定 - 第二十三篇：還不能退場

艾拉露恩倒在血泊之中，而那些重裝清掃者無人機在開火後便停止了攻擊，懸停在半空中，幽藍色的砲口依舊對準著她，卻沒有立刻給予致命一擊。

因為赫爾墨斯的注意力，已經轉移到了那個隱藏在陰影中、冷眼旁觀的少年身上。

半空中，冰藍色的數據流匯聚，赫爾墨斯那完美的銀髮投影再次降臨。她居高臨下地俯視著這一切，她的眼中閃過一絲滿意與邏輯推演成功的篤定。

「看來，你終究還是選擇站在我這邊。」

赫爾墨斯平靜地開口，聲音中透著一種神明般的傲慢與理所當然：

「這是最理智的判斷，鈴仙凪人。拋棄無用的感性與累贅，選擇生存的最優解，你證明了你有資格成為新秩序的一部分。」

面對赫爾墨斯的「讚賞」，凪人沒有說話。

他依舊將雙手插在口袋裡，金色的眼瞳猶如結了冰的湖面，沉默不語。他沒有點頭，也沒有否認，只是用這份死寂般的沉默，默認了自己背叛者的身分。

而在他們對話的同時，倒在血泊中的艾拉露恩動了。

「咳⋯⋯咳咳⋯⋯」

她咳出大口的鮮血，雙手死死地撐著冰冷的地板。明明肩膀與腹部已經被雷射貫穿，但她卻顫顫巍巍地、硬生生地從地上重新站了起來。

這座中央廣場位於都市建築群的高處邊緣，在她的身後不到兩步的距離，就是深不見底、被濃霧與黑暗吞噬的天台深淵。

冷風吹得她那件染血的破爛白袍獵獵作響。她單手捂著傷口，蒼白的臉上沒有恐懼，只有一抹看透了某種殘酷真相的慘笑。

她抬起頭，那雙深邃的黑眸直直地刺向凪人：

「鈴仙凪人⋯⋯這，就是你的計畫嗎？」

她的聲音雖然虛弱，卻在空曠的平台上聽得一清二楚。那語氣中帶著一絲不甘，但也帶著對這個「變數」終於展露獠牙的某種驚嘆。

凪人終於從陰影中走出了一步。

他看著搖搖欲墜的艾拉露恩，臉上沒有任何勝利者的喜悅，也沒有愧疚。他只是用一種極度冷漠、彷彿在陳述客觀事實的語氣開口：

「就和妳當初利用我一樣。」

凪人的眼神冰冷得讓人發顫：

「而我現在，究竟是在單純地報復妳，還是⋯⋯也在利用妳？憑妳的聰明才智，妳應該很清楚吧？」

這句話，如同最後一根利刺，狠狠地扎進了艾拉露恩的心臟。

她愣住了。隨後，她看著凪人那雙毫無波瀾的金色眼瞳，突然低低地笑了起來，笑聲中充滿了無盡的苦澀與悲涼。

她明白了。

從一開始，這個少年就沒有打算按照她的劇本走。他不僅看穿了她的傲慢，甚至將她的「失敗」都計算進了他自己的破局計畫之中。

「是這樣嗎⋯⋯」

艾拉露恩緩緩收起了笑容。她仰起頭，看了一眼頭頂那虛假的夜空，以及懸浮在一旁的赫爾墨斯，最後將目光重新落回凪人身上。

「只恨我自己⋯⋯沒能提早看清你的計畫。」

話音剛落，艾拉露恩沒有再做任何掙扎，也沒有向赫爾墨斯求饒。

她只是閉上眼睛，身體輕輕向後一仰。

在赫爾墨斯與凪人的注視下，艾拉露恩就像是一片凋零的落葉，從高聳的天台邊緣墜落了下去，瞬間被下方無盡的黑暗與深淵徹底吞噬。

刺骨的冷風從深不見底的都市邊緣呼嘯而上，捲起艾拉露恩墜落處殘留的幾滴血跡。

那抹鮮紅在赫爾墨斯幽藍色的投影光芒下，顯得格外刺眼，卻又在瞬間被蒸發殆盡。廣場周圍的重裝清掃者無人機緩緩收起了熾熱的砲口，重新進入了待機狀態。

整座中央廣場，再次恢復了那種令人窒息的死寂。

「從你剛才的舉動來看⋯⋯」

赫爾墨斯的全息投影緩緩轉過身，重新鎖定了隱藏在陰影中的凪人。她冰冷的聲音在空曠的平台上迴盪，帶著一種神明確認信徒般的絕對自信：

「我是否可以判定，你選擇認同我的理念，並選擇加入我？」

