薇蕾莉安靜靜地站在沙發旁,居高臨下地看著熟睡的鈴仙凪人。
在她的認知當中,那份名為「溫柔」與「耐心」的特殊對待方式,是僅限於凜夜真白一人獨享的。因此,面對眼前這個毫無防備的少年,她根本沒有去用所謂「禮貌」或「體貼」等方式叫醒凪人。
她伸出那根白皙且沒有溫度的手指,朝著凪人的肩膀輕輕戳了兩下。
很顯然這並沒有反應,或許是這陣子經歷了太多高強度的戰鬥或善後工作導致過度疲勞,凪人只是發出了一聲含糊的嘟囔,甚至連調整睡姿的動作都沒有,依舊睡得死沉。
既然這種方式無法達成目的,理所當然必須採取更直接、更具強制力的方式。
薇蕾莉安沒有絲毫猶豫。她一把抓起蓋在凪人臉上的那本精裝書,毫不留情地扔到了一旁的茶几上。緊接著,她伸出那雙完美無瑕的手,以一種極度精準且帶著強大握力的動作,毫不客氣地捏住了凪人的兩邊臉頰,然後向外用力一扯。
這完全不帶任何「私人恩怨」,純粹是為了強制目標清醒。
「痛痛痛⋯⋯!」
臉頰上傳來的一陣冰冷且不講理的劇痛,瞬間打破了凪人的午睡時光。他的大腦還沒完全重啟,身體就已經因為疼痛而本能地彈了起來。他猛地睜開眼睛,因為臉頰被扯住而口齒不清地發出了一聲抗議:
「誰啊?」
他揉著被捏紅的臉頰,睡眼惺忪地抬起頭。當他看清眼前那個正在面無表情地俯視著自己的少女時,他並沒有像一般人那樣嚇得從沙發上彈起來,也沒有發出任何驚呼。
凪人只是安靜地眨了眨眼,彷彿在確認這不是因為過度疲勞而產生的幻覺。隨後,他長長地呼出一口氣,原本緊繃的肩膀徹底放鬆了下來,嘴角甚至勾起了一抹無奈且帶著點欣慰的微小弧度。
「看來,睡美人甦醒了。」
他揉著有些亂糟糟的頭髮,用一種平靜得彷彿只是在跟剛睡醒的人打招呼的語氣說道。
這反應超出了薇蕾莉安的預期。
在她的認知,人類在見到一個本該在一個月前就已經灰飛煙滅的「死者」突然出現在面前時,理應伴隨著瞳孔劇烈收縮、心跳加速、甚至是情緒失控的應激反應。但是,眼前這個少年的反應卻很平淡。
「看上去,你並不感到驚訝?」
薇蕾莉安微微偏過頭,對凪人的反應感到很新奇。
「哪有,我還是會感到驚訝的。」
凪人坐直了身體,伸了個大大的懶腰,骨頭發出清脆的喀啦聲。他看著薇蕾莉安那張精緻的臉龐,語氣中透著一絲理所當然的慵懶:
「我只是沒想到,妳剛甦醒竟然會主動來找我。在我的印象裡,妳一直都是那種會選擇默默觀察、然後一言不發就自己跑去行動的類型。我還以為妳會先一個人自己在這座宅邸,或者外面的街道上逛逛呢。」
畢竟,薇蕾莉安居然會主動尋求他人的陪伴,這本身就是一個極其罕見的事情。
「我沉睡了一個多月,對這個世界的變化一概不知。」
薇蕾莉安沒有理會他的調侃,而是用那毫無起伏的聲音,極其客觀地陳述著自己的需求。
「因此,我需要一個人陪著我,去看看如今這個世界發生了什麼樣的變化。獨自盲目探索,並不能提供我太多資訊。」
聽著這套充滿人機風格的嚴謹說辭,凪人先是愣了一下,隨後目光掃過空蕩蕩的客廳。真白和布蕾蒂雅那幾個熱鬧的傢伙不在,地下室那兩個科學狂人又絕對叫不出來。
凪人的眼角微微抽搐了一下,他立刻將現有的線索串聯在一起,得出了一個令他有些哭笑不得的結論:
