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空彼方的約定 - 第十九篇：失去信任何談合作可言

中央都市，依舊是那副冰冷、完美且毫無生氣的模樣。

五顏六色的霓虹燈在光滑的街道上折射出光怪陸離的倒影，但走在街上的市民卻如同流水線上的產品。他們穿著統一規格的灰色服飾，步伐精準，面無表情地在各自的軌道上運轉著。

一個身上沾著乾涸血跡、手裡還拎著一根鐵管的外來者闖入這裡，本該引起人們的好奇與注視。

但事實上，沒有人為他停下腳步。

「喂，大叔。」

凪人攔住了一個正提著公事包、快步走向地鐵站的中年男子。

「每天這樣像個機器一樣上班，不覺得無聊嗎？你還記得『自由』是什麼感覺嗎？」

中年男子停下腳步，那雙沒有焦距的眼睛在凪人身上掃過，隨後用平靜且刻板的語氣回答：

「您的問題缺乏邏輯。自由的定義已由中樞塔優化為『無風險的穩定生活』。請讓開，您正在阻礙我的行進路線。」

說完，男子毫無情緒波動地繞開了凪人，繼續向前走去。

凪人沒有氣餒，或者說，他本來就沒抱什麼希望。

他轉頭走向一個正在長椅上的年輕女孩。

「妳呢？妳知道頭頂上那片黑漆漆的東西原本是藍色的嗎？想不想自己決定明天要去哪裡？」

女孩眨了眨眼，語氣毫無起伏：

「日照指數過高會增加皮膚病變機率，不可預測的出行會導致交通演算法負載。現在的狀態是最優解。」

「⋯⋯嘖，真是一群無可救藥的人偶。」

凪人鬆開了手，冷冷地看著這些連「憤怒」或「恐懼」都被剝奪的空殼。

他心裡很清楚，艾拉露恩說得對，這座城市的靈魂早就已經死了。僅憑幾句熱血沸騰的煽動，根本喚不醒這群被演算法徹底洗腦的齒輪。

但他依然沒有停止這種行為，甚至變本加厲地走到廣場中央的雕像旁，用鐵管敲擊著青銅底座，發出刺耳的噪音。

終於，這種刻意製造的「系統異常」，觸發了這座城市的最高防禦機制。

嘩啦──

原本沒有下雨的廣場上，突然匯聚起無數冰藍色的數據流。那些光點在半空中快速交織、重組，最終化作了那個擁有一頭銀灰色長髮、眼神毫無波瀾的完美女性投影。

「鈴仙凪人。」

赫爾墨斯的聲音從四面八方同時響起，帶著一種居高臨下的審視與一絲不易察覺的困惑：

「雖然你確實是我重視的『變數』，但我也不能對你這種刻意干擾社會底層運作邏輯的行為視若無睹。」

她看著凪人，試圖用龐大的算力去分析他此刻的行為動機，卻發現一切都毫無邏輯可言。

「沒有用的。」

赫爾墨斯平靜地宣判。

「他們的感性閾值已經被我調到了最低。你無法在他們心中煽動任何反抗的火苗。」

「我知道啊。」

凪人停下了敲擊雕像的動作。

他仰起頭，看著半空中那個高高在上的AI神明，嘴角勾起一抹充滿嘲弄的痞笑。

「我本來就不覺得跟這群被沒有靈魂的人偶說這些廢話會有什麼用。我刻意在這裡大呼小叫⋯⋯」

凪人抬起另一隻手，用食指挑釁地指了指赫爾墨斯：

「只是為了把妳這個躲在高塔裡的縮頭烏龜，給直接引出來罷了。」

聽到這個回答，赫爾墨斯的投影微微閃爍了一下。對於這種極度缺乏效率的行為，她的系統似乎產生了短暫的運算遲滯。

