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人走到那間半露天的咖啡廳前，找了個靠邊緣的空位坐了下來。
陽光穿過遮陽傘的縫隙，在木製的桌面上投下斑駁的光影。周圍偶爾傳來咖啡機運作的低鳴聲與細微的交談聲，給人一種久違的安寧感。
「真是令人懷念的地方啊。」
凪人將雙手撐在腦後，靠著椅背，目光有些感慨地環顧著這間店面的裝潢。
薇蕾莉安坐在他的對面，靜靜地看著他：
「你好像對這裡很熟悉。」
「嗯，畢竟這裡，我和布蕾蒂雅曾經來過。」
凪人放下手，指尖輕輕敲了敲桌面，語氣中透著一絲懷念。
「那時候，一切都還算平靜，我們也還沒被捲入後來那麼多亂七八糟的事件裡。」
他轉過頭，看著街道外那些正在施工的廢墟，忍不住笑了笑：
「不過，那些都過去了。說實話，在經歷了阿瓦莉婭那種毀滅級別的破壞後，這家店竟然奇蹟般地沒有被波及，意外地保存了下來，也算是不幸中的大幸了。要是布蕾蒂雅在這裡，她肯定也會這麼覺得吧。」
正說著，服務生拿著菜單走了過來。凪人隨口點了一杯飲料，然後將視線投向了對面的薇蕾莉安。
「妳呢？有什麼想要喝的嗎？」
聽到這個問題，薇蕾莉安本想回答「自己並沒有需要進食的必要」的標準答覆。可是，話還沒說出口，她腦海中忽然閃過了剛才自己在街道上對凪人說過的話──她想要試著做出一點改變。
拒絕人類的社交行為，顯然不符合這個「改變」的初衷。
「⋯⋯普通的咖啡就好。」
薇蕾莉安將原本到嘴邊的話咽了回去，用平靜的語氣點了一杯最基礎的飲品。
服務生點頭記下後轉身離開。在等待飲品上來的這段空檔裡，薇蕾莉安看著對面的凪人，深邃的眼眸微微閃爍，終於問出了那個一直沒機會開口的問題。
「我好像一直都沒有問過你，是因為什麼原因才會來到這個世界的？」
聽到這個問題，凪人明顯愣了一下。他挑了挑眉，眼神中帶著一絲意外：
「現在才問嗎？我還以為這個問題早該在我們剛認識的時候就問了。」
「那時候的我，對你既不在乎，也不在意。」
薇蕾莉安的回答依舊保持著她那獨有的、直白到令人無法反駁的坦誠。
「既然不在乎也不在意，那自然就不需要去了解他的過去。」
「⋯⋯也是喔。」
凪人苦笑了一聲，無奈地扶住額頭。
「畢竟在妳眼裡，我一開始大概就是個來路不明的奇怪傢伙吧。」
他收起了玩笑的態度，稍微坐正了身子，目光看著桌面上光影的變幻。
「據布蕾蒂雅所說⋯⋯」
凪人的語氣變得有些飄忽。
「我是為了要搜集能夠證明我在這個世界『存在過』的痕跡。至於具體是什麼東西⋯⋯老實說，我自己也不知道。反正，只要是能夠證明我來過這裡、證明我存在過的證據，什麼形式都好。」
這個答案充滿了模糊與不確定性，這讓薇蕾莉安感到一絲困惑。
「為什麼你會選擇踏上旅程？」
她微微前傾身體，繼續追問。
「在來到這個世界之前，你應該也經歷過其他的旅程吧。我很好奇，究竟是出於什麼樣的根源與動機，才會讓你踏上一段連具體目標都不知道的旅程？」
這個問題，宛如一把鑰匙，輕輕撬開了凪人記憶深處那個被大霧籠罩的角落。
他的眼神逐漸失去焦距，思緒被拉回了那個不知名、也看不清輪廓的夜晚。在記憶的深處，那時的他渾渾噩噩，宛如一具失去了靈魂的行屍走肉，卻又病態般執著地做著一件連自己都不知道有什麼意義的事情。
要去見證。
要去親眼見證。
但是，究竟是要去見證什麼？他不知道。
甚至連自己為什麼要這麼做，為什麼會有這種強烈的衝動，他都完全想不起來。他隱隱約約覺得，那似乎是某個極其重要、重要到刻進骨髓裡的朋友留給他的囑託。