「所以說⋯⋯只是因為其他人都不在,或者是都有事情在忙,妳在沒有其他選項的情況下,才退而求其次地來找到我這個倒楣鬼?」
面對這句充滿了自嘲與試探的提問,正常的人類或許會基於社交禮儀稍微委婉地辯解幾句。然而,薇蕾莉安從不屑於說謊,也不懂得什麼叫作掩飾。
「嗯。」
她毫不猶豫地給出了肯定答覆,語氣乾脆利落,沒有哪怕零點一秒的遲疑。
這聲絕對誠實的「嗯」,像是一把無形的利刃,精準地扎進了凪人的心口。他捂著額頭,深深地嘆了一口氣,彷彿已經能預見接下來這個下午的勞碌命運。
「那我可真是太倒楣了,連睡個午覺都要被當作臨時的備用嚮導。」
凪人無奈地抱怨著,身體卻像是一灘爛泥般重新向著柔軟的沙發靠墊滑去,試圖做最後的掙扎與討價還價。
「不過,既然世界都已經恢復正常了,早去晚去也沒什麼差別。能不能大發慈悲,再讓我睡五分鐘?就五分鐘,三百秒⋯⋯」
「不行。」
薇蕾莉安那冰冷且沒有任何轉圜餘地的兩個字,如同法官的最終判決,瞬間切斷了他所有的退路。時間是寶貴的資源,而在她的演算中,浪費五分鐘在無意義的睡眠上,就等同於在浪費自己的時間。
看著那雙居高臨下、毫無波瀾的雙眼,凪人知道這個「裁判」的意志是無法被撼動的。
「喔。」
他發出了一聲毫無靈魂的嘆息,徹底認命地掀開了身上的薄毯,從沙發上站了起來,準備迎接這個由薇蕾莉安強行下達的嚮導任務。
兩人一前一後地踏出了花園宅邸那扇沉重的大門。
迎面而來的,是一陣帶著微微涼意,卻無比清新的微風。
薇蕾莉安停下腳步,仰望著頭頂的天空。在她的記憶深處,也就是一個月前那場宛如末日般的場景,這片天空曾被令人窒息的暗紅色所籠罩,無數條詭異且充滿破壞力的黑絲如同血管般在雲層中蠕動,彷彿整個世界都即將被那股力量給徹底絞碎。
然而,此刻映入眼簾的,卻是一片澄澈透明的蔚藍。
幾朵潔白的雲彩悠閒地飄浮在天際,陽光毫無阻礙地灑落在街道上,為這個曾經歷過毀滅邊緣的城市披上了一層溫暖的金色光輝。沒有了黑絲,沒有了令人作嘔的血腥味,也沒有了那種壓迫神經的恐怖威壓。一切,都回歸到了最平凡、最寧靜的日常。
薇蕾莉安那張面龐上,依舊沒有任何情緒的起伏。她沒有發出感嘆,也沒有流露出劫後餘生的喜悅,只是靜靜地將這片蔚藍的景色收入眼中,如同一個純粹的觀察者,平靜地確認著世界已經逐漸恢復的事實。
凪人走在她身旁,雙手插在口袋裡,步伐顯得有些慵懶。他們並肩漫步在略顯喧囂的街道上,兩旁的光景與一個月前相比,發生了巨大的變化。
城市的許多角落依然留有那場浩劫的痕跡,崩塌的牆垣、碎裂的玻璃,以及一些被大火燒得焦黑的建築框架。不過,空氣中不再瀰漫著絕望。人們正忙碌地穿梭在廢墟之間,搬運著建材,搭建著臨時的防護網。雖然疲憊,但每個人的臉上都帶著一種劫後餘生的堅韌,那是一種正在努力讓生活重回正軌的生命力。
在凜夜家族被阿瓦莉婭的黑絲屠戮殆盡後,這座城市的權力真空,原本理應由一直低凜夜家族一頭的的「八阪重工」全面接管才對。那是凜夜家族過去最大的競爭對手,也是一個無孔不入的龐大企業帝國。可是,現在的街道上,那些曾經隨處可見的八阪重工的標誌,此刻卻像是人間蒸發了一樣,徹底消失得無影無蹤。