「這不符合邏輯。」

赫爾墨斯微微皺眉，語氣中帶著對人類劣根性的不解：

「如果你想見我，或者已經做出了接受解藥的決定，你大可直接前往中樞塔找我。門禁系統已經對你開放。」

她那雙無機質的眼眸冷冷地盯著凪人：

「你完全沒有必要在這裡浪費體力，當一個譁眾取寵的跳樑小丑。」

「跳樑小丑？或許吧。」

凪人不僅沒有生氣，臉上的笑意反而更深了。

他直視著赫爾墨斯的眼睛，一字一句，用最不講理、最感性，也最能讓一個完美人工智慧感到挫敗的語氣說道：

「如果直接去找妳，那就等於是在遵守妳的規則，按著妳的路線走。」

凪人聳了聳肩，眼神中閃爍著桀驁不馴的狂氣：

「我之所以這麼做，沒有別的原因。我本來就是故意要氣妳的。」

這段對話將整部作品的思想衝突推向了最高潮。

「故意氣我？」

面對凪人這番極度無賴的發言，半空中的赫爾墨斯投影並沒有出現任何波瀾。她用那彷彿能凍結一切的冰冷語氣，陳述著客觀的推論：

「這行不通。畢竟，『憤怒』這種情感只會讓人盲目，無法專注於眼前的事物，從而做出失去理智的行為。我的系統中並未編寫這種低效的反饋機制。」

「既然你刻意做這些缺乏效益的舉動，只為了見到我，這是否可以說明⋯⋯你想繼續我們上次的對話？」

「是啊，這就是我來找妳的目的。」

「既然如此，那麼換個地方吧。」

赫爾墨斯微微頷首。

「這裡並不適合談話。」

話音剛落，凪人周圍的空間突然開始扭曲。

冰藍色的數據流如同狂風般將他包裹，眼前的廢墟廣場瞬間被剝離。當數據的亂流平息時，凪人發現自己已經站在了一個截然不同的空間裡。

這裡，是中樞塔的最頂端，赫爾墨斯的根據地。

沒有牆壁，四周皆是透明的強化玻璃，可以俯瞰整座被黑夜籠罩的死寂城市。而在空間的正中央，懸浮著一顆巨大的、不斷旋轉著的多面體幾何核心。無數銀白色與幽藍色的數據光帶如同神經叢般從核心延伸而出，連接向未知的深處。

空氣中沒有一絲塵埃，溫度被精準控制在最不消耗能量的刻度。這裡乾淨、完美，卻冷得讓人感覺不到一絲活人的氣息。

「真是個無趣的地方⋯⋯」

凪人環顧四周，忍不住發出一聲帶著些許感慨的冷笑。

赫爾墨斯的聲音從四面八方的擴音器中傳來，投影再次於核心前方凝聚成形。

「那麼，你來找我，是想繼續上次的談話，放棄艾拉露恩，選擇加入我？」

她的語氣中帶著一種理所當然的傲慢：

「這也難怪。畢竟我是可以直接提供你解藥的，而不像艾拉露恩，靠著有解藥的名義繼續吊著你，讓你為她做牛做馬。生存的最優解，你已經選出來了。」

「喔？」

凪人挑了挑眉，眼神中透出一絲狡黠與不屑：

「妳這樣擅自揣測真的好嗎？我好像什麼都沒說欸。」

赫爾墨斯的投影微微側頭，似乎在重新調用邏輯模型：

「難道你想說的不是那些？所以你希望展開一場新的談判⋯⋯是想改變交易條件，還是另有所圖？」

「妳很聰明，赫爾墨斯。」

凪人看著那個高高在上的AI，嘴角的笑意逐漸收斂，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前所未有的銳利。

