廚房的燈光被一盞盞點亮,驅散了宅邸一角的黑暗。
她打開了冰箱,裡頭只有寥寥無幾的預製菜和幾個少量食材。
她將其中的一部分取了出來,並放在流理台上。
但是,她從來沒有過關於料理的經驗。
畢竟,她從一開始就不是為了在廚房裡做菜而被製造出來的。
她只能透過食譜的配方,以及對「加熱食物」這個概念的粗淺理解,開始了她的第一次嘗試。
她以絕對精準的刀工,將食材切成了毫不差池的完美幾何形狀;她嚴格控制著爐火的開關,試圖將所有的調味料以某種等比例的方式混合在一起。從視覺上來看,這盤最終擺在桌面上的成品甚至稱得上是精緻,每一塊食材的擺放與色彩的搭配,都符合無可挑剔的對稱美學。
可是,當薇蕾莉安拿起叉子,將自己做出來的第一份成品送入口中品嚐時,她那流暢的動作卻出現了罕見的僵硬。
那是一種極度純粹、連常人都無法忍受的味覺直衝大腦。那股味道實在太過一言難盡,極致的死鹹中夾雜著詭異的苦味,蔬菜被燉煮成了令人反胃的爛泥,而肉塊的口感則像是嚼不爛的粗糙皮革。
即便是一台對外界刺激缺乏感知的人偶,在咀嚼了兩下後,也覺得這東西根本難以下嚥。
薇蕾莉安默默地將叉子放回了盤子旁邊。
她抬起頭,平靜的目光掃過眼前滿目瘡痍的流理台:被錯誤使用而焦黑的鍋底、散落一地的調味粉末,以及浪費掉的廢棄食材。她不自覺地產生了一絲疑問:自己為什麼要做這種完全超出能力範圍之外的事?
這種極端低效且充滿失敗率的行為,根本不符合她一貫的作風。
然而肩膀上那條薄毯傳來的微弱重量,卻在此刻干擾了她絕對理智的邏輯。她回想起真白剛才的舉動,那個女孩明明怕得發抖,甚至連直視她都不敢,卻還是別過頭,硬生生將自己僅有的食物和溫暖遞給了她。
身為一個被賦予了「保護」與「陪伴」最高指令的執行者,自己竟然被理應保護的對象反過來關心與照顧。從任何客觀的結果論上來看,這毫無疑問都代表著自己已經失職了。
那麼,自己現在站在這個陌生的廚房裡,笨拙地試圖去製作一份能讓人正常下嚥的食物,這個舉動的動機究竟是出自什麼呢?是為了彌補失職而產生的行動嗎?
薇蕾莉安靜靜地看著自己的雙手,陷入了短暫的停滯。
幾秒鐘後,她沒有再給自己繼續質疑與解析的時間。情感的源頭對於現在的她來說太過複雜,所以她選擇了最直接的行動。
她將那盤空有其表、連自己都無法下嚥的成品俐落地倒進了廚餘桶。隨後,她轉過身,打開水龍頭沖洗乾淨鍋具,重新拿出了新鮮的食材。
當清晨的第一縷陽光透過窗簾的縫隙灑入臥室時,真白緩緩地睜開了眼睛。
在這段漫長且總是獨自一人的日子裡,飢餓感往往是她最準時的鬧鐘。因此,她像往常一樣揉了揉惺忪的睡眼,從床上坐起,腦海中開始盤算著該如何解決今天的早餐問題。
她光著腳走到房門前。手剛觸碰到冰冷的門把時,昨晚的畫面突然湧入腦海。
那個薇蕾莉安⋯⋯會不會還像個雕像一樣,整整一個晚上都不曾動過?