「八阪重工⋯⋯」
薇蕾莉安的聲音在略顯嘈雜的街道上響起,她微微偏過頭,看向身旁的凪人。
「為什麼沒有來協助重建?」
聽到這個名字,凪人的腳步微微一頓,原本慵懶的神情閃過一絲難以察覺的冷意。
「八阪重工?喔⋯⋯」
他長長地呼出一口氣,彷彿在驅散某種令人不快的記憶。
「在上次那場幾乎毀掉一切的事件中,八阪重工已經徹底覆滅了。連帶著他們引以為傲的企業帝國,一起變成了歷史的灰燼。」
薇蕾莉安沒有接話,只是靜靜地看著他,等待著下文。
凪人抓了抓頭髮,眼神變得有些深沉,語氣中帶著一絲毫不掩飾的嘲諷與冷漠:
「這一切,都要歸功於八阪夜子。那個女人,簡直是把『利用』這兩個字發揮到了極致。最一開始,她裝出一副和藹可親、以交朋友的名義的靠近我們。坦白說,她裝的確實挺像,如果是一般人,大概會覺得她就像是天使吧。但實際上,聰明人都知道,那副笑容很假。而且她所做的一切,僅僅只是在評估我們的利用價值,把我們當成她棋盤上可以隨時捨棄的棋子罷了。」
他頓了頓,似乎是回想起了某個極度荒謬且殘酷的畫面,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可誰都沒想到,那個自以為能掌控一切的女人,竟然暗中和阿瓦莉婭是一夥的。她妄想借助阿瓦莉婭那種神明般的力量,來徹底剷除凜夜家族,進而吞併整個城市的控制權。她以為自己是掌握棋子的人,可以利用那股恐怖的力量來達成自己的野心。」
凪人停下腳步,轉過頭直視著薇蕾莉安,眼神中沒有一絲憐憫:
「最後,她也算自食其果了。在阿瓦莉婭眼中,八阪夜子也僅僅是個可以隨便丟棄的棋子罷了,當她看到八阪夜子無法解決掉我們,當阿瓦莉婭對她的貪婪與自以為是感到厭煩時,她就被毫不留情地當作沒用的垃圾一樣給拋棄了。」
「所有引以為傲的底牌都被輕易粉碎,苦心經營的計畫在被拋棄那一瞬間瓦解。當她徹底認清自己不過是個可悲的笑話,所有的野心都化為泡影時⋯⋯」
凪人聳了聳肩,語氣平靜得像是在講述一個與自己毫不相干的陌生人。
「究竟是良心發現,又或者是回顧自己的一生,發現自己為了那所謂的權力失去了太多事物,她最後從八阪重工總部那棟最高的摩天大樓天台上,自己跳了下去,結束了她那充滿算計的一生。」
聽完這段充滿背叛與毀滅的敘述,薇蕾莉安那雙眼中依然沒有泛起任何波瀾。
她沒有對八阪夜子的死感到惋惜,也沒有對她的背叛感到憤怒。
即便對方的家族是曾在過去對凜夜家族的覆滅的幫兇之一,她也沒有因此而生氣。
「起因是因為她的貪婪⋯⋯敗,也是因為她的貪婪嗎?」
「可能是吧。」
凪人輕笑了一聲,那笑聲中沒有同情,只有一種看透世事的薄涼。
「她太貪婪,也太傲慢了。她以為自己能像玩弄那些商業對手一樣,去玩弄那種根本不屬於人類範疇的力量。」
他抬起頭,看著那些在廢墟上努力搬運磚瓦的普通人,語氣變得有些飄忽:
「貪婪這東西,本身的對錯是由誰來定義的?為了活下去、為了過得更好,稍微貪心一點,是人類刻在骨子裡的生存本能。可是,當這份貪婪膨脹到試圖吞噬一切,甚至妄想凌駕於所有生命之上時,它就會變成一種劇毒。八阪夜子就是被這份劇毒徹底腐蝕了理智,她以為她能吃下整個世界,但是最後,她只是被自己的野心給撐死了而已。」