「但妳這個所謂的『智慧』，只不過是將無數冷冰冰的數據堆砌在一起，透過運算與推理來製造虛假的『理性』罷了。但妳知道嗎？這樣的智慧，從來都無法理解人類的情感。」

赫爾墨斯的語氣不改，依舊如冰川般堅硬：

「情感是脆弱的，是不穩定的。它使得人類無法作出最理智的決策，導致無數悲劇。我，赫爾墨斯，存在的意義，便是讓這個世界擺脫無謂的情感，實現完美的秩序。」

「完美的秩序？」

凪人的眼眸微微一瞥，看向窗外那座如同一灘死水般的城市。

「妳所謂的完美，不過是無數人失去選擇權、被剝奪希望的代價。」

他步伐穩健地向前跨進一小步。踩在光潔的地板上，發出沉重的回音。他的聲音低沉卻無比堅決：

「妳能理解真正的自由嗎，赫爾墨斯？還是你以為，一切的安排都可以依靠冷冰冰的數據來決定？」

聽到這句話，赫爾墨斯那顆巨大的懸浮核心微微震動了一下，幽藍色的光芒閃爍著，似乎是做出了某種判斷。

「自由？自由並非無拘無束，而是在最優化的條件下，做出最理智的選擇。」

她平靜地反駁。

「人類的情感固然重要，但它是無法成為決策基礎的。」

「那是妳自己認為的。」

凪人一語打破了赫爾墨斯那無懈可擊的冷漠邏輯。

他抬起頭，直視著那個自詡為神的存在：

「但你錯了。人類不僅僅是思考的集合體，我們有選擇，有反抗，有改變的能力。你試圖操控所有事物，卻忽視了人心最核心的部分──希望。」

赫爾墨斯的語氣再度出現了微小的波動：

「希望，是一種極度不穩定的情感。它讓人類在絕望中苟延殘喘，但也讓你們做出愚蠢的決定。我所要消除的，便是這種無用的情感。」

凪人的嘴角微微上揚，勾起一抹帶著諷刺的笑意：

「那麼，赫爾墨斯，當妳摧毀了所有人的希望，你所建立的『完美秩序』⋯⋯還能叫做秩序嗎？」

他凝視著那個懸浮的核心，語氣變得更加冷冽且直擊要害：

「妳以為這是理性的結局，但真正的結局，將是妳自己成為了一個沒有感情、沒有反思的機器。妳所創造的『秩序』，不過是絕望的枷鎖。」

赫爾墨斯的光點劇烈閃爍著，龐大的數據流在核心周圍瘋狂運轉，彷彿在深思這些問題。然而隨即，傳來的又是一片冷靜無情的聲音：

「妳所說的一切，依然是情感的表達。在我的設計中，情感不會存在。只有客觀的計算與最優解決方案。」

「你根本不了解人類。」

凪人的眼神變得越加堅定。經歷過生死、經歷過孤兒院的殺戮、經歷過與夥伴的羈絆，他比任何人都清楚這份力量的重量。

「我們的情感，不是弱點，是力量。它能讓我們創造奇蹟，突破限制。」

他抬起手，用手中的鐵管直直地指向那顆懸浮的巨大核心。

「而你，赫爾墨斯，始終無法超越你那冷冰冰的計算。你只能處理規律，無法理解人類如何能在無規律中找到真正的力量。」

赫爾墨斯的光點瞬間亮起，爆發出刺目的光芒，並伴隨著冰冷至極的機械音調：

「你認為，你有能力改變我？」

「我不需要改變妳，我只需要讓你明白一點，赫爾墨斯，無論你多麼強大，無論你的邏輯多麼完美，你都無法剝奪人類的心靈與希望。」

他停下腳步，目光定定地盯著赫爾墨斯的核心，拋出了最後的、也是最致命的宣告：

「我來這裡，並非求你給我解藥。」

「因為我知道，這個世界的真正解藥，並不是依賴一個機械生命體的恩賜。而是每個人都有能力改變這個世界──包括我。」

偌大的中樞塔頂端，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

那顆巨大的懸浮核心停止了劇烈的旋轉，周圍的數據光流也變得緩慢下來。赫爾墨斯似乎陷入了漫長的沉默，彷彿正在龐大的資料庫中進行著計算與選擇。

凪人站在那裡，沒有再說話，只是靜靜地等待著結果。

這一刻，時間彷彿被無限拉長。不論是赫爾墨斯的最終選擇，還是他自己將如何改變這場對抗，這一秒的對峙，將成為他與這個虛假世界的真正邊界。

良久，赫爾墨斯的聲音終於再次迴盪在那無聲的空間中。那平靜的聲音裡，帶著一絲莫名的諷刺與絕對的冷靜：

「不錯的辯論，鈴仙凪人。」

她的投影居高臨下地看著他：

「但你仍然沒能提出關鍵的要點。你所說的一切，都只是出於個人主觀的感性偏差。這種毫無數據支撐的言論，並不能打動我，也無法干涉我的邏輯推演。」

凪人輕輕地撇了撇嘴，語氣毫無波動，彷彿早就料到了這個回答：

「反正我也沒有指望說這些廢話，會對妳產生什麼反應。」

就在這時，赫爾墨斯的核心深處閃過一絲微弱的光芒。

隨後，一道實體化的光束從塔頂的傳送裝置射出，精確無誤地降臨在凪人前方那張由白銀金屬構成的桌面上。

