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空彼方的約定 - 第一百六十六篇：不願消失的執念

過去的記憶碎片如同燃盡的灰燼般，在深不見底的黑暗中逐漸消散。

隨著在那次用自爆解決阿瓦莉婭之後，薇蕾莉安的意識墜入了一片沒有光芒、沒有聲音的虛無空間。這裡沒有物理法則的約束，只剩下殘存的邏輯代碼在進行著最後、也是最純粹的自我剖析。

「什麼都保護不了。」

她的聲音在意識中寂寥地迴盪。

「是我本身的力量太低了嗎？」

不，力量是足夠的。即便面對那種超越常規的絕境，我完全有能力去阻止崩壞的蔓延。

「那麼，問題是出自在哪？」

是我猶豫了，還是遲疑了嗎？

說到底，這一切悲劇的起因，究竟是出自於什麼？

「⋯⋯也許，是人類的貪婪吧。」

畢竟，那個帶來這場毀滅的源頭──最一開始的「阿瓦莉婭」，便是在人類無底線的貪婪、傲慢與無盡的權力慾望之中被製造出來的產物。那是任何精密天平都無法衡量與修正的極端變量。

阿瓦莉婭的力量遠在我之上。因此，在剛才的戰鬥中，我所能找到徹底擊敗阿瓦莉婭的方法，便是徹底捨棄這具身體，透支我全部的力量來將她擊敗。唯有這樣，才能確保威脅被完全排除。

但是⋯⋯如果我就這樣消失了，主人身邊不就沒人保護了嗎？

「不對，不是這樣。」

現在的她已經不再是當年那個只能躲在房間裡哭泣、沒有我就寸步難行的女孩了。她的身邊還有鈴仙凪人，還有那些可以互相交付後背的夥伴陪著。所以，從客觀的風險評估來看，就算少了自己，她也不會怎麼樣的。她依然能安全、堅強地活下去。

「既然她身邊還有其他人在，那麼我應該可以安心的結束我的使命了。」

⋯⋯⋯⋯

「才不是這樣。」

原本應該在得出結論後徹底歸於沉寂的意識空間，卻突然掀起了一陣劇烈且無法被數據定義的波動。

那是一股完全違背了底層代碼的衝動。那不是基於「保護目標存活」的命令，而是某種深深烙印在她靈魂深處，一種名為「任性」的情緒。

「我⋯⋯還不想離開。」

伴隨著這句在黑暗中驟然響起的低語，那些原本已經支離破碎、即將徹底消散的意識碎片，竟然奇蹟般地停止了崩解。

她想起了那個伴隨著淚水與溫暖的笨拙擁抱，想起了那個女孩牽著她走出家門時手心的溫度，想起了她們剛剛才一起跨越過去的那扇象徵著「未來」的窗戶。

如果就這樣結束，如果這份羈絆在這裡被強行切斷⋯⋯這不是她想要的結果。

「我的使命，還沒有結束。」

黑暗的意識深處，一抹微弱卻無比堅韌的紫紅色光芒開始重新匯聚、燃燒，逐漸撕裂了無邊的虛無。

「所以，我必須『醒來』。」

意識的重啟伴隨著細微的系統電流聲。薇蕾莉安緩緩地睜開了雙眼。

映入眼簾的，是熟悉卻又透著冰冷質感的金屬天花板。她認出這裡，這裡是花園宅邸，也就是真白的家地下的隱蔽實驗室。這是一個平時根本不會有人涉足的封閉空間。

但是，自己為什麼還活著？

自己明明已經啟動了自爆，選擇與阿瓦莉婭同歸於盡了才對。既然自己還活著，那剛剛閃過的那些關於過去的夢境，又是怎麼回事？

還沒等薇蕾莉安理清情況的時候，她的視線邊緣突然捕捉到了一個極具衝擊力的畫面。

一個有著與她幾乎和她相似面容的「人偶」，此刻正安靜地站在手術檯旁，用那毫無波瀾的目光注視著她。

薇蕾莉安的瞳孔微微收縮。凜夜家族還製造了另一個未知的姊妹嗎？為什麼自己的記憶裡從來沒有關於這個的任何記錄？

然而，這具與她容貌相似的人偶並沒有展現出任何敵意，也沒有上前搭話，只是微微偏過頭，用一種極其平淡的語氣朝著實驗室的另一端喊了一句：

「喂，艾拉露恩，她醒了。」

順著那個人偶的聲音望去，不遠處的工作檯前，一個熟悉的身影正擺弄著各種複雜的機械零件與培養槽。聽到呼喚後，艾拉露恩停下了手中的動作，轉過身，踩著有些沉重的步伐來到了薇蕾莉安的手術檯旁。

