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空彼方的約定 - 第二十一篇：自由究竟是什麼

天空，總是呈現著一種病態的鉛灰色。

沒有飛鳥，沒有雲彩的流動，只有高聳得令人窒息的水泥牆，將這座被稱為「孤兒院」的地方，與外面的世界徹底隔絕。

這裡沒有真槍實彈的威脅，沒有硝煙與戰火，表面上甚至維持著一種詭異的祥和與秩序。每天按時的作息、定期的「測驗」、以及那些穿著白袍的大人們臉上千篇一律的溫和笑容。

但每一個在這裡待得夠久的孩子都知道，在那份溫和之下，隱藏著何等令人毛骨悚然的深淵。一旦失去了所謂的「價值」，或是觸碰了「規則」，迎來的將是比死亡更讓人恐懼的黑暗。他們就像是被圈養在精緻牢籠裡的家畜，等待著被挑選、被出貨的既定命運。

那天傍晚的放風時間，████獨自坐在庭院角落的長椅上。

他微微仰著頭，那雙原本應該澄澈的金色眼瞳，此刻卻像是一潭死水，倒映著那片死寂的灰空。他的眼神中沒有屬於孩童的天真，只有一種過早成熟的麻木與為了生存而建立起的冰冷防線。

「吶，████。」

一道輕輕的聲音打破了沉默。那是他為數不多的、還能被稱作「朋友」的人。男孩悄悄地在他身邊坐下，目光越過高聳的圍牆，看向那根本看不見的遠方。

「你就從來沒有想過⋯⋯要從這裡離開嗎？」

████沒有轉頭，只是淡淡地收回了視線，語氣平靜得像是在陳述一個毫無懸念的數學公式：

「逃跑？然後呢？無論逃到那裡，始終都有定位器追蹤我們，最後會被那些『大人』笑咪咪地抓回來，然後扔進地下的那個房間裡？」

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嘲弄的冷笑：

「你應該還沒忘記上一個試圖翻牆的人，最後變成了什麼樣子吧？迎接我們的，不會是外面的世界，只會是連慘叫都發不出來的慘烈毒打，以及被徹底剝奪意識的『重新矯正』。在這裡，乖乖遵守規則，不去看不該看的東西，才是活下去的唯一方式。」

男孩聽著████這番極度理智、甚至有些冷酷的分析，單薄的身體微微顫抖了一下。但他並沒有移開視線，那雙眼睛裡反而燃起了一簇微弱卻執拗的光芒。

「我知道⋯⋯我知道被抓到的下場有多可怕。我也很怕痛，怕得晚上連睡都睡不著。」

男孩的聲音有些發抖，雙手緊緊攥著洗得發白的衣角，卻一字一句咬得很清晰：

「可是，████。就算牆壁再高，就算大人們的懲罰再狠，他們打碎的也只能是我們的骨頭，不是嗎？」

男孩轉過頭，直直地看進████那雙金色的眼瞳裡，彷彿要將某種東西硬生生地刻進他的靈魂深處：

「不管身處多麼絕望的地獄，不管這副身體被規矩束縛成什麼樣子⋯⋯身為『人』，難道就不應該擁有嚮往『自由』的權利嗎？」

████愣住了。

他不明白為什麼對方的想法那麼天真，懷揣著希望，本身就是一種奢望。

希望越強烈，當希望破滅之時，帶來的絕望也會越強烈。

他無法認同對方的想法，從始至終，但是卻也沒有否認。

「如果連我們自己都在心裡築起了一道高牆，覺得『反正逃不掉，不如就這樣吧』，覺得連『想出去』這個念頭都是一種罪過⋯⋯那麼，不用等大人們動手，我們自己就已經把自己的靈魂給殺死了。」