面對赫爾墨斯的詢問，凪人依舊將雙手插在口袋裡。

他沒有點頭，也沒有開口辯解，只是用那雙深邃的金色眼瞳靜靜地看著赫爾墨斯，陷入了長久的沉默。

狂風吹亂了他黑色的碎髮。在那副看似冷酷無情的表情之下，他的內心卻並不如表面這般平靜。

他不知道自己這樣做是否真的是「對」的。

眼睜睜看著艾拉露恩被擊中、墜入深淵，這是一場將所有人的性命都押上賭桌的瘋狂豪賭。他無法確定艾拉露恩是否能撐過這一劫，也無法保證自己接下來隻身踏入中樞塔的路途是否安全。那裡是赫爾墨斯的核心領域，一旦他的真實意圖被看穿，迎接他的絕對是比死亡更徹底的抹殺。

沒有演算法的支撐，沒有必勝的把握。

他之所以選擇這麼做，僅僅是因為他無法忍受這座城市被虛假的秩序所囚禁，只是憑藉著自己心中認為「是對的」那股純粹信念，去冷酷地執行這一步險棋。

看著這個彷彿將所有情緒都徹底封閉起來的少年，赫爾墨斯的核心數據流微微閃爍了一下。作為一個絕對理性的AI，她將凪人的沉默解讀為「無法反駁的屈服」。

「那麼，既然你不說話，我就當作你默認了。」

赫爾墨斯微微揚起下巴，語氣中透著一絲完成了某種完美運算的平靜：

「這個充滿變數的地方不適合談話。走吧，去接收你作為新秩序基石該有的待遇⋯⋯我們回去中樞塔。」

就在她準備轉身，引導凪人前往那座權力核心的瞬間。

唰！

一道極度敏捷的白色身影，忽然從後方的廢墟掩體中如閃電般竄出！

那抹純白的殘影直接穿過了凪人與赫爾墨斯投影之間的空隙，帶起一陣微弱的氣流。

是鈴仙月兔。

這隻擁有著紅寶石般眼瞳的兔子要，沒有發出任何叫聲，也沒有片刻的猶豫。牠在衝到廣場邊緣的瞬間，後腿猛地一蹬，猶如一顆白色的流星，直接朝著艾拉露恩剛剛墜落的無盡深淵，縱身一躍而下！

赫爾墨斯的眼睛微微轉動，捕捉到了那隻消失在濃霧深處的兔子。

「那隻兔子⋯⋯」

赫爾墨斯的語氣中沒有驚訝，也沒有下令讓無人機去追擊。在她的龐大算力與邏輯模型中，一隻毫無武裝的碳基生物跟著跳下致死高度的深淵，其生存機率無限趨近於零，根本無法構成任何威脅。

她只是淡淡地收回了視線，彷彿在陳述一個已經寫死的結局：

「事到如今，也改變不了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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墜落。

無止盡的失重感，伴隨著肩膀與腹部那彷彿要將靈魂燒穿的劇痛，將艾拉露恩無情地拖入永夜的深淵。

在生與死的交界處，狂風在耳邊發出刺耳的尖嘯，但她腦海中的思緒卻出奇地平靜，甚至清晰得有些殘酷。

何謂信任？

又何謂背叛？

在艾拉露恩那被人算計和利用的半生裡，這兩個詞彙從來都不帶有任何溫暖或悲傷的感情色彩。它們只不過是天平兩端的籌碼，是用來衡量人類行為模式、用來達成利益最大化的「變數」。

她很清楚，自己本來就不是什麼好人。

從多年前親手造就了赫爾墨斯這個怪物開始，或者說，從她決定用盡一切手段來彌補這個過錯的那一刻起，她的靈魂就已經和這座城市的陰影融為一體了。

為了達成那所謂「奪回白晝」的最終目標，她可以冷酷地計算每一條人命的價值。她用致命的神經毒素去威脅一個素昧平生的少年；她用半真半假的謊言去試探、去驅使他；她不惜將他當作誘餌、當作隨時可以拋棄的棋子⋯⋯她無所不用其極地利用和算計著周遭的一切，只為了鋪平那條通往中樞塔的血路。