「終於醒了嗎？」

艾拉露恩居高臨下地看著她，語氣中帶著一絲如釋重負的疲憊。

薇蕾莉安靜靜地看著眼前這個曾經的夥伴，聲音因為剛重啟而顯得有些沙啞：

「艾拉露恩？妳⋯⋯還活著嗎？」

「精神上已經算是半死不活了。」

艾拉露恩翻了個白眼，沒好氣地抱怨道：

「妳那時候的自爆簡直是無差別攻擊，根本沒考慮到我還在附近好嗎？我可是拖著重傷的身體，用吃奶的力氣才勉強爬出妳那恐怖的自爆範圍的。」

薇蕾莉安沒有理會她的抱怨，而是直指核心，問出了那個最不合邏輯的問題：

「我為什麼還活著？」

聽到這個問題，艾拉露恩拉過一把椅子坐下，神色變得有些複雜。她深吸了一口氣，開始回憶起那個如同噩夢般的夜晚。

「在一個月前，也就是妳執行自爆的那時候。老實說，在光芒散去後，我本以為妳會徹底化為塵土，連一點殘渣都不剩。但是出乎意料的是，妳並沒有完全消失⋯⋯不過情況也很慘烈，那時候的妳，就只剩下殘破的半個身軀和一條左手罷了。」

艾拉露恩頓了頓，繼續說道：

「不過妳的自爆確實達成了目的。阿瓦莉婭被徹底消滅了，那些鋪天蓋地的詭異黑絲全都化作灰塵逐漸消散，連那片令人窒息的天空也重新恢復了正常。」

「後來，鈴仙凪人和桐生透，當然還包括那隻的兔子，他們趕到了現場。」

提到那些人時，艾拉露恩的眼神中閃過一絲難以名狀的情緒：

「鈴仙凪人那傢伙看到妳那副破損到幾乎無法辨認的模樣時，他的表情⋯⋯倒是挺有趣的。」

「不，與其說是痛苦，倒不如說平靜得可怕。我也說不上來那是一種什麼狀態，或許是極端強烈的情緒衝擊，反而導致了他的臉已經做不出任何反應了吧。總之，是他親手把妳帶回來的。」

說到這裡，艾拉露恩清了清嗓子，語氣突然變得有些不自在。

「不過嘛，呃⋯⋯接下來的事情，還請原諒我對妳的無禮。畢竟作為一個研究者，我早就對妳們這些『人偶』的內部構造垂涎三尺了。恰巧我發現了宅邸下方的這處隱蔽實驗室，所以，我就借著修復妳的名義，順理成章地把妳拆開來⋯⋯咳，我是說，對妳進行了搶救。」

她指了指站在一旁那個長得和薇蕾莉安一模一樣的人偶，解釋道：「那是為了修復妳而臨時製作的素體，用來測試替換零件的兼容性。」

艾拉露恩收起了玩笑的語氣，神情變得嚴肅而惋惜：

「可是，儘管我盡了最大的努力，我也無法將妳那具精密到超乎常理的身體完全修復如初。為了讓妳重新運轉，我不得不捨棄並強行替換了許多原有的核心部件。因此，妳現在的壽命，大概再也沒辦法和之前那種近乎永恆的狀態相提並論了⋯⋯倒不如說，被大幅縮減到了一個極其危險的數字。」

聽到艾拉露恩關於壽命大幅縮減的宣告，薇蕾莉安的內心並沒有產生太多波瀾。對於一台原本已經做好徹底消亡準備的她來說，能夠再次甦醒，本身就已經是一個奇蹟了。

她再次將平靜的目光投向那個站在一旁、與自己容貌差不多的人偶。既然這只是用來測試零件的臨時素體，那麼此刻寄宿在其中的意識又是誰？

似乎是察覺到了薇蕾莉安的疑惑，那個人偶微微聳了聳肩，開口時，語氣中帶著一種與這副冰冷面容極度不符的慵懶與無奈：

「看我幹嘛？是我，赫爾墨斯。」

在之前為了掩護鈴仙凪人，替他開闢前路的時候，赫爾墨斯那具本就勉強湊合的廉價素體早就已經徹底碎裂報廢了。因此，艾拉露恩在宅邸地下這間實驗室，純粹是出於一個研究者的惡趣味與強烈的好奇心，才順手將赫爾墨斯的意識塞進了這個用來測試薇蕾莉安零件兼容性的備用人偶裡。