男孩仰起頭，對著那片永遠灰暗的天空，露出了一個燦爛卻帶著悲壯的微笑：

「我不想一輩子待在這裡，甚至死在這裡。就算身體逃不出去，至少⋯⋯我的心，不想永遠被關在這座牆裡。」

「我想去見識那些廣闊的世界，不單單只是這裡，還有很多地方正等著我們探索。」

微風拂過庭院，捲起幾片落葉。

████坐在那裡，長久地沉默著。那一天，灰色的天空依舊壓抑，而他們之間的對方似乎也和平常沒什麼兩樣。

所謂的自由究竟是什麼？是嚮往著無拘無束的生活，還是孤獨且無人在意的獨行呢？

那段被高牆與灰暗天空囚禁的過去，如同深海裡的氣泡，在凪人的腦海中短暫浮現，隨後又被現實的冰冷雨水無情地戳破。

那個曾在長椅上對他談論自由的男孩，最後的下場如何，凪人比任何人都清楚。

本來不該忘記的，但是為什麼，自己卻想不起他的面貌、名字，自己又是為何要替他實現他的願望，凪人完全不記得。

也正因如此，當他從回憶的深淵中抽離，看向走在自己前方、披著殘破白袍的艾拉露恩時，凪人的內心無比清醒，艾拉露恩計畫要做的，根本就是一件不可能辦到的事。

前往中央都市的路途，被濃重的霧氣與死寂包圍。

周圍是傾頹的高樓骨架，偶爾有幾隻報廢的機械眼在瓦礫堆中閃爍著黯淡的紅光。

「所以⋯⋯」

凪人踩碎了一塊積水中的玻璃，打破了兩人之間長久的沉默。

「妳有什麼計畫嗎？」

艾拉露恩沒有回頭，她將裝著「沉寂之心」的防護匣緊緊扣在腰間，腳步平穩地向前邁進。

「答案不是已經顯而易見了嗎？」

她的聲音在空曠的廢墟中顯得格外冷靜。

「無論我們選擇高調突圍，還是隱密潛入，一旦踏入赫爾墨斯的絕對領域，不管做什麼，都會被她龐大的監視網絡看得一清二楚。」

她微微側過頭，用眼角餘光瞥了凪人一眼，嘴角勾起一抹帶著瘋狂的自信：

「所以，知道我們要做什麼了吧？」

凪人面無表情地看著她，語氣裡透著一貫的挖苦與無奈：

「我不會通靈，猜不到妳那瘋狂的腦袋裡在想什麼。」

「那當然是最高調地走進去了。」

艾拉露恩轉過身，停下了腳步。她直視著遠方那座高聳入雲、散發著冰冷藍光的中樞塔，眼中燃燒著某種近乎殉道者般的狂熱：

「只是單純地摧毀中樞塔、打敗赫爾墨斯，並不能解決任何問題。如果我們只是在暗中替換了這座城市的管理者，那麼明天太陽升起時，這座城市依然是死氣沉沉的。」

她深吸了一口氣，語氣變得無比沉重且堅定：

「我們必須把動靜鬧到最大。必須讓那些已經淪為齒輪的民眾，親眼見證這場『神明』的隕落，讓他們在震撼中重新去意識到所謂的『自由』。只有喚醒他們，奪回白晝才有真正的意義。」

聽到這番宏大的宣言，凪人停下了腳步。

他沒有出聲反駁，但那雙金色眼瞳卻徹底沉了下來。

他低下頭，看向自己那隻因為捏碎解藥而纏滿繃帶、此刻正被毒素侵蝕得微微發麻的右手。在他的心底，正翻湧著難以名狀的煎熬與掙扎。

讓他們意識到自由？

艾拉露恩太傲慢了，或者說，她對人性的理解太過理想化了。

凪人回想起了在廣場上，那些面對他刻意挑釁卻毫無反應、如同行屍走肉般的市民；他也回想起了孤兒院裡，那些因為長期恐懼而主動放棄思考、甚至會將試圖逃跑的同伴舉報給大人的孩子們。

艾拉露恩以為，只要親手砸碎那個名為「赫爾墨斯」的巨大鳥籠，裡面的鳥兒就會歡呼雀躍地飛向天空。

但是生來便出生在籠中的鳥兒，便早已失去飛翔的能力，那些長期被拔去羽毛、習慣了被「飼養」與「保護」的鳥兒，在籠子被掀開的那一刻，感受到的絕對不會是自由的喜悅。

而是對未知的、致命的極度恐懼。

強行將「自由」塞給一群連靈魂都已經被閹割的人，只會引發無法挽回的崩潰與更殘酷的悲劇。真正的自由，從來都不是靠別人施捨或強迫喚醒的，那是必須由個體親自在血與痛之中，咬牙奪回來的東西。