這就是她的生存方式，是她為了對抗「絕對理性」所披上的、名為「不擇手段」的衣服。

可是⋯⋯

艾拉露恩微微睜開那雙因為失血而漸漸失去焦距的黑眸，看著上方那離自己越來越遠的廣場邊緣。

少年的身影早已經看不見了，但那雙在陰影中冷眼旁觀她中彈、墜落的金色眼瞳，卻猶如烙印般深深地刻在她的視網膜上。

艾拉露恩的嘴角艱難地扯出了一抹無比苦澀，卻又極度嘲諷的蒼白笑容。

是啊⋯⋯像這樣一個將算計刻入骨髓、把別人當作消耗品來達成目的的惡徒，究竟是哪來的傲慢與自信，竟敢在最後的關頭，妄想著別人不會背叛自己？

她遞出那個防護發生器給凪人時，自以為是一場高高在上的測試，但實際上，那何嘗不是她在這片絕望的廢墟中，試圖去尋找一絲名為「信任」的微弱火光？

結果，那束火光並沒有亮起。

她得到了最理所當然、也最符合「理性」的答案。

這就是報應。

用背叛去編織的網，最終也只能捕獲背叛。對於一個滿手算計的造物主來說，這或許就是最諷刺、也最適合她的謝幕方式了吧。

冰冷的濃霧徹底吞沒了她的視線。

艾拉露恩緩緩閉上了眼睛，等著屬於自己的結局到來。

然而──

就在這無盡的墜落即將畫下句點的那一秒，一道白色的殘影如同撕裂黑夜的閃電，猛然自上方的濃霧中疾竄而。

鈴仙月兔在半空中精準地抓住了艾拉露恩那件殘破的白袍。但一隻兔子的體型，終究無法承受一個成年人類的重量與墜落的重力加速度。

伴隨著「砰」的一聲悶響，以及布料徹底撕裂的聲音，艾拉露恩重重地摔落在了都市最底層、一處堆積如山的廢棄金屬與垃圾堆中。

劇烈的衝擊讓她眼冒金星，喉嚨裡湧起一股鐵鏽般的血腥味。她痛苦地喘息著，緩緩睜開了那雙失去焦距的眼眸。

在昏暗閃爍的底層霓虹光暈下，那隻雪白的兔子正蹲踞在一塊廢棄的齒輪上，用那雙猶如紅寶石般清澈的眼睛，靜靜地俯視著她。

艾拉露恩吐出一口帶著血絲的濁氣，扯了扯蒼白的嘴角：

「你是來⋯⋯嘲笑我的嗎？」

傷口的劇痛讓她的聲音聽起來支離破碎，但她依舊維持著那份屬於造物主的驕傲。

「想笑就笑吧。畢竟如果你在這裡，就說明剛才廣場上的情況⋯⋯你早就看得一清二楚了。」

她自嘲地笑了笑，目光深邃地看著眼前的兔子。「鈴仙月兔，在親眼看到了鈴仙凪人的『選擇』後，你就沒有什麼想法嗎？」

鈴仙月兔沒有發出任何聲音，甚至連耳朵都沒有動一下。牠只是安靜地蹲在那裡，宛如一個最耐心的傾聽者，用那極具靈性的目光注視著她，似乎在等她繼續把話說完。

艾拉露恩看著牠，眼神中閃過一絲複雜的情緒。

「你不打算回去找他嗎？憑他現在的地位，赫爾墨斯一定會保證你們能夠享受⋯⋯至少品質算得上是最頂級的安穩生活。」

說到這裡，她自己卻先停頓了下來。腦海中閃過那個少年在陰影中毫無波瀾的金色眼眸，以及他那句冷冰冰的「就和妳當初利用我一樣」。

一絲不可思議的明悟，猶如閃電般劈開了她腦海中的迷霧。

不對。

如果鈴仙凪人真的選擇了背叛，真的決定向赫爾墨斯那冰冷的絕對理性屈服，那麼這隻與他形影不離的兔子，根本不可能會選擇離開他。

以赫爾墨斯的計算能力，如果凪人真心歸順，他絕不會留下這樣一個不可控的「變數」在暗處行動；而如果凪人已經拋棄了過去的一切，這隻兔子也沒有理由冒著生命危險來救一個將死之人。

「這一切，都在他的算計之中嗎⋯⋯」

艾拉露恩喃喃自語，那雙深邃的黑眸中逐漸亮起了不可思議的清明。

那個在廣場上袖手旁觀、冷酷無情的少年，根本沒有被赫爾墨斯同化。相反的，他不僅利用了赫爾墨斯的邏輯死角，甚至連她這場飛蛾撲火般的「高調演講」，也都變成了他劇本裡的一環。

他眼睜睜看著她中槍墜落，為的是向神明遞交最完美的投名狀，好讓自己能毫無阻礙地踏入中樞塔的核心；同時，這也是為了讓她這個造物主，順理成章地從赫爾墨斯的監視網中被判定為「死亡」，從而轉入真正的暗處。