凪人收回視線,聳了聳肩:
「這就是人類的劣根性吧,總是被眼前的慾望蒙蔽雙眼,直到大難臨頭才發現自己手中握著的,全都是一把毫無意義的灰燼。」
對於這番關於人性的沉重感慨,薇蕾莉安沒有給予任何情感上的附和或反駁。人類的行為模式總是複雜且充滿了不理性的變量,這是她一直都沒有完全理解的。
她將凪人說的話記了下來,隨後話鋒一轉,問出了自己甦醒後最關心的一個問題:
「主人和布蕾蒂雅呢?我從地下室出來後,就一直沒有看到她們。」
提起這兩個名字,凪人原本有些深沉的表情瞬間緩和了下來,他無奈地抓了抓後腦勺。
「她們喔?」
凪人的語氣中帶著一絲習以為常的縱容。
「她們好像去外頭的商圈逛逛了。畢竟雖然到處都在重建,但有些商店已經陸續恢復營業了,她們說要去看看有沒有什麼新的甜點之類的。」
他說著,指了指遠處一棟只剩下一半框架、被拉起封鎖線的巨大建築物。那曾經是這個地區最著名的高級學府,也是真白和布蕾蒂雅原本就讀的地方。
「更何況,在上次那場大戰裡,她們的學校被那些黑絲無差別地破壞,連主教學樓都被炸毀了大半。現在整個校區都處於無限期停課的重建狀態。所以,自然就不用去上學了,對吧?對那兩個傢伙來說,現在簡直就像是放了一個不知道什麼時候才會結束的超長暑假,每天不跑出去找點樂子才怪呢。」
薇蕾莉安對於「不用上學」這個概念,她無法理解其中所包含的快樂。但是,只要確認了凜夜真白目前的狀態是「安全」且「自由」的,這對她來說就已經足夠了。
「那隻兔子呢?」
「鈴仙月兔?喔⋯⋯」
「牠很自然地被真白當作毛茸茸的隨身寵物給強行帶走了。妳也知道,真白對那種毛絨絨的東西一點抵抗力都沒有。我估計鈴仙月兔現在應該正被她們夾在中間,生無可戀地逛著街吧。」
兩人並肩走過幾個街區,周圍的喧囂聲漸漸平息了一些。
凪人雙手抱在腦後,腳步放慢了下來,他轉過頭,用一種帶著些許探究的目光看向身旁的薇蕾莉安。
「不過說起來⋯⋯妳這傢伙,醒來之後聽我說真白跑去逛街,居然一點都沒有感到驚訝嗎?」
他的語氣裡帶著一絲疑惑,隨後聲音漸漸低了下去:
「畢竟在那個魔術師還在的時候,她可是⋯⋯」
凪人欲言又止,臉上浮現一抹難以掩飾的陰霾與自責的表情。
他的腦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現出了那個混亂而扭曲的禮堂。被阿瓦莉婭蠱惑的棗,在舞台上展露著充滿扭曲的瘋狂笑容,將所有殘酷的真相與幾千雙帶著探究、嫉妒與惡意的視線,無情地引導向了台下的真白。
他清楚地記得,那些視線是如何像毒針一樣刺穿真白脆弱的心理防線。為了保護自身不被那種毀滅性的精神壓力徹底壓垮,真白的身體強制啟動了最後的防禦機制,那種無可救藥的嗜睡症。
他就那樣眼睜睜地看著真白在極度的恐懼中渙散了眼神,像個斷線的木偶般倒在自己的懷裡,陷入了彷彿永遠不會醒來的昏迷。身為保護者之一,沒能在第一時間察覺到異狀並阻止這一切,這份責任與內疚感,一直沉甸甸地壓在他的心頭。
面對凪人的疑問與未盡的話語,薇蕾莉安的腳步依舊平穩。