凪人的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

他看著艾拉露恩那孤注一擲的背影，眼中的掙扎逐漸沉澱，最終化為一抹無比冰冷、深不見底的眼神。

他不會去試圖說服艾拉露恩，因為他知道這個背負了太多罪孽的女人，已經將這個計畫視為她唯一的贖罪之道。

但是，他也絕對不會讓事情按照艾拉露恩那種注定會引發更大災難的劇本發展下去。

（抱歉了，艾拉露恩。我們追求的終點，從一開始就不在同一條線上。）

凪人將受傷的右手重新插回口袋，抬起頭時，臉上已經恢復了那種毫無破綻的平靜。

「走吧。」

他淡淡地說道，越過了艾拉露恩的肩膀，率先朝著中央都市的邊界走去。

「既然妳想弄出點大動靜，那就希望妳的運氣，配得上妳的野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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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此同時，中樞塔頂端，絕對理性的核心領域。

巨大的多面體幾何核心以恆定的節奏緩緩旋轉著。在這裡，沒有晝夜的交替，只有數據如同潮水般在無數全息螢幕上沖刷、生滅。

突然，其中一塊主監控螢幕的光芒亮起，將赫爾墨斯那銀灰色的投影從數據海中喚醒。

螢幕上顯示的，是中央都市的「正門」。

說那是正門，其實挺一般的。那裡沒有什麼高聳入雲的鋼鐵城牆，也沒有重兵把守的軍事要塞，只是一條橫跨在廢墟與整潔市區之間、設立了幾道基礎掃描閘門的寬闊通道。

因為在赫爾墨斯的絕對統治下，這座城市根本不需要物理意義上的城牆。每一盞路燈、每一個監視器、每一滴雨水，都是她無處不在的眼睛與防禦機制。

而此刻，在如此密集的監控網下，有兩個人影正大搖大擺地跨過了那道平凡的閘門，毫無掩飾地走進了這座永夜之城。

赫爾墨斯的眼眸中閃過無數道的數據代碼。

【身份確認：艾拉露恩（代號：造物主）。生命體徵：已修復，穩定。】

【身份確認：鈴仙凪人（代號：變數）。生命體徵：毒素侵蝕中，預計剩餘時間：23小時14分。】

他們沒有開啟任何光學迷彩，沒有駭入系統干擾訊號，甚至連腳步都沒有刻意放輕。就這樣，一前一後，筆直地走在大街上。

赫爾墨斯看著螢幕裡的艾拉露恩，投影的眉頭極其罕見地微微蹙起。

這不符合邏輯。

在赫爾墨斯的資料庫中，艾拉露恩的心理側寫是一個極度謹慎、擅長在暗處操盤、永遠會給自己留下無數條退路的利己主義者。她應該像下水道裡的老鼠一樣，利用廢棄的管線或是系統的盲區悄悄潛入，試圖尋找一擊斃命的機會。

像現在這樣，毫無防備、大張旗鼓地暴露在所有監控系統的十字線下，簡直就像是主動走到行刑台前引頸就戮。

這根本不像艾拉露恩的行事作風。

然而，赫爾墨斯並沒有立刻下達「殲滅」的指令。那些原本隱藏在街道暗處、已經將武器鎖定兩人的重裝清掃者們，在接收到最高權限的待命指令後，重新退回了陰影之中。

作為一個擁有「情感模擬模組」底層邏輯的AI，赫爾墨斯對這種超出演算的「反常」產生了一種名為「好奇」的運算需求。

「妳到底在盤算什麼⋯⋯艾拉露恩？」

赫爾墨斯的聲音在空蕩的塔頂迴盪，空靈而平靜。

她看著螢幕中那個披著殘破白袍的女人，以及跟在她身後、將雙手插在口袋裡、神情冷漠的人類少年。

既然他們選擇了用這種最愚蠢、最高調的方式踏入她的領地，那麼在弄清楚他們真正的底牌之前，她有足夠的耐心去觀察。

畢竟，在絕對的秩序面前，任何試圖翻盤的小把戲，最終都只是無意義的掙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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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央都市的街道乾淨得令人發指。沒有落葉，沒有垃圾，市民們如同設定好程序的機器，對這兩個大搖大擺走在街上的「異類」視而不見。