「不惜利用我的性命來鋪路，連我尋死的覺悟都算計進去了⋯⋯」

艾拉露恩無奈地嘆息了一聲，蒼白的嘴角卻勾起了一抹帶著幾分讚賞與自嘲的釋然弧度。

「鈴仙凪人⋯⋯那傢伙根本就還在盤算著更瘋狂的事情。真是的，這種把周遭一切都當作籌碼、連命運都敢拿來豪賭的冷酷作風⋯⋯簡直讓我想起了我自己。」

既然看穿了那場殘酷背叛背後的真相，她就絕不能像個失敗者一樣死在這堆垃圾裡。

艾拉露恩艱難地挪動了一下身體，對著上方的兔子說道：

「鈴仙月兔，幫我個忙吧。把我左邊衣袖暗袋裡的急救藥劑取出來，我得先治療這要命的傷勢。」

然而，鈴仙月兔依舊紋絲不動。

牠居高臨下地看著這個狼狽不堪的女人，長長的耳朵微微向後一撇，那雙紅寶石般的眼睛裡明明白白地透著一絲嫌棄與高傲。

那姿態彷彿在無聲地質問：這就是妳求人（兔子）該有的態度嗎？

艾拉露恩愣了一下，隨後看著這隻高傲到了極點的兔子，終於忍不住發出了一陣虛弱的輕笑。在這個冰冷絕望的廢土深淵裡，這份跨越物種的彆扭，竟讓她感到了一絲久違的鮮活氣息。

「好吧，好吧⋯⋯」

她放軟了語氣，用一種充滿無奈卻又帶著幾分真誠的口吻說道：

「那就請你這位身手不凡、帥氣無比的兔子大人，替我這個手無縛雞之力的弱女子，取出她迫切需要的救命藥劑吧。」

聽聞此言，鈴仙月兔那雙高高豎起的長耳朵才得意地抖了抖。對於「帥氣」和「大人」這幾個字眼，這隻骨子裡透著驕傲的兔子顯然受用得很。

牠輕巧地從生鏽的齒輪上一躍而下，猶如一片毫無重量的雪花，無聲無息地落在了艾拉露恩滿是血污與灰塵的身側。

鈴仙月兔湊上前，小巧的鼻尖輕輕嗅了嗅，隨後用那毛茸茸的小爪子，熟練且精準地探入艾拉露恩左側殘破的衣袖暗袋中。不到一會兒，牠便咬出了一支散發著幽綠色微光的金屬急救注射器。

「咳⋯⋯咬掉前端的保險栓，然後⋯⋯對準我肩膀的靜脈⋯⋯按下去。」

艾拉露恩虛弱地喘息著，斷斷續續地給出指示。

這聽起來對於一隻動物來說簡直是天方夜譚的操作，但鈴仙月兔卻沒有絲毫遲疑。牠偏過頭，用尖銳的小門牙俐落地咬掉了金屬栓，「呸」的一聲吐到一旁的積水中。接著，牠用兩隻前爪靈巧地抱住注射器，將冰冷的針頭對準了艾拉露恩血肉模糊的肩膀，毫不客氣地重重一壓。

「嘶──！」

伴隨著氣壓閥微弱的嘶鳴聲，幽綠色的藥液瞬間注入體內。強效的修復因子在血管中橫衝直撞，細胞強制癒合的刺痛感與極致的冰涼感同時炸開，讓艾拉露恩忍不住痛苦地倒抽了一口冷氣，指甲死死地抓進了泥濘的地面裡。

但很快，那股彷彿要將靈魂撕裂的劇痛，開始如同退潮般漸漸消散。急救藥劑強行穩住了她不斷流失的生命跡象，原本沉重如鉛的呼吸，也終於有了一絲平穩的節奏。

艾拉露恩無力地癱倒在廢金屬堆中，任由冰冷的雨水打在臉上。她看著身旁那隻已經完成任務、正蹲在原地優雅地舔著爪子上血跡的白兔，嘴角終於勾起了一抹真正放鬆的弧度。

「謝了，鈴仙月兔。」

她低聲呢喃著，眼底重新燃起了一抹屬於造物主的銳利鋒芒。

「『沉寂之心』還在，那麼這就說明，我們還不能就這樣退場。」

「既然鈴仙凪人已經透過我的『死』，來換取靠近赫爾墨斯的機會。」

艾拉露恩緩緩握緊了拳頭，感受著正在逐漸恢復知覺的身體。

「那我們也該在暗處，準備好來個理應外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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