真白用力地搖了搖頭,試圖將這份莫名的在意甩出大腦。那個奇怪的傢伙要像根木頭一樣站到什麼時候,根本不關自己的事。
於是,她深吸了一口氣,索性一把推開了緊閉的房門。
不過出乎她意料的是,外面那個昏暗的角落空空如也。那具人偶,也並不在那裡。
真白愣了一下。還沒等她思考這個傢伙究竟跑去了哪裡,一股極其誘人的溫暖香味,便順著空氣輕輕地飄進了她的鼻腔。
那味道非常熟悉,是奶油在熱鍋上融化,伴隨著雞蛋被煎熟的微焦香氣。
這座總是死氣沉沉的宅邸裡,從來不曾有過這種香味。真白下意識地邁開腳步,循著那股香味的方向望向了廚房。
流理台已經被收拾得一塵不染。而薇蕾莉安正端著一個純白色的瓷盤,從廚房裡緩步走出來。
因為冰箱裡剩下的食材實在所剩無幾,所以這份早餐看起來非常簡樸:兩片被烤得邊緣呈現完美金黃色的吐司,上面還抹上了奶油,旁邊配著一份煎得恰到好處、沒有任何一絲焦黑的軟嫩炒蛋,以及一杯冒著淡淡熱氣的溫牛奶。
雖然只是最基礎的食材,但是與昨晚真白自己弄出的那盤勉強充飢的粗糙物相比,這份從簡的早餐卻散發著一種難以言喻的溫度與精緻感。這是薇蕾莉安在經歷了無數次失敗與重構演算法後,最終得出的一份「完美成品」。
薇蕾莉安端著盤子,步伐平穩地來到了真白的面前停下。
她靜靜地看著眼前這個剛睡醒、眼神中還帶著一絲茫然與防備的女孩。她沒有提昨晚自己倒掉了多少次失敗的糊狀物,也沒有解釋自己的舉動。
她只是端著那份溫熱的早餐,用那毫無起伏的聲音,平靜地說了一句:
「早安。」
看著桌上那份散發著香氣的早餐,真白那雙琉璃般的雙眼裡依舊充滿了濃濃的防備與遲疑。
薇蕾莉安清晰記得昨晚真白激烈的排斥反應。為了避免再次發生昨天那樣的情況,她沒有繼續靠近。她只是平靜地將裝著早餐的瓷盤輕輕放在一旁的矮桌上,隨後主動向後退開了三步的距離,安靜地垂下雙手。
真白雖然在心裡依舊抗拒著這個奇怪的人偶,可是,生理上的飢餓感卻是無法偽裝的。
咕嚕──
一聲極度響亮的抗議聲從她單薄的肚子裡傳出,在安靜的房間裡顯得格外清晰。真白那張蒼白的小臉瞬間漲得通紅,她咬著下唇,在確認了薇蕾莉安確實沒有進一步的動作後,終於妥協般地走到了桌前。她拿起那片烤得金黃的吐司,小心翼翼地咬了一口。
剛一入口,一股不知名的感覺瞬間擊中了真白的味蕾與神經。
那並不是什麼需要用華麗詞藻來形容的絕世美味,但那種恰到好處的溫度、那種小心翼翼將食材處理到最完美狀態的細緻感,卻像是一股無法阻擋的暖流,猛地撬開了她心底那不曾解開過的鎖。自從母親去世、父親沉迷於家族權鬥後,就再也沒有人願意花費心思,只為了給她做一份熱騰騰的早餐了。
真白停止了咀嚼,單薄的肩膀開始微微顫抖。
一直安靜看著真白的薇蕾莉安,敏銳地捕捉到了真白的異樣。
「是我做的不夠好吃嗎?」
薇蕾莉安微微偏過頭,用那毫無起伏的聲音開口詢問。她的語氣中沒有人類的挫敗感,只是在進行一次客觀的結果確認,以便為下一次的改進。
聽見這句詢問,真白用力地搖了搖頭。
她抬起臉,那雙淺藍、淡黃與翠綠交織的眼眸裡,不知何時已經蓄滿了淚水。大顆大顆的淚珠不受控制地順著她蒼白的臉頰滾落,一滴滴砸在地毯上。
「為什麼⋯⋯」
真白哽咽著,聲音裡充滿了長期壓抑的委屈、不解,以及深深的迷惘:
「為什麼要為我做到這種地步?」
她死死地盯著眼前這個面無表情的人偶,彷彿想要從那張冰冷的臉龐上,找出哪怕一絲與其他人一樣虛偽的破綻。
「為什麼妳和其他人都不一樣⋯⋯爸爸以前找來的那些玩伴和保姆,只要我稍微發脾氣,只要我把他們推開,他們就會露出不耐煩的表情,毫不猶豫地丟下我離開。」
真白緊緊抓著手中的吐司,指關節因為過度用力而泛白,淚水徹底模糊了她的視線。
「我昨天明明都那麼排斥妳了⋯⋯我對妳大吼大叫,還把妳關在門外⋯⋯可妳⋯⋯」
面對真白的哭訴,薇蕾莉安陷入了短暫的沉默。
在她的認知裡,為保護目標提供生存所需的食物,是一件再合理不過的事。可是,為什麼真白會哭呢?這樣真的算是有「保護」到她嗎?