可是⋯⋯那個朋友是誰？長什麼樣子？叫什麼名字？他卻悲哀地發現，自己腦海中根本找不到任何關於那個人的畫面。只剩下一種沉重的空洞感，死死地壓在心頭。
直到後來，他在那片迷茫的時候中遇見了布蕾蒂雅。
那個神秘的少女，給了他一本空白的書，也給了他一個能夠暫時支撐他繼續走下去的目標：去親眼見證各式各樣的世界，去經歷那些相遇與離別，然後，將那些故事化作文字，填滿那本屬於他的「空白之書」。
回憶逐漸退去。
服務生端著飲品走了過來，將那杯散發著醇厚香氣的咖啡輕輕放在了薇蕾莉安的面前，也打斷了凪人的思緒。
凪人看著杯子裡升騰的熱氣，眼底的迷茫被他極好地收斂了起來。他重新抬起頭，對著薇蕾莉安露出了一個輕鬆、卻又帶著幾分釋然的微笑。
「大概，是想要有個充實的一生吧。」
「充實的……一生。」
薇蕾莉安低聲重複著這幾個字，目光落在了面前那杯正散發著醇厚香氣的咖啡上。
對於曾經的她來說，這是一個完全無法理解的抽象概念。作為凜夜家族為了追求絕對公平而打造的無情「裁判」，她最初被製造出來時，被賦予的只有冰冷的代碼與近乎永恆的生命。在創造者，也就是那個已經死去的灰髮男人的眼中，她是一個永遠只會執行「審判」與「保護」指令的人偶。
人偶是不需要思考「意義」的，也不需要追求所謂的「充實」。時間對過去的她而言，不過是一串可以無限延長的數字，除了用來記錄的時長之外，毫無價值可言。
但是，現在不一樣了。
她的腦海中閃過艾拉露恩在地下實驗室裡那句帶著無奈與惋惜的宣告。為了將她從自爆的邊緣強行拉回來，這具身體經歷了粗暴的重組與核心替換。她不再是最初的她，她現在擁有了一個名為「壽命」的時間倒計時。
「我的創造者在編寫我的底層邏輯時，從未將『充實』這個概念納入演算變量之中。」
薇蕾莉安抬起頭，平靜地注視著對面的凪人，空靈的聲音中多了一種前所未有的人性化思考，「在過去的認知裡，生存只是一種維持機能運作的客觀物理狀態。」
她微微收攏了放在桌面上的雙手，指尖輕輕摩擦著溫熱的咖啡杯壁，感受著那種微弱卻真實的溫度。
「可是，也許正是因為現在的我，剩餘的時間被大幅度縮短，擁有了類似人類所謂的『終點』⋯⋯」
薇蕾莉安那張缺乏表情的精緻面容上，似乎閃過了一抹淡淡的、名為釋然的光芒。
「我才開始產生了去思考這個問題的動機。」
因為時間變得有限，所以每一分每一秒的流逝，才終於擁有了重量。那些曾經被她視為毫無意義的日常、陪伴，甚至是此刻坐在這裡喝著一杯發苦的飲料，都變成了不可複製的唯一。
聽著薇蕾莉安這番彷彿是在為自己下達最終指令般的平靜宣言，凪人停下了攪拌冰塊的動作，金色的眼眸直直地注視著她。
「妳會怕嗎？」
凪人突然開口，語氣中褪去了平時的慵懶，帶著一絲難得的嚴肅與探究：
「害怕自己有一天，會突然就這樣死去。」
面對這個沉重且尖銳的問題，薇蕾莉安陷入了長久的沉默。
「死亡」。
這是一個在她的印象中，僅僅被視為「機體機能永久停止運作」的詞彙。她其實並不真正理解人類口中所謂「死亡」的沉重含義。對於一個人偶來說，死亡究竟代表著什麼？在她的演算中，那大概就只是閉上眼睛，切斷所有的能源，然後永遠都不會再醒來罷了。
「在一個月前。」
薇蕾莉安緩緩開口，酒紅色的眼睛靜靜地倒映著杯中深褐色的咖啡。
「當我打算用自爆和阿瓦莉婭同歸於盡的時候，我並沒有產生任何名為『恐懼』的情緒反饋。」
她微微垂下眼簾，她的聲音裡少見地染上了一層淡淡的悵然。
「當時，我只是覺得『遺憾』。」
「遺憾自己就要這樣死去了；遺憾沒能好好保護主人，沒能帶著她一起回到大家的身邊。那種無法言喻的遺憾感，在那個瞬間徹底充斥著我的全身。」