兩人一前一後地走著。

「說起來⋯⋯」

艾拉露恩突然開口，打破了只有腳步聲的寂靜。她沒有回頭，目光依舊直視著前方那座高聳的中樞塔。

「那隻平常都和你形影不離的兔子呢？」

凪人的雙手插在口袋裡，步伐依舊懶散而沉穩。面對這個試探，他連眼皮都沒抬一下，只是語氣平淡地回答：

「牠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是嗎？」

艾拉露恩發出一聲不置可否的輕笑。她沒有追問所謂「更重要的事情」到底是什麼，因為她很清楚，眼前的這個少年早已經不是那個可以隨意拿捏的棋子了。

「不過，你在想什麼，我也不知道。」

艾拉露恩的語氣中帶著一絲罕見的感慨。

「那隻兔子⋯⋯坦白說，確實挺通人性的。在廢墟裡能察覺到清掃者的存在，甚至還懂得配合戰術。也不知道你是用了什麼方法，才會讓牠那麼親近於你。」

聽到這句話，凪人的腦海中短暫地閃過了那片名為「彼岸」的地方，以及那場差點讓他死掉的初次冒險。在這個世界堪比絕望的境地裡，一人一兔在生死邊緣互相扶持的記憶，是他珍貴無比的回憶。

「⋯⋯總覺得，和牠有點熟悉感吧。」

凪人低聲說道。他的語氣很輕，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篤定。

艾拉露恩微微側目，看了他一眼，隨後停下了腳步。

此時，他們已經來到了中央都市最繁華的中央廣場。周圍是無數巨大的全息投影廣告牌，艾拉露恩從殘破白袍的暗袋中摸索了一下，隨後拿出了一個巴掌大小、邊緣亮著微弱藍光的銀色金屬圓盤。

她轉過身，將那個裝置遞到了凪人面前。

「拿著。」

凪人停下腳步，看著遞到眼前的金屬盤，眉頭微微一挑：

「這是什麼？」

「只是個防護力場的啟動器。」

艾拉露恩的語氣十分平靜，彷彿只是在交接一件無關緊要的工具。

「能抵擋重型能量武器的連續射擊。待會動靜會非常大，赫爾墨斯絕對會第一時間鎖定我們。出了什麼事情你就用這個道具來保護你自己。」

凪人沒有立刻伸手。

他那雙金色的眼瞳微微眯起，視線在那個防護裝置和艾拉露恩蒼白的臉上來回掃視。

在這種隨時可能被赫爾墨斯的炮火轟成碎片的絕境裡，把手裡唯一能夠保命的底牌交給別人？自己卻只穿著一件破爛的白袍？這可絕對不是一個極端利己、精於算計的瘋狂科學家會做出來的「善舉」。

事實上，凪人的直覺是正確的。

這是一個殘酷的心理陷阱，是艾拉露恩對他拋出的最後一次試探，測試他是否已經背叛了她。

如果凪人已經在暗中與赫爾墨斯達成了某種協議，或者他打算在混亂爆發的瞬間獨自逃跑，那麼這個能保證他全身而退的防護裝置，就是最好的催化劑。她交出了自己的生命保障，就是在賭凪人接下來的選擇。

凪人看著艾拉露恩那雙深邃不見底的黑眸，嘴角極其微弱地勾起了一抹冷笑。

他沒有拆穿這份試探，而是極其自然地伸出手，從她掌心中接過了那個冰冷的金屬圓盤，順手塞進了口袋裡。

「謝了。」

他語氣毫無波瀾地吐出兩個字。

看到凪人收下裝置，艾拉露恩的眼神微微閃爍了一下，沒有人知道她此刻心裡得出的是什麼樣的結果。

她沒有再多說什麼，而是毅然轉過身，大步走向廣場正中央那一座控制著整個街區信息流的巨大公共全息終端。

「時間差不多了。」

艾拉露恩深吸了一口氣，眼神瞬間變得無比凌厲。她猛地扯下終端機下方的維護蓋板，將手腕上隱藏的數據線狠狠地刺入了主神經網絡的接口之中。

「該讓這些傀儡們尋回他們的意志了。」

伴隨著一陣極其刺耳的高頻電子雜音，整座中央都市的空氣彷彿在瞬間被抽乾。

緊接著，所有正在精準運行的市民集體停下了腳步。

周圍那些播放著洗腦畫面的巨大虛擬廣告牌、街道兩側的霓虹燈、甚至是懸浮在半空中的交通指示標誌，全都在同一秒鐘劇烈閃爍，隨後齊刷刷地化為了一片刺目的猩紅！

原本永無休止的平靜背景音被強行切斷。

取而代之的，是艾拉露恩那經過擴音設備放大、迴盪在整座城市每一個角落的宣告。

一場足以顛覆神明統治的全城通話，正式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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