哭泣,是人類在感受到悲傷或痛苦時才會產生的生理反應。因此,順著這條最基礎的邏輯推導下去,薇蕾莉安得出了一個直接的結論:自己擅自做早餐的這件事,讓眼前的女孩感到悲傷了。
這顯然與她被賦予的初衷背道而馳。所以,薇蕾莉安邁開腳步,走到了真白的身旁。
「抱歉。」
她微微傾身,伸出那隻白皙的手,語氣依舊平靜,卻透著一絲特有的笨拙與直接。
「我的擅自舉動讓妳感到傷心了。我這就把這份難吃的早餐收走⋯⋯」
然而,就在她的指尖即將碰觸到瓷盤邊緣的那一瞬間,薇蕾莉安的動作卻猛地停滯在了半空中。
因為真白突然撲了過來。
那個前一天晚上還對她大吼大叫、避之唯恐不及的女孩,此刻卻伸出了一雙單薄的手臂,死死地環住了薇蕾莉安的腰,將臉龐深深地埋進了她那沒有溫度的懷抱裡。
這是一個完全超出預期的肢體接觸。薇蕾莉安無法理解這個舉動背後的含義。是攻擊?是防禦?她從未見過這個舉動,她不知道此刻自己該做什麼,於是,她只能像一座雕像般,僵硬地停在那裡,任由真白的淚水逐漸浸濕了她的衣襬。
她低下頭,靜靜地看著懷裡泣不成聲的真白。
她很想開口詢問「為什麼」,試圖探究這個矛盾行為的根本原因。
但是,某種微弱卻無法忽視的直覺,卻在此刻阻止了她想開口詢問的行為。儘管她依舊是一個不懂情感的人偶,但她總覺得,在這充滿淚水與壓抑哭聲的當下,什麼話都不要說,就只是安靜地待在這裡,才是唯一正確的選擇。
自從那個伴隨著眼淚與擁抱的清晨之後,這座冰冷宅邸裡的氛圍發生了某種不可逆轉的改變。
真白徹底卸下了那層充滿攻擊性的防備。因為她終於確認,眼前這個不懂得生氣、也不懂得放棄的人偶,是這個世界上唯一一個絕對不會拋下她的人。因此,真白不管做什麼都會帶著薇蕾莉安一起。無論是待在房間裡看書,還是去花園裡散步,薇蕾莉安始終如影隨形地護衛在她的身側。
過去的真白總是用孤獨來作繭自縛,將自己死死地鎖在名為「家」的華麗牢籠裡,拒絕與外界產生任何聯繫。但是因為有了薇蕾莉安這面絕對堅不可摧的支柱,真白心底那份對未知的恐懼被一點一滴地撫平了。終於在某個天氣晴朗的午後,真白主動牽起了薇蕾莉安那冰冷的手,深吸一口氣,勇敢地踏出了大門,走進了外面那個曾經讓她無比畏懼的廣闊世界。
而這一切的變化,都被隱藏在暗處的灰髮男人透過監視器看在眼裡。
看著女兒那雙琉璃般的三色眼眸裡重新煥發出的光彩,這位沉迷於創造完美「裁判」的父親,突然領悟到了一直以來整個凜夜家族研究的致命盲點。
他們曾經以為,最完美的「裁判」就應該像阿瓦莉婭那樣擁有絕對碾壓的力量,或者是像薇蕾莉安這般擁有絕對冰冷客觀的理智。然而,極端的力量會導致失控,極端的理智會帶來叛逆。這兩者都無法真正與人類社會和諧共存。
相反地,正是因為擁有了人類那看似毫無邏輯的情感與「缺陷」,個體才會誕生出獨一無二的個性與價值觀。這些所謂的缺陷與軟肋,反而成為了牽絆與羈絆的錨點。雖然這與當初追求絕對公平無情的「裁判」初衷大相逕庭,但灰髮男人意識到,這才是確保這些強大人造生命不會失控、能夠被安全引導與控制的最好方法。
於是,凜夜家族的實驗室迎來了徹底的技術轉向。
沒過多久,薇蕾莉安的生活中便多出了幾位全新的「姊妹」。
總是充滿活力、喜歡大呼小叫、精通魔術技巧甚至會直接飛撲過來的綠髮少女棗;以及雖然同樣具備龐大算力,卻會用溫柔理智的語氣吐槽的希耶爾。她們不再是為了冷酷裁決而誕生的機器,而是被賦予了鮮明個性的存在。
因為她們的到來,真白那原本孤獨寂靜的一生,被徹底填滿了歡笑與吵鬧聲。這座曾經死氣沉沉的宅邸,終於有了真正意義上「家」的溫度。
至於薇蕾莉安自己?