頂著薇蕾莉安那張精緻卻缺乏表情的臉龐，赫爾墨斯嘆了一口氣，毫不掩飾自己的嫌棄：

「可以的話，我還是希望能夠換回我的本體。」她試圖活動一下僵硬的面部肌肉，卻發現這具特化的人偶根本做不出太豐富的表情。

「用著別人的臉，總覺得渾身不自在。」

「妳有好用的素體就該偷笑了。」

艾拉露恩毫不客氣地打斷了她的抱怨。她轉過身，一邊不耐煩地整理著工作檯上散落的精密工具，一邊冷哼道：

「再說，我一開始本來就沒想讓妳有素體。如果不是為了測試同步率，我才懶得多管閒事。」

「真是過分啊。」

赫爾墨斯發出了充滿人性化的抗議。

「妳這傢伙還有沒有人心？」

面對這句指責，艾拉露恩手上的動作連停都沒停一下。

這間昏暗的實驗室裡陷入了短暫的安靜，只有金屬工具碰撞的清脆聲響起。隨後，艾拉露恩那雙眼裡閃過一抹毫不在乎的嘲弄，她頭也不回地冷笑了一聲：

「人心？那種無聊又礙事的東西，早在我小時候就已經被我丟棄掉了。」

聽著這兩人的鬥嘴，薇蕾莉安沒有介入。她將平靜的目光投向艾拉露恩，問出了那個最關鍵的問題：

「我大概沉睡了多久？」

「一個多月吧。」

艾拉露恩停下手中的活，轉過身來。

「其實，一個禮拜前妳的身體就已經被我修復到可以重啟的狀態了。只是不知道什麼原因，導致妳一直沒辦法醒來。」

聽到這句話，薇蕾莉安的眼底閃過一絲恍然。

在無盡的黑暗中，她回想起了那個漫長而溫暖的夢境。在那個夢裡，真白緊緊牽著她的手，兩人一同邁向了那扇代表著「未來」的窗戶。也許，正是那個充滿了任性與羈絆的夢境，成為了重啟她意識的最後一個契機，間接將她從虛無的深淵中拉了回來。

「至於外面現在的詳細情況，我可不知道太多。」

艾拉露恩重新轉回去擺弄她的儀器，語氣滿不在乎。

「畢竟我對那些災後重建或是無聊的日常瑣事，可是一點也不感興趣。」

「其實她根本就什麼都不知道。」

頂著薇蕾莉安面容的赫爾墨斯在一旁毫不留情地拆穿。

「這傢伙泡在這個不見天日的實驗室裡，也已經三、四個禮拜沒踏出過房門一步了。」

「赫爾墨斯，妳要是再亂說話⋯⋯」

艾拉露恩手裡的扳手發出危險的摩擦聲，她冷冷地威脅道：

「妳信不信我讓妳連現在這個臨時素體都沒有了？」

聽著這久違的、充滿活力的吵鬧聲，薇蕾莉安沒有再多說什麼。確認了自身的狀態後，她決定離開這裡。

她想要去好好看看如今這個度過了毀滅危機的世界，究竟變得怎麼樣了。

於是，薇蕾莉安轉身推開了實驗室沉重的金屬門，順著階梯緩步來到了宅邸的一樓。

午後的陽光透過巨大的落地窗灑入客廳，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慵懶而寧靜的氣息。薇蕾莉安那無聲的腳步停在了客廳中央，因為她看到了一個身影，正毫無防備地躺在柔軟的沙發上睡午覺。

那人的臉上蓋著一本攤開的雜誌，完全擋住了五官。不過，即使看不見面貌，薇蕾莉安也還是一眼就認出了對方。那熟悉的呼吸頻率、略顯隨意的睡姿，以及那種即使在沉睡中也能讓人感到無比安心的獨特氣場──那個人，就是鈴仙凪人。

薇蕾莉安緩步來到了沙發旁，靜靜地看著他。

她微微環顧了一下四周。整座寬敞的宅邸靜悄悄的，真白、布蕾蒂雅都不在，當然也沒有看到那隻兔子的身影，看樣子她們應該是出門了。而艾拉露恩和赫爾墨斯又死死地泡在地下室裡不肯出來。

因此，從目前的狀況來判斷，叫醒眼前這個正在熟睡的鈴仙凪人，讓他帶著自己出門去四處走走、重新認識一下外面的世界，顯然是當下最合理，也是唯一的選擇了。8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8okEXOjSG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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