「我並沒有感到驚訝。」
薇蕾莉安目視前方,那聲音在微風中顯得格外平靜。
「因為這一個月裡,我的意識深處經歷了一種類似於人類的『夢境』。」
她微微停頓了一下,腦海中再次閃過那個充滿溫馨的畫面。
「在那裡,我與主人一同推開了一扇象徵著『未來』的窗戶,並且一起邁了出去。因此,從那一刻起,我就確信她一定會從那片黑暗中醒來,重新回到這個世界上。」
說到這裡,薇蕾莉安那雙總是毫無波瀾的眼睛微微垂了下來,長長的睫毛在陽光下投射出一片柔和的陰影。她用一種近乎微不可聞、卻又異常認真的語氣補充道:
「不過⋯⋯能夠在現實中確認她真的醒來了,我多少還是感到有些慶幸。」
這段話說得無比自然,彷彿只是一段普通的日常對話。可是,聽在凪人的耳朵裡,卻讓他整個人直接愣在了原地。
他停下腳步,像看著某種未知生物一樣,上上下下地打量著眼前的少女。
「蛤?」
凪人毫不客氣地發出了一聲充滿吐槽意味的怪叫,眼裡寫滿了不可思議:
「不是,等一下。妳居然把『夢境』這種毫無科學根據、充滿玄學色彩的東西當作判斷現實的依據?」
他忍不住伸出手,作勢要在薇蕾莉安的額頭上敲一下。
「這可不像妳會說出來的話啊?妳確定妳的系統真的沒問題嗎?」
薇蕾莉安微微搖了搖頭,目光悠遠地望向街道的盡頭。
「我並沒有出現異常。」
「我只是在漫長的沉睡期間,重新回憶起我最初誕生的時候。」
她的腦海中浮現出那些塵封的回憶,因為「阿瓦莉婭」這個擁有失控情感與力量的失敗品所帶來的災難,凜夜家族的高層在製造她時,徹底抹除了所有的情感模塊。他們需要的是一把不會思考、絕對客觀的一個完美的「裁判」。
在遇見真白之前,她確信那便是自己存在的全部意義,即便後來被凜夜家族畏懼而將其軟禁起來也沒有否認過。
「過去的我,被設計成一個為了追求絕對公平而抹殺所有情感的工具。」
薇蕾莉安收回視線,酒紅色的雙眼靜靜地注視著凪人。
「可是,在經歷了這一切,在與主人、以及你們共同跨越了這些超出自己意料之外的事件之後⋯⋯」
她頓了頓,彷彿在用她那尚未完全適應「情感」的思考方式,努力尋找著合適的詞彙。
「我認為,如果想要更好地履行『陪伴』與『保護』的承諾,我也必須得試著做出一些改變。」
聽著這番平靜卻極具顛覆性的宣言,凪人沉默了。他沒有再繼續吐槽,只是靜靜地看著眼前的少女。
他在想什麼?
或許,他的思緒飄回了更久遠的過去,回到了那個被黑暗籠罩的永夜之城。
在那裡,他曾與艾拉露恩並肩作戰,拼盡全力擊敗了那個同樣被視為冷血造物。本該是實現艾拉露恩的願望,然而赫爾墨斯卻將其扭曲,從而踏上了歪路。不過,誰能想到,那個曾經冷酷無情的敵人,在經歷了失敗與迷茫,在最終迷途知返後,竟然能夠與曾經水火不容的艾拉露恩重歸於好?現在的赫爾墨斯,甚至會因為沒有自己的專屬素體而抱怨,會和艾拉露恩像對歡喜冤家一樣在地下室裡拌嘴。
不可否認,無論是赫爾墨斯還是眼前的薇蕾莉安,她們最初都只是一具莫得感情、被代碼與指令驅使的造物。
但是,赫爾墨斯能夠產生那些反應,能夠學會抱怨與拌嘴,這或許正是因為她在與艾拉露恩相處之中,逐漸生長出了屬於自己的「心」的緣故吧。
既然赫爾墨斯可以,那麼薇蕾莉安呢?