她依舊是那個面無表情、鮮少有劇烈情緒起伏的她。在家族高層的眼中,她或許依舊是一把被暫時封印的危險人物,關於能否恢復她的「裁判」權限,也從未有過定論。
但是,對於現在的薇蕾莉安來說,這些曾經被視為存在意義的,早就已經不重要了。
看著陽光下,真白看到棗的魔術兩眼發光,而希耶爾在一旁無奈地端著紅茶的畫面,薇蕾莉安那雙深邃的酒紅色雙眼裡,似乎也多了一絲一股名為「欣慰」。
她不需要去審判世界,也不在乎權力的更迭。她只希望,她所保護的主人,以及這些吵鬧的家人們,能夠永遠這樣輕鬆、快樂地活著就好。
然而,這份宛如童話般溫馨的日常,註定無法在這座建立於權力與貪婪之上的宅邸中長久延續。
那個夜晚,沒有任何預兆,也沒有任何警報的嘶鳴。
一場突如其來的大火,如同從地獄中湧出的業火,以一種完全違背物理常規的恐怖速度,在瞬息之間吞噬了整個凜夜家族的本家宅邸。
或許會有人感到匪夷所思:凜夜家族身為掌控著龐大資源與頂尖科技的家族,為什麼在面對區區一場火災時,竟然會毫無反制之力,任由火勢蔓延?
那些在火海中奔逃的家族高層與護衛們到死都無法理解,這根本不是一場普通的火災。在那沖天的刺目火光之中,隱藏著一股令人窒息的絕對威壓。防禦系統在起火的瞬間就被某種無法解析的力量徹底癱瘓,所有試圖反抗的武裝力量,都在某種看不見的利刃下瞬間崩潰。這是一場單方面的屠殺,一場針對凜夜家族的徹底清洗。
當時的他們並不知道,這場災難背後,是那個被他們深深恐懼著的最初失敗品「阿瓦莉婭」,以及隱藏在暗處的八阪重工所聯手編織的毀滅之網。
當空氣中瀰漫起刺鼻的焦糊味與異常的高溫時,薇蕾莉安猛然睜開了雙眼。
發生了火災,可是為什麼?為什麼沒有任何警報聲?
忽然,她想起了真白。
保護凜夜真白,這五個字浮現在她腦中。
她毫不猶豫地破開了房門,身形如同離弦之箭般衝向了真白的臥室。
可是,當她一把推開那扇熟悉的橡木門時,迎面而來的只有被熱浪掀翻的家具和破碎的玻璃。那張柔軟的床上空無一人,原本應該安靜熟睡的女孩,已經不知所蹤。
那一刻,薇蕾莉安停在了原地。
一種前所未有的、陌生而又令人戰慄的感覺,猛地攥緊了她的心臟。那不是肉身上的疼痛,冰冷、恐懼,讓她的呼吸都在這一瞬間陷入了停滯。這是她誕生以來,第一次真真切切地體會到名為「慌亂」的情緒。
就在這時,一陣踉蹌的腳步聲伴隨著沉重的喘息,從走廊的轉角處傳來。
「小薇⋯⋯」
薇蕾莉安猛地轉過頭。只見平時總是充滿活力的棗,此刻正無力地靠在牆壁上。她那一頭翠綠色的短髮被燒焦了大半,身上那套精緻的燕尾服破爛不堪,大片的肌膚上佈滿了觸目驚心的燒傷與血跡。
棗艱難地抬起手,染血的指尖指向宅邸深處的方向,聲音虛弱得彷彿隨時會被周圍劈啪作響的火聲吞沒:
「中庭⋯⋯那裡⋯⋯」
看到家人這副慘狀,薇蕾莉安的眼底閃過一絲極致的冰冷。但她沒有猶豫,立刻上前一步,將重傷的棗穩穩地抱了起來。
「撐住。」
薇蕾莉安的聲音雖然平靜,卻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她以最快的速度,將棗帶離了火場並安置在安全且隱蔽的角落後,她沒有多做一秒的停留,轉身便重新衝入了那片宛如人間煉獄的火場。