薇蕾莉安的腦海中再次閃過了迄今為止的遭遇。即便現在罪魁禍首阿瓦莉婭已經隨著那次自爆而消散，但當時那種無力感依舊刻骨銘心。
「在那場災難裡，我失去了很多，也感到了後悔。棗⋯⋯希耶爾，以及其他的姊妹，我都沒能保護好她們，讓她們獨自面對了那樣的絕望與傷害。」
她的雙手不自覺地微微收緊。
「所以，我不希望我連主人都失去。這就是我那時候，腦海中唯一剩下的想法。」
微風輕輕吹過露天咖啡廳，拂動著她那末端帶著咖啡色漸層的銀白長髮。
薇蕾莉安重新抬起頭，迎上凪人的目光。
「不過，就算我真的到了迎來死亡的那一天，我估計也不會感到恐懼。」
她看著凪人，嘴角似乎牽起了一個極其微小、卻又無比真實的弧度，語氣中透著一絲難得的溫柔。
「因為，我可能早在那時候，就已經得到了你所說的⋯⋯充實的一生。」
聽完薇蕾莉安這番平靜卻充滿溫度的覺悟，凪人靜靜地看了她幾秒，隨後忍不住輕笑出聲。
「是嗎？妳改變了很多呢。」
微風拂過，帶來了遠處街道上隱約的喧鬧與重建的敲擊聲。凪人的語氣裡透著一絲恍如隔世的感慨：
「從第一次見到妳，那個沒有人性的模樣，到現在會去思考生與死⋯⋯妳倒是多了幾分『人性』。」
他頓了頓，刻意用帶著幾分調侃的口吻補充道：「明明才剛明白壽命的限制，就已經開始渴望擁有一段沒有遺憾的未來⋯⋯總覺得，妳也變得有點『貪婪』了呢。」
看著薇蕾莉安因為這個詞而微微波動的眼神，凪人笑著擺了擺手：
「當然，我只是開個玩笑。能對『活著』這件事產生貪婪，這沒什麼不好的。這才像是真正活著的證明嘛。」
說罷，凪人拿起桌上的杯子，仰起頭，將杯底剩下的飲料一飲而盡。冰塊在空杯裡發出清脆的碰撞聲。
他隨性地站起身，舒展了一下有些僵硬的筋骨，低頭看向坐在對面、雙手還捧著溫熱瓷杯的銀髮少女。
「好了，咖啡趕快喝一喝吧。」
凪人將雙手插回口袋，朝著來時的街道方向偏了偏頭，語氣輕鬆且自然，就像是在陳述一件再普通不過的日常小事。
「時間也差不多了，該回家了。」
凪人轉過身，踩著一貫慵懶的步伐朝著咖啡廳的木製櫃檯走去，準備結帳。留在原位的薇蕾莉安看著眼前那杯已經徹底涼透的咖啡，沒有多做猶豫，端起瓷杯將剩下那略帶苦澀的深褐色液體一飲而盡。
瓷杯輕輕落回杯墊，發出一聲微弱的脆響。
然而，就在這細微聲音落下的同一瞬間，那股彷彿能將靈魂凍結的極寒，毫無預兆地再度從她意識的最深處蔓延開來。
「貪婪⋯⋯是人類的陋習。」
那個聲音依舊空洞、傲慢，帶著一種居高臨下的悲憫，直接穿透了周遭街道的喧囂與午後的微風，在她的腦海中清晰地迴盪著。而且這一次，那聲音竟然是在精準地回應著剛才凪人與她探討的對話。
「正因為有了貪婪，人類才會不知限度地去索求，去爭奪，去將一切美好的事物拖入毀滅的深淵。薇蕾莉安，難道妳，也要步入他們的後塵嗎？」
薇蕾莉安握著空杯的手指微微一緊。她那張精緻人偶般的面容上依舊維持著平靜，或許是有了先例，這次她沒有流露出常人遇到這種詭異現象時的驚恐，但她卻立刻抬起頭，銳利且迅速地環顧四周。
午後的陽光依舊溫暖地灑在街道上，結完帳的客人正推開玻璃門，不遠處的流浪貓慵懶地在屋簷下翻了個身。沒有遮天蔽日的暗紅色天空，沒有令人作嘔的血腥味，更沒有任何一絲屬於阿瓦莉婭那毀滅性氣息的痕跡。這個世界依舊維持著重獲新生的和平表象，什麼異常都沒有。
可是，為什麼阿瓦莉婭的聲音又再次出現了？
薇蕾莉安在心底冷靜而快速地思索著。如果說幾分鐘前在街道上的第一次低語，還能勉強解釋為自己剛甦醒時精神尚未穩定而產生的幻聽，或者是那場慘烈戰鬥在記憶深處留下的某種應激反應。那麼現在，這第二次的聲音，甚至能針對她與凪人關於「貪婪」的探討進行嘲弄與反問⋯⋯這就絕對不可能是單純的幻覺了。
