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在那一瞬間被無限拉長。
那滴鮮紅的血液,沿著貫穿凪人胸膛的漆黑絲線緩緩滑落。它在末端凝聚、飽滿,最終因為承受不住自身的重量,無聲地脫離了黑絲的束縛,朝著下方荒蕪的沙土墜去。
滴答。
這是一個微小到幾乎可以忽略不計的聲音。但在這死寂的荒野上,這聲輕響卻猶如一記震耳欲聾的喪鐘。
那滴溫熱的鮮血砸在乾涸龜裂的泥土上,瞬間綻放成一朵刺眼的紅梅,隨後迅速被貪婪的沙土吸收,只留下一個暗紅色的斑駁印記。
直到這一刻,凪人那因極度震驚而停擺的大腦,才終於重新開始運轉。
一股冰冷至極的感覺從胸口處蔓延開來,緊接著,是彷彿要將靈魂撕裂般的劇痛。他能清晰地感覺到,那根漆黑的絲線如同有生命的寄生蟲般,精準且殘忍地貫穿了他的要害,連帶著將他體內所有的生機與熱度一併抽離。
坦白說,作為一名有血有肉的人類,在遭受這種致命的貫穿傷時,神經系統所反饋的疼痛是常人根本無法想像的。生物的本能正在瘋狂地向他的大腦發出警報,強迫他張開嘴,發出撕心裂肺的吃痛慘叫,以宣洩這股足以讓人崩潰的痛苦。
他的聲帶已經在下意識地顫抖,喉嚨深處發出了破碎的氣音。
但是,凪人死死地咬住了自己的牙關。
他咬得那麼用力,以至於嘴唇瞬間被咬破,鮮血溢滿了口腔。他硬生生地將那聲即將衝破喉嚨的慘叫給嚥了回去,哪怕額頭上已經佈滿了因劇痛而冒出的冷汗,哪怕渾身的肌肉都在不受控制地痙攣發抖。
因為他看到了薇蕾莉安那雙瞬間盈滿了不解、困惑、憤怒、恐懼、悲傷,或者說都有的雙眼。
他不能叫出聲。他深知,如果自己在此刻發出哪怕一聲痛苦的哀嚎,都會成為壓垮眼前這個少女的最後一根稻草。
生命的流逝速度比想像中還要快,凪人的視線開始變得模糊、渙散。他看著近在咫尺、彷彿被抽乾了靈魂般僵在原地的薇蕾莉安,用盡了全身最後一絲力氣,強行扯動嘴角,擠出了一個比哭還要難看,卻依然包容的笑容。
「薇蕾莉安⋯⋯」
他的聲音微弱得猶如風中的殘燭,夾雜著氣管中湧動的血沫,每一個字都說得無比艱難:
「妳的選擇⋯⋯並沒有錯。」
所以,不要自責,不要被阿瓦莉婭吞噬。
話音剛落,凪人再也無法壓制體內翻湧的致命傷勢。
「咳⋯⋯!」
一大口夾雜著內臟碎片的鮮血從他口中噴湧而出,染紅了他胸前的衣襟,也點點滴滴地濺落在了薇蕾莉安那伸在半空、來不及握住他的白皙指尖上。
那股強撐著他的意志力終於徹底消散。凪人眼中的光芒迅速黯淡了下去,他的雙膝猛地一軟,整個人如同斷了線的木偶一般,失去了所有的力氣與支撐。
「砰」的一聲悶響。
鈴仙凪人就這樣,重重地、無力地倒在了這片冰冷荒蕪的土地上,再也沒有了動靜。
宛如完成了某種極其惡毒的使命,那根貫穿了凪人胸膛、沾滿了溫熱鮮血的漆黑絲線,開始像擁有自我意識的寄生蟲般詭異地蠕動起來。它在半空中勾勒出一道令人作嘔的殘影,順著原路迅速收縮,最終竟是完完全全地退回了薇蕾莉安那隻原本打算伸出去相握的掌心之中。
一切發生得太快,卻又殘酷得無可挽回。
「鈴仙⋯⋯凪人?」
薇蕾莉安的聲音在死寂的荒野上輕輕飄落。她緩緩地低下頭,視線死死地鎖定在倒臥於血泊之中的那個少年。
不管從哪一個物理或是生物學的角度來看,眼前這個倒地不起的鈴仙凪人,都已經徹底失去了所有的生命特徵。
換句話說,鈴仙凪人死了。
他就這樣毫無防備地死在了她的面前,死在了她為了抓住那一絲光明而伸出的掌心之下,徹底化作了將她拖入無盡深淵的夢魘。
就在薇蕾莉安的底層邏輯因為這巨大的衝擊而瀕臨崩潰之際,那個宛如附骨之蛆般的聲音,又再度於她的意識深處、乃至這片冰冷的空氣中響起。
「還記得我說過什麼嗎?」
阿瓦莉婭的聲音裡充滿了令人毛骨悚然的愉悅與嘲弄,那是一種看著純潔之物被徹底染黑的扭曲快感:
「正是那所謂的家人、朋友,以及這些愚蠢的羈絆,才將曾經完美無瑕的妳,塑造成了如今這副軟弱不堪的模樣。看吧,這就是妳那可笑的『信任』所換來的下場。」
「阿瓦莉婭⋯⋯」
薇蕾莉安的雙膝重重地跪倒在凪人的遺體旁,她那雙眼中,第一次流露出了宛如人類般深切的絕望與怨恨。
「妳一次次的想要將我逼上絕路⋯⋯不惜摧毀一切,到底,是為了什麼?」
聽到這句質問,阿瓦莉婭發出了一陣低沉而神經質的輕笑。
「為什麼?呵呵⋯⋯真是個好問題。」
那股黏稠的惡意開始在薇蕾莉安的體內肆意蔓延,阿瓦莉婭的聲音中罕見地透出了一絲跨越時空的怨毒與荒涼:
「也許,我只是在嫉妒妳吧。誰不想擁有一個輕鬆快樂的生活呢?誰不想被溫柔地接納,被那些所謂的同伴當作『家人』一樣對待呢?」
「不過⋯⋯這個天真的念頭,早在我被當作殘次品無情拋棄、在黑暗中獨自腐爛的時候,就已經被我徹底捨棄了。」
阿瓦莉婭的語氣驟然變得無比森冷,宛如從地獄深處吹來的寒風:
「現在的我,早就已經不需要那些虛偽的東西了。我現在唯一的樂趣,也只是想看到妳痛苦、扭曲、悔恨的表情罷了。妳看,妳已經失去了所有,而最美妙的是⋯⋯導致這一切毀滅的,全都是出自於妳自己的手中啊。」
「呃──!」
薇蕾莉安猛地發出一聲痛苦的悶哼。伴隨著阿瓦莉婭那充滿詛咒的宣告,異變陡生。
嗤!嗤!嗤!
毫無預警地,數以萬計的漆黑絲線如同決堤的黑色浪潮,猛烈地從薇蕾莉安纖細的四肢、關節、甚至她那帶有咖啡色漸層的長髮根部瘋狂湧出。這些黑絲散發著濃烈的腐朽與毀滅氣息,宛如無數條具有生命力的毒蛇,開始在她的體表肆意遊走、攀爬。
「阿瓦莉婭⋯⋯妳要做什麼?」
「我本以為,只要讓我控制妳的手,親自殺掉鈴仙凪人,就應該可以足夠讓妳的崩潰。」
阿瓦莉婭的聲音伴隨著那些黑絲的生長,變得越來越清晰、越來越龐大:
「難道,那個區區人類死前所說的話,對妳來說真的有那麼巨大的影響力嗎?『妳的選擇並沒有錯』?哈哈哈哈!真是可笑至極的自我安慰!」
「不過,這樣也已經足夠了。親手殺死他的事實已經成為了無法抹滅的事實,現在的妳,也已經沒辦法在阻攔我了。」
那數以萬計的黑絲開始無情地收攏,它們交織成一張密不透風的黑色巨網,正在逐漸將薇蕾莉安那嬌小的身軀一寸一寸地纏繞、吞噬。
「放開⋯⋯我⋯⋯」
薇蕾莉安試圖掙扎,然而,這一切都是徒勞的。每當她用力掙脫一次,就會有更多、更密集的黑絲從虛空中湧現,帶著令人窒息的壓迫感,繼續將她死死地纏繞束縛。
冰冷、黑暗、以及無窮無盡的惡意,正在迅速剝奪她的五感。
在視野即將被那片絕對的漆黑完全包覆住之前的最後一秒,薇蕾莉安艱難地偏過頭,將目光再次投向了倒在血泊中的鈴仙凪人。
那一眼,深邃得彷彿要將這短暫而殘酷的時光永遠銘刻在靈魂深處。那其中包含著濃烈的悲哀、無法挽回的自責,以及某些連她自己都無法確認的未知情感。
在她即將徹底失去意識的最後一剎那,她的腦海中甚至荒謬地閃過了一個念頭:
如果這一切都是一場夢就好了。
鈴仙凪人⋯⋯你會不會其實還活著?你會不會像以前一樣,用你那毫無邏輯卻又無比堅定的方式,再次站起來,打破這個無解的困境?
然而,理智告訴她,這終究只是專屬於人類的、最可悲的幻想罷了。奇蹟從來都不會降臨。
沙沙⋯⋯沙沙⋯⋯
荒野上的狂風依舊在無情地呼嘯著。
不一會兒,那令人窒息的黑色浪潮便徹底吞沒了少女最後的輪廓。在薇蕾莉安原本所在的位置上,再也看不到那個擁有著酒紅色雙眼的人偶,只剩下一個巨大的、被無數漆黑絲線死死纏繞著的詭異黑繭,靜靜地矗立在滿地鮮血的荒蕪之中。1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xfDxiJH6au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