她的目標只有一個,就是中庭。
熾熱的火舌瘋狂地舔舐著走廊兩側的名貴壁畫,原本富麗堂皇的宅邸此刻正在高溫下發出淒厲的哀鳴。薇蕾莉安在火海中急速穿梭,那頭末端帶著咖啡色漸層的銀白色長髮在熱浪中肆意飛舞。
沿途的景象慘不忍睹。
她看到了幾個曾經高高在上的家族長老,此刻已經被大火燒成了面目全非的焦炭,扭曲的姿勢還保留著死前痛苦掙扎的模樣。她聽到了不遠處坍塌的瓦礫堆下,傳來幾聲絕望而淒厲的慘叫,那是被壓住的護衛在烈火焚燒中發出的哀嚎。
但是,薇蕾莉安的腳步沒有出現哪怕一絲一毫的停頓。
她的目光平靜而冷漠地掠過那些燃燒的屍體,對那些近在咫尺的求救聲充耳不聞。
對於身為『裁判』的她而言,生命的重量從來都不是平等的。那些在火海中掙扎、哀嚎的人,或許是凜夜家族的成員,或許是無辜的僕人,但他們都不是凜夜真白。
既然不是她承諾過要保護的對象,既然不是她認定的「家人」,那麼這些人的生死,便與她毫無關係。
薇蕾莉安就這樣面無表情地穿過了充滿死亡與慘叫的煉獄,將所有的混亂與哀嚎拋在腦後。
終於,薇蕾莉安衝破了最後一道燃燒的迴廊,踏入了原本寬敞雅緻的本家中庭。
周圍的建築群雖然正被熊熊烈焰瘋狂吞噬,但是中庭裡的空氣卻異常冰冷,甚至瀰漫著一股濃重到令人作嘔的血腥味。曾經平整的草坪與石板路上,此刻橫七豎八地躺滿了護衛與高層的屍體。
他們並不是被大火燒死的。
因為每一具屍體的胸腔、咽喉或是頭顱,都被一種宛如活物般蠕動的詭異「黑絲」給無情地貫穿了。那些黑絲如同植物的根系般扎進血肉之中,將這些平日裡高高在上的人就像蟲子一樣輕易地釘死在地上,死狀淒慘且毫無還手之力。
薇蕾莉安的目光迅速在屍山血海中搜尋,很快便在庭院的中央找到了那個嬌小的身影。
真白就站在那裡。她沒有哭泣,沒有尖叫,甚至連身體都沒有發抖。過度的恐懼與絕望已經徹底擊碎了這個女孩的心理防線,因此,她整個人陷入了一種彷彿靈魂被瞬間抽乾的呆滯狀態。那雙原本澄澈美麗的淺藍、淡黃與翠綠交織的雙眼,此刻空洞得沒有一絲高光,只是死死地盯著前方的半空中。
順著真白空洞的視線望去,薇蕾莉安那雙深邃的酒紅色瞳孔猛地收縮了一下。
是那個灰髮男人。
這位曾經在實驗室裡高高在上、最終卻以一個父親的身分將真白託付給她的高層,此刻正被無數根粗壯的黑絲殘忍地洞穿了四肢與軀幹。他像是一個被遺棄的破布人偶般,被高高地懸掛在半空中。鮮血順著他灰色的頭髮和殘破的衣襬不斷滴落在真白面前的石板上,而在他那張毫無生氣的臉上,還殘留著死前試圖擋在女兒面前的不甘。
這就是導致真白徹底崩潰的原因。
操縱著這場單方面屠殺的罪魁禍首,就站在灰髮男人的屍體後方。那是一個被不祥的黑影與紛飛灰燼所包裹著的身影。
薇蕾莉安本能地想要看清那個人的真面目。可是,火場中扭曲的熱空氣,加上對方周圍那層彷彿連光線都能吞噬的詭異氣場,形成了一道絕對的視覺屏障。她看不清那個人的臉,甚至連對方的身形特徵都顯得模糊不清。
面對這個深不可測、甚至連面貌都無法看清的恐怖存在,薇蕾莉安的心底沒有升起退縮的念頭。
這庭院裡的屍體再多,那個灰髮男人的死狀再慘烈,都已經是無法改變的客觀事實。所以,她現在唯一的目標,就是在那個恐怖的身影對真白下手之前,將真白帶離現場。