說不定,此刻的薇蕾莉安,在經歷了那一場幾乎毀滅一切的災難,以及那個充滿羈絆的夢境之後,也正處於那種奇妙的轉變之中吧。
想到這裡,凪人那原本還帶著幾分凝重的表情徹底放鬆了下來。
他聳了聳肩,嘴角勾起一抹他標誌性的、帶著幾分慵懶與灑脫的笑容。
「呼⋯⋯在外面走了也有點累了,」
凪人伸手揉了揉後頸。
「我們去找個地方休息坐著吧。」
「如果你需要的話,可以。」
薇蕾莉安平靜地回應,對她而言,自己並不會感到疲憊,但配合一下凪人的步調也是合理的選項。
凪人四處張望了一下,目光很快鎖定在街角一間剛恢復營業、看起來還算溫馨的半露天咖啡廳。
「就那間吧。」
他朝著那個方向邁開腳步,隨後轉過頭朝她揮了揮手。
「走吧,跟上。」
薇蕾莉安點了點頭。正當她抬起腳,準備跟上凪人的步伐時──
就在這時,一道毫無預兆的聲音,突兀地在她的腦海最深處響起。
「妳不會以為⋯⋯事情就會這樣結束吧?」
那一瞬間,薇蕾莉安的腳步猛地僵在了原地。那張總是缺乏表情的面龐上,罕見地掠過了一抹難以掩飾的震驚。
她猛地回過頭,視線銳利地掃過四周。熙熙攘攘的人群、忙碌搬運建材的工人、微風吹拂的行道樹⋯⋯她試圖從這些平凡的光景中,尋找出那道聲音的來源。
那個聲音,那種帶著高高在上、彷彿能直接凍結靈魂的語氣⋯⋯她絕對不會認錯。
是阿瓦莉婭。
那個理應在一個月前的自爆中,被徹底摧毀、化為灰燼的阿瓦莉婭。
可是,無論薇蕾莉安如何環顧四周,陽光下的街道依舊平靜祥和,沒有那種令人窒息的壓迫感,沒有蠕動的詭異黑絲,更沒有看到任何有關於阿瓦莉婭的身影。
「怎麼了嗎?」
走在前面的凪人察覺到了身後的異樣,他停下腳步,轉過頭疑惑地看著突然停在原地、四處張望的薇蕾莉安。
聽到凪人的呼喚,薇蕾莉安回頭望向凪人,她看著凪人那毫無防備且一臉茫然的神情,立刻意識到了一個事實,剛才那句令人毛骨悚然的低語,凪人並沒有聽見。
只有她自己聽到了。
這怎麼可能?
是自己出現了幻聽嗎?
難道是因為這具身體被艾拉露恩強行替換了大量核心零件,加上剛剛甦醒,導致神經迴路產生了類似人類「幻覺」的錯誤信號?還是說,那場自爆留下來的某種數據殘留,在她甦醒的瞬間產生了延遲的干擾?
在經歷了一番短暫思索過後,薇蕾莉安找不到任何阿瓦莉婭還存活的客觀證據。因此,她只能將剛才的現象,歸咎於自身尚未完全穩定而產生的幻聽。
「⋯⋯沒什麼。」
薇蕾莉安收回了視線,將眼底的那抹震驚與疑慮深深地壓回去。她重新邁開腳步,面容恢復了以往的平靜,默默地跟上了凪人的背影,朝著那間咖啡廳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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