這不是錯覺。阿瓦莉婭的意識，或者說是某種無法被物理層面抹除的碎片，正真真切切地蟄伏在某個她無法觸及的陰影裡之中，正無聲且冷酷地注視著這一切。
似乎是察覺到了薇蕾莉安那不動聲色卻充滿戒備的搜尋，阿瓦莉婭的聲音再次響起。這一次，那虛無縹緲的語氣中多了一絲若有似無的嘲弄：
「妳在找什麼？」
那聲音彷彿就貼在她的耳畔輕語，卻又遙遠得像是來自世界之外的另一個維度，帶著令人毛骨悚然的篤定。
「找我嗎？妳找不到的。勸妳放棄繼續進行這個無意義的行為。」
薇蕾莉安的呼吸在這一刻變得極其輕微，她的身體依舊維持著端坐的姿勢，表面上看不出任何波瀾，但她心底那份剛剛萌生的、對未來「充實」的嚮往，瞬間被這股陰冷的惡意蒙上了一層濃重的陰影。
就在這時，伴隨著一陣輕快的腳步聲，結完帳的凪人走了回來。
他隨手將找零的硬幣塞進口袋，正準備開口招呼她離開，卻憑藉著長久以來在生死邊緣遊走所鍛鍊出的直覺，敏銳地察覺到了薇蕾莉安身上那一絲微小卻極度不自然的僵硬。她雖然依舊面無表情，但那雙眼裡，卻出現著一種不同尋常的戒備與冷意。
「薇蕾莉安，妳怎麼了？」
凪人停下腳步，微微彎下腰，眼裡裡帶著幾分關切與探究地看著她。
「感覺妳從剛才開始，就又有點心不在焉了？」
聽到凪人的聲音，薇蕾莉安那游離的思緒瞬間被拉回了現實。腦海中那股屬於阿瓦莉婭的冰冷氣息，似乎也在同時退去。
她微微抬起頭，看著眼前這個帶著關切神情的少年。在這一瞬間，她在心底權衡著，是否應該將自己聽見阿瓦莉婭聲音的這件事告訴他。
但是，理智與某種新生的情感很快便否決了這個選項。就算現在告訴了他，除了打破大家剛剛獲得的平靜、徒增恐慌之外，也解決不了任何實質性的問題。更何況⋯⋯這一切的爭端與災難，本就是凜夜家族的業障。身為一個外人，鈴仙凪人最初根本就不該被捲入這場血腥的漩渦之中。他已經為了保護真白、為了幫助她們做得夠多了。
或許是出於那種被稱之為「愧疚」的生澀情緒，薇蕾莉安默默地將即將出口的真相咽了回去。她的心思飛轉，迅速下達了判斷：這個隱患，必須由她自己去面對。她想要用最安靜、波及範圍最小的方式，親手去解決這個可能死灰復燃的威脅，不再讓身邊的任何人受傷。
「沒什麼。」
薇蕾莉安收回目光，語氣恢復了以往那種毫無起伏的平靜。
「只是沉睡了太久，還不太適應這具被艾拉露恩大幅改裝過的身體。神經傳導似乎有些不穩定，偶爾會產生一些感官上的錯覺罷了。」
這是一個聽起來極其合理，且完全符合她現狀的藉口。
凪人微微瞇起眼，盯著她那張毫無破綻的臉龐看了幾秒。他的直覺告訴他，薇蕾莉安肯定隱瞞了什麼。不過，他終究不是個能讀心的人，而薇蕾莉安本來就是個令人捉摸不透的傢伙，想從她那張總是面無表情的臉上看出真正的端倪，簡直比登天還難。
既然對方不願多說，凪人也無奈地嘆了口氣，沒有選擇繼續強行追問。
他轉過身，雙手插回口袋裡，示意薇蕾莉安一起離開。但在邁開腳步之前，他還是稍微停頓了一下，用一種難得輕柔且認真的語氣說道：
「有時候，有話一直憋在心裡，可是會很難受的。」
他沒有回頭，只是背對著她，聲音隨著午後的微風輕輕飄來：
「尤其是⋯⋯當妳覺得周圍沒有任何人可以理解妳的想法的時候。」6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97tczAh4F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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