但是,那個隱藏在黑影中的殺戮者,顯然不會輕易放任獵物逃脫。
就在薇蕾莉安即將來到真白的那一瞬間,空氣中傳來了令人毛骨悚然的破空聲。數十根粗壯的黑絲從血泊中竄出,以一種難以用肉眼捕捉的恐怖速度,從四面八方朝著兩人絞殺而來。
面對這避無可避的致命打擊,薇蕾莉安的眼底閃過一抹紅光。伴隨著一陣能量嗡鳴聲,六片由能量凝聚而成的紅色羽翼,瞬間從她的背後展開。
「紅色六翼,武裝展開。」
赤紅色的光芒在火海中交織成一張密不透風的防禦網,同時爆發出強大的切割力,試圖將那些逼近的黑絲斬斷。
然而,對方的實力遠遠超出了薇蕾莉安的預期。那些黑絲不僅堅硬無比,甚至還帶著某種能夠吞噬能量的詭異特性。紅色六翼的切割只能在黑絲上留下淺淺的痕跡,根本無法阻止它們的推進。
更致命的是,真白此刻就呆立在她的身後。為了不讓戰鬥的餘波波及到這個脆弱的女孩,薇蕾莉安根本無法進行大範圍的規避,更無法施展來進行反擊。她只能被迫護在真白身前,用自己的六翼和軀體硬生生地扛下所有的攻擊。
在這種絕對的實力壓制與束手束腳的雙重劣勢下,防線很快便宣告崩潰。
伴隨著清脆的碎裂聲,紅色的能量羽翼被狂暴的黑絲硬生生撕裂。巨大的衝擊力將薇蕾莉安狠狠地擊退,她甚至來不及重新重整態勢,幾根黑絲便如同閃電般襲來,懸停在她和真白的眼前,散發著純粹的死亡氣息。
就在這千鈞一髮、彷彿一切都即將畫上休止符的際會。
砰!砰!砰!
幾聲震耳欲聾的槍響,突兀地穿透了火場的劈啪聲。
數枚子彈精準無誤地擊中了那些逼近的黑絲。令人意想不到的是,那些原本堅不可摧、連高維度能量都能吞噬的黑絲,在接觸到子彈的瞬間,竟像是碰到了某種極度骯髒、令其厭惡的排斥物一般,劇烈地扭曲顫抖起來,隨後如同觸電般瞬間縮回了那個黑影的身邊。
薇蕾莉安猛地抬起頭,看向槍聲傳來的方向。
只見中庭的入口處,赫然出現了兩個身影。其中一個,是手持特製槍械、面容還顯得有些年輕的桐生透;而站在他身旁的,是自己的姊妹,希耶爾。
似乎是察覺到了這兩人的到來,又或者是判斷出眼下的變數已經失去了絕對的優勢。那個被黑影籠罩的神秘存在並沒有選擇繼續攻擊。
對方沒有發出任何不甘的聲音,也沒有留下半句狠話。那個神秘的身影只是微微向後退了一步,隨後便如同融入了周圍的濃煙與夜色中一般,帶著那些令人作嘔的黑絲,無聲無息地撤離了這片化為廢墟的中庭。
危機解除的瞬間,那股一直壓迫在眾人心頭的恐怖威壓也隨之消散。
直到這一刻,一直呆立在原地的真白才終於有了反應。在短短一個夜晚之內,親眼目睹了家族的覆滅、父親的慘死,以及那種超越常理的死亡恐懼。這一切的刺激已經遠遠超過了這個年幼女孩的精神承受極限。
真白那空洞的眼睛微微眨動了一下。隨後,她單薄的身體徹底失去了所有的力量,軟綿綿地向前倒去,陷入了深深的昏迷之中。
薇蕾莉安不顧身體的損傷,一個箭步上前,穩穩地將她接進了懷裡。燃燒的凜夜家族,只剩下大火的呼嘯聲,宣告著一個家族的終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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