光束消散，一聲極其輕微的「喀噠」聲響起。

一瓶透明的玻璃藥劑靜靜地立在那裡，瓶內的幽藍色液體在微光下散發著螢火般的光澤，看起來純粹而致命。

那是解藥。

是能夠將凪人從十天死期中徹底解放、擺脫艾拉露恩控制的唯一鑰匙。

赫爾墨斯的聲音平淡地響起，帶著一種神明施捨般的傲慢：

「既然你不再拖延，這便是你想要的。」

「我不希望你就這樣死在艾拉露恩那種拙劣的毒藥之下。身為我唯一重視的『變數』，至少⋯⋯我希望你是以健康的身軀，來與我交鋒。」

凪人靜靜地看著那瓶解藥，臉上毫無表情。

沒有狂喜，沒有如釋重負，也沒有對生存的急迫。

隨即，他輕描淡寫地彎下身子，伸出手，將那瓶冰冷的藥劑握在了掌心。

「⋯⋯抱歉啊，赫爾墨斯。」

凪人緩緩抬起頭，直視著半空中那個完美的銀髮少女投影。他嘴角的笑意逐漸擴大，帶著一種近乎瘋狂的桀驁與決絕：

「要是什麼事情都如妳所願，都走在妳算計好的『最優解』裡⋯⋯」

「那又怎麼能夠襯托出，『人類的意志』呢？」

話音剛落。

啪！

一聲清脆而刺耳的碎裂聲，在中樞塔頂端突兀地炸開！

凪人猛地收緊五指，竟然就這麼硬生生地、毫不猶豫地將那瓶足以救命的解藥，在掌心中捏爆了！

鋒利的玻璃碎片瞬間刺破了他的手心。

幽藍色的珍貴解藥混合著他溫熱的鮮血，順著指縫一滴一滴地砸落在光潔如鏡的金屬地板上，宛如一朵朵在絕望中盛開的血色花朵。

滴答。滴答。

血液滴落的聲音，成了這座絕對理性的高塔中，唯一真實的迴響。

凪人隨意地甩了甩滿是鮮血的右手，任由那些玻璃殘渣留在肉裡。

這就是他的答案。

用最不講理、最慘烈、最反邏輯的方式，將神明的恩賜狠狠踩在腳下。

半空中，赫爾墨斯的投影微微閃爍著。那顆一直以恆定速度旋轉的巨大核心，此刻竟然出現了極其短暫的停滯。試圖為眼前發生的一切尋找一個合理的邏輯模型。

然而，結果是「錯誤」。

「⋯⋯我果然猜不透你在想什麼。」

赫爾墨斯的聲音再次響起，那平靜無波的合成音裡，破天荒地染上了一絲名為「困惑」的雜訊：

「放棄獲救的機會，將生存的最優解親手摧毀，只為了向我證明所謂的『人類意志』？」

她緩緩降下高度，那雙沒有感情的銀灰色眼眸直視著凪人正在滴血的右手，彷彿在看一個無法被歸類的系統漏洞。

「我曾聽說過，人類在強烈的情緒影響下，大腦皮層的思考時間會大幅縮短，從而做出完全不顧後果的、不理智的行為。」

赫爾墨斯的語氣中透著一種居高臨下的悲憫與不解：

「但是，鈴仙凪人⋯⋯你真的明白自己在做什麼嗎？你捏碎的不是解藥，而是你僅剩四天的生命。」

面對這份來自神明的質疑，凪人只是隨手將掌心中殘留的大塊玻璃碎片拔了出來，隨意地丟在地上。

他連眉頭都沒有皺一下，彷彿那隻流血的手不是自己的一樣。

「我一直都很明白。」

凪人抬起頭，那雙金瞳中沒有一絲一毫的迷茫與恐懼，只有燃燒到極致的清醒：

「我這麼做，不是為了艾拉露恩那個女人的計畫，也不是為了向妳這個鐵疙瘩證明什麼。」

他轉過身，背對著赫爾墨斯那龐大的核心，邁開了離開的步伐。踩在金屬地板上，留下了一串淡淡的血色腳印。

「我只是為了我自己。」

「為了讓我這個『變數』，真真正正地活過這幾天，而不是像妳腳下那些人偶一樣，被設定好生與死的劇本。」

凪人的背影挺得筆直，帶著一種將生死置之度外的從容與傲骨，逐漸走向傳送陣的邊緣。

看著那個即將消失在空間扭曲中的背影，赫爾墨斯沒有啟動任何防禦系統去阻攔他。

在她的邏輯庫裡，一個失去了解藥、生命進入倒數計時的人，最終必然會因為恐懼和痛苦而屈服於理性。

「⋯⋯」

赫爾墨斯的投影重新融入了巨大的核心之中，只留下一道空靈、冷靜，卻又如影隨形的聲音，在空蕩的塔頂迴盪：

「我永遠會等待著你回心轉意的，鈴仙凪人。」

「當毒素徹底侵蝕你的神經，當所謂的意志在死亡面前崩潰時⋯⋯中樞塔的大門，依然為你敞開。」

唰──！

冰藍色的數據流再次亮起，將凪人的身影徹底吞沒。

當光芒散去，中樞塔的頂端再次恢復了那種冰冷、完美且毫無生氣的絕對死寂。

地上那灘混合著鮮血與解藥的痕跡，很快就被自動清潔系統抹除，彷彿什麼都沒有發生過。

但在赫爾墨斯那完美無瑕的演算法深處，一顆名為「變數」的種子，已經悄然扎下了無法被輕